编者按:在人类漫长的生命旅程中,健康与疾病始终如影随形。每一次关于疼痛与疗愈的记录,都成为人性、希望、坚韧与爱的深刻展现。而放眼未来,我们预见的不只是医疗技术的惊人飞跃,更是对病患愈发深切地理解与尊重。医学的终极使命,不是对抗自然,而是在敬畏中寻求精妙干预,在理解中维护动态平衡,与人类本身的复杂性共舞。本文为《身体周刊》读者投稿的患者故事,“愈见你”,感受生活的点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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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的夏天,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十四岁的我,中考刚结束,本该撒欢的年纪,身体却像被抽走了筋骨。水杯不离手,跑厕所的次数多到被同学笑话“肾亏”,体重秤上的数字一周掉下去七八斤。我妈总唠叨:“天热胃口差,都这样。”可我知道不是。看东西像隔了层毛玻璃,呼吸里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烂水果味,甜腻得让人心慌。
那个闷热的午后,急诊室白得刺眼。空气里是消毒水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医生拿着化验单,眉头锁得很紧。“血糖高得离谱,酮体阳性……1型糖尿病。” 我妈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我爸声音发干,问:“能治好吗?”医生推了推眼镜,声音没什么起伏:“治不好,得终身打胰岛素。” “终身”那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沉沉地砸进我耳朵里,然后堵在了胸口。我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模糊的污渍,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未来,什么梦想,在那个瞬间,都碎成了渣,被“终身”两个字碾得稀碎。
第一次自己打胰岛素,是在家里的餐桌上。我妈把药盒、针头、酒精棉片一字排开,像举行某种严肃的仪式。针管细得像头发丝,可在我手里仿佛有千斤重。冰凉的酒精棉擦过肚皮,激起一阵鸡皮疙瘩。我捏起一小块皮肉,咬着牙,针尖悬在皮肤上方几毫米,手抖得根本控制不住。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混着冷汗往下淌。那一下,与其说是扎进去,不如说是“杵”进去的。尖锐的刺痛过后,是持续不断的、闷闷的胀痛。看着透明的药液一点点推进身体,一种巨大的屈辱感和恐惧感淹没了我。这仅仅是开始?往后每一天,每顿饭前,都要来这么一次?我感觉自己像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还是个残次品。
青春期的嘴馋,在糖尿病面前成了酷刑。朋友聚会,满桌的比萨、可乐、冰淇淋,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只能默默拿出自带的粗粮饼干和无糖酸奶,味同嚼蜡。听着他们嬉笑打闹,分享一块甜腻的蛋糕,那种被隔绝在外的孤独感,比低血糖的心慌手抖更让人窒息。体育课是最难熬的。剧烈运动后血糖会骤降,我不得不提前加餐。躲在操场角落的树荫下,偷偷摸摸啃着全麦面包,还要警惕地四处张望,生怕被同学看到,问一句:“你怎么又吃独食?”或者更糟的,“你是不是有病?” 书包夹层里永远藏着血糖仪、糖块、胰岛素笔,像见不得光的秘密。我讨厌这种时刻提醒自己“不一样”的感觉。
最深的恐惧来自深夜的低血糖。毫无征兆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四肢抖得不听使唤,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无助。我摸索着床头柜,手指因为颤抖几次碰掉了东西,发出刺耳的声响。终于摸到糖块,撕开包装纸的手都是抖的,把糖胡乱塞进嘴里,甜得发齁,却又带着一种救命的急切。蜷缩在冰冷的被子里,含着糖块,等待那阵可怕的心慌和冷汗慢慢褪去,每一次都像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寂静的深夜里,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一种无边无际的、对未知的恐慌——下一次,会不会醒不过来?
微光,有时候来自意想不到的地方。那位姓李的护士长,个子不高,嗓门挺大。她没讲什么大道理,只是在我又一次因为打针疼得龇牙咧嘴时,直接上手捏起我肚皮上的肉,动作麻利地示范:“看,这样捏起来,快进快出,就不那么疼!犹豫才最疼!” 她粗糙的手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还塞给我一个小本子,封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苹果。“把每天吃的、打的针、血糖值都记上,乱吃乱打可不行!” 那本子后来被我写得密密麻麻,成了我和血糖谈判的账本。我妈,一个连手机短信都发不利索的人,硬是学会了计算食物的碳水含量。她做的“糖尿病特供餐”,开始不是太淡就是太干,后来竟也琢磨出些花样。饭桌上,她总习惯性地先把我那份分出来,再给其他人夹菜。这无声的动作,成了我们家最日常的“仪式”。
误打误撞进了一个网上的糖友群。里面天南海北,男女老少,都带着同一个“甜蜜的负担”。有人晒自己做的无糖蛋糕翻车现场,黑乎乎一坨;有人吐槽血糖仪像个叛逆期的孩子,测一次一个数;有人分享刚发现的碳水低的零食,像发现了新大陆;也有人深夜发一句“又低血糖了,难受”,下面立刻跳出好几条“快吃糖!”“别怕,我陪你熬着”的回复。在这里,打针、测血糖、算碳水不再是需要遮掩的“怪癖”,而是生存的日常。那些看似琐碎的抱怨和分享,像黑暗中的萤火虫,虽然微弱,但聚集起来,竟也照亮了一小片天空。原来,“怪胎”不止我一个。
五年前,第一次戴上那个硬币大小的动态血糖监测(CGM)传感器。它贴在手臂上,微微凸起,像个小小的盾牌。手机APP上,一条代表我血糖变化的曲线24小时不停地波动着,像一条有生命的河流。第一次看到运动后那条漂亮的下降弧线,第一次捕捉到某种食物带来的“隐形”飙升,第一次在血糖开始缓慢下降时就及时补了碳水,避免了低血糖的狼狈……它让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身体内部的战场,不再是蒙着眼睛打仗。去年,换上了胰岛素泵。那个比手机还小的方盒子挂在腰带上,通过细细的软管连接身体,像一个隐秘的“外挂器官”。它滴滴答答,持续不断地输送着微量的基础胰岛素。吃饭时,只需按几下按钮追加剂量,再也不用在众目睽睽之下撩起衣服打针了。出差时,在高铁的卫生间里,几分钟就能完成操作。科技没有治愈我,但它实实在在地,把那条勒得我喘不过气的绳索,松了那么一点点。我能去更远的地方,做更多的事,不必时刻被“打针时间到了”的闹钟所囚禁。
十五年下来,我渐渐明白,糖尿病像一头潜伏在体内的“狼”。你不能杀死它,只能学着与它共处。它敏感、易怒,受不得一点刺激——吃多一口饭,少走一步路,睡不好觉,甚至情绪激动,都可能让它龇牙咧嘴(血糖飙升或骤降)。我学会了察言观色,不是看人,是看自己的“感觉”。手指尖微微发麻?可能血糖在悄悄爬高。无缘无故地烦躁?也许是低了。我变得像个精密仪器的操作员,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胰岛素剂量、食物分量、运动强度,试图在无数变量中找到那个脆弱的平衡点。这平衡是如此微妙,一阵风、一场雨、一次感冒,都可能轻易打破它。我敬畏它的力量,也深知自己的局限。追求完美的血糖曲线是奢望,学会在波动中及时止损,与不完美共存,才是活下去的智慧。
有时会想,如果没有这场病,我会是什么样?也许更放纵,更不知健康珍贵。疾病像一把锋利的刻刀,过早地在我身上刻下了自律的印记。我习惯了看食品标签,习惯了计算,习惯了规划。它逼着我直面身体的脆弱,也意外地锻造出一种韧性——一种在反复跌倒后,还能挣扎着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的韧性。我更能理解医院里那些焦灼的面孔,更能体会一个微小善意(比如护士扎针时的一句“忍一下就好”,或者陌生人递过来的一块糖)在绝望时刻的重量。这病像一副沉重的枷锁,但戴着它行走的这些年,我的目光似乎也意外地穿透了一些浮华的表象,看到了生命本身那种粗粝、顽强又动人的质地。那些来自家人日复一日的、可能笨拙却从不缺席的守护,那些医护人员专业背后偶尔流露的疲惫与关切,那些来自陌生病友隔着屏幕的一句“加油”,还有科技带来的每一点滴进步……它们都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救赎,却是在漫长跋涉中,支撑我没有倒下的,实实在在的光亮。它们让我明白,医学的终极,或许不在于彻底征服疾病,而在于帮助人——在无法摆脱的困境里——找到一种带着尊严、希望,甚至一点点平静,继续活下去的方式。
二十九岁。胰岛素泵的小盒子挂在我腰间,像一枚特殊的勋章。测血糖的动作已经熟练到可以在开会间隙、地铁站台、甚至看电影时(趁着黑)快速完成。我的生活看起来和旁人没什么两样:一份需要全情投入的工作,一个知道我的“小秘密”并愿意一起计算晚餐碳水的爱人,周末和朋友聚会(我会提前研究餐厅菜单)。糖尿病没有消失,它是我生命里一位沉默而固执的“同居者”。
有时,看着爱人自然地帮我调整泵的导管,或者在餐厅里熟练地帮我估算一盘菜的碳水时,我会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些曾经以为天塌地陷的时刻,那些在深夜里独自对抗低血糖的恐惧,那些因为“不一样”而流的眼泪…… 它们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时间编织进了生活的肌理里,变得厚重而平静。
我依然会为失控的血糖烦躁,依然会羡慕别人可以毫无顾忌地吃一块奶油蛋糕。但更多的时候,我接受了自己的身体就是这样一座需要精心维护的“精密花园”。与血糖的拉锯战,大概会持续一生。但我不再觉得是被“囚禁”,更像是在学习一种独特的生存技能,一种在敬畏生命的脆弱与复杂之后,依然选择与之共舞的笨拙而坚韧的姿态。生活没有因为疾病而停止,只是在不同的轨道上,继续向前滚动,带着它的伤痕,也带着它磨砺出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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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点评:
刘宇 副主任医师 医学博士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内分泌科副主任医师
作为一名内分泌科医生,虽在诊疗、科研与教学中,早已深知糖尿病患者面临的心理困境与治疗惰性等难题,但高强度的工作节奏,让我鲜有机会深入触碰患者 —— 尤其是青少年起病患者的真实内心。
这篇文字以细腻笔触,铺陈了作者确诊 1 型糖尿病后十五年的抗病心路:确诊时的绝望、初次注射胰岛素的恐惧、深夜低血糖的煎熬,以及青春期因疾病产生的孤独感,皆为临床无数患者的真实缩影,也让我更真切地体察到 1 型糖尿病对患者身心的双重重压。尤为动容的是,作者从最初的被动承受,逐渐走向积极面对,终与疾病达成和解共处,这份坚韧与智慧令人由衷敬佩。相信未来医疗科技的持续进步,也必将为 1 型糖尿病患者带来更多康复的希望。
张晓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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