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汇流处，游泳和坝坝茶的消失……

一纸禁令，别了，肖公嘴。漂流乌尤寺将成绝唱，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更是过往。

这是我一个朋友微信发的。他是乐山冬游协会的一位人物。每天都喜欢晒他的快乐。2月5日起，乐山大佛脚下禁止游泳。这让他大致有些悲伤。

这大半年，每天中午，我都要去一家游泳池游泳，这两天突然去那家游泳池游的人多了起来，还来了多个潇洒“野游”姿势的人，明显不是泳池排，不晓得是不是从江河里禁游分流而来。

近日，乐山某景区管委会发布《关于划定乐山大佛遗产地禁止水域的通告》。大致讲了以下几点。

其一，两个禁止。

自2026年2月5日起，在划定水域内，禁止游泳、捕鱼。

其二，禁止原因。

为保护岷江、大渡河、青衣江三江汇流自然景观的完整性，强化乐山大佛世界遗产地水域安全管理，保障市民和游客人身安全。

其三，处罚标准。

对违反者，给予批评教育，并可处以100元以上300元以下罚款；如行为构成违反治安管理规定或涉嫌犯罪的，依法移交公安机关或司法机关处理。

报道此事，当晚大略经历了一点波折，次日由某省新媒体发布。该媒体称，肖公嘴办了20年的冬泳广场已谢幕并拆除，冬泳协会下步将另寻水域进行冬泳活动。

风月谈群对此事进行了讨论。

有群友提出，保护条例属地方性法规，其依据的“十五条”应遵循“在征求社会公众意见后，划定禁止游泳、垂钓、捕鱼等污染损害水环境行为的水域和时段，并向社会公布。”

我想，这样较大影响的决策，应该是在一定层面征求了社会意见。但我确实没注意到。如能通告中公开征求了哪些社会人士意见，应该好些。

有群友提出探讨：一、禁止区域应该算是超过了景区范围吧？很多地段应该算属于城市周边自然水域吧？二、保护游客安全，维持景区秩序，应该制定相关规定，可这次禁止行为影响的，主要是生于兹长于兹的市民。三、如果说游泳影响了大佛景区的生态环境，也说不过去吧？

乐山一中老师杜蓓咨询了一位资深律师同学，北大法律系毕业的，律师说：风景区管委会作为属地管理机构，有权依据《风景名胜区条例》及地方性法规，为保障游客安全如暗流、水文复杂、保护水源生态环境、轮渡安全或维护景观秩序，划定并公告禁泳区域。这属于合法履行公共管理职责。

某省媒记者则认为：一边是遗产保护与公共安全的刚性要求，一边是市民长期形成的亲水习惯。新规彰显了保护优先、生命至上的治理决心；而冬泳爱好者的理解与配合，将让我们珍视的自然与文化遗产得到更长久的守护。

（今天的三江汇流处，游泳和垂钓者）

今天，我看乐山一位医生发了微信。他看到，肖公嘴周围，还有游泳者和垂钓者。距离“双禁”的2月5日，还有25天。这对各方，应该都还有个准备期。

我喜欢游泳，二十年前，浮漂都不带，就横渡过三条江河。今天想来，那时胆子太大了。如今我早不下江河游泳了。说句心里话，我虽然欣赏乐山冬游者的风采，但我不太赞成在大水甚而大洪水时，专门游到大佛下去晒视频。

此刻，我想起了数年前我写过的一篇《乐山搏浪者》：

大江大河的历史，往往比所在城市更久远。乐山城在古代，是一片大海子，后来才在万顷波涛中升起。三江不远千里，排山倒海而来，就像拼魔方一样，参与乐山这座水城的前世今生。乐山古城的夏天，三江总是挤满了游泳的人。一代一代的乐山人，在大江大河中游着游着，从稚童变为壮年，又从黑发转为乌发。

（乐山的游泳者，李树全 摄）

很早以前，古城墙到凤州岛中间，铜河水流冲击形成了从虾蟆口到铁牛门从大到小的三个中坝，铁牛门外的中坝最小，虾蟆口到铁牛门一带的城门洞，总是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木船，白帆被裹起竖立在高高的桅杆上，大渡河中一张张白帆逆流而上，不时传来阵阵纤夫的号子声，喜欢游泳的乐山人，就在这诗画一般的美卷中，像下饺子一样，跳进铜河和府河。

（横渡岷江，邓洪秀 摄）

一段时间，游泳和政治也挂上了钩。 为纪念毛主席1966年畅游长江，从1970年起，每年的7月16日，乐山城区都要组织军民横渡岷江的活动，驻军部队及乐山城区各单位都要组织游泳人员参加。 那时，多半是集队在三码头乘坐木船摆渡过河对面，然后在当时的东风造船厂（现嘉定坊）河边下水，列队出发，身强力壮者，还要手持国旗或推着毛主席大幅油画像或标语横渡。横渡活动统一规定，一律不准带草帽。

（横渡岷江的伙伴，尧茂书 摄。尧茂书当年是摄影迷。）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每当夏天来临，尧茂书就和朋友们一起去府河游泳。尧茂书虽然身体瘦小，却不愿到水流平缓的府河去游泳，而喜欢和大家一起到铜河去，同水急浪高的激流搏斗。在长江漂流前，尧茂书每天坚持在肖公嘴游泳并进行风雨无阻、锻炼体能的长跑。正是在乐山大江大河十多年的游泳锻炼，为尧茂书多年后的长漂打下深谙水性的基础长漂勇士尧茂书的梦想，生于三江，止于金沙江。这是乐山博浪者尧茂书，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发出的最强时代吼声。

（冬游的乐山美女，刘跃平 摄）

（乐山博浪者，刘跃平 摄）

近年，还有一群冬游人，他们对游泳的热爱，岂只是狂热。在洪水滔天时，他们会游到大佛面前拍视频，在有意外落水者和轻生者时，他们会英勇而自如地去救人。而在不少人的眼里，将这群守望河流的人，当做是离经叛道。

很多年以后，在美丽的三江，在曾经充满野性魅力的河流两岸，是否还会有自由搏击风浪的人，又怎还可能诞生尧茂书、衣瑞龙、王大康乐山三杰那样的豪杰。

在这个水域，尤其是肖公嘴区域禁游，一位群友想起了当年的禁坝坝茶。

（宜宾三江口“长江明珠”下坝坝茶）

乐山江河边，如今基本没坝坝茶了。但在类似的江河汇流城市，不少还保留着。比如前两年，我在宜宾三江口“长江明珠”下，看到一个很有特色的坝坝茶，十元一杯，已经晚上十点过，还有不少当地人在这里喝坝坝茶，这个坝坝茶位置的视线，丝毫不逊色乐山的萧公嘴。坝坝茶的经营者说，有时白天还是有人来“管”，但晚上一般不会“管”。而喝茶的当地人说，这样的坝坝茶，宜宾还有不少，从未听说要全部取缔。

乐山的肖公嘴，历史上的城市地位，是肯定超过宜宾三江口的，无数古代文人在这里停留，留下脍炙人口的诗歌，在肖公嘴附近所存在过的古城门和码头，更是达十多座，这个数量是远超过宜宾三江口的。唐代这里就有过的乐山荔枝楼，名气也是完全不逊色于宜宾夹镜楼的。长漂英雄尧茂书牺牲后，雕像也是立在了肖公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可惜后来迁到长江市场的江边。近年来，宜宾三江口立起多个城市文化景观地标，而这三十年，肖公嘴唯一的“进步”，就是修起了多个破规的高楼，将乐山古城的城市天际线，全部破坏，还在修高楼时把古朴的会江门拆掉了。会江门和尧茂书雕像消失后，肖公嘴再无地标。

（肖公嘴的乐山坝坝茶，刘跃平 摄）

（肖公嘴的乐山坝坝茶，方长哲 摄）

直到十多年前，肖公嘴还是乐山坝坝茶的高光时刻。肖公嘴坝坝的茶馆，是乐山最尊贵的椅子，如皇冠上的明珠。以前，凡外地朋友来乐山，我就喜欢带他们到肖公嘴喝茶观景，和古代的文人骚客一样，在此处望大江东去。如今，每次进城，我还是一如既往喜欢去逛肖公嘴。这几年，我的规定动作，是去肖公嘴看沉寂的凤洲岛。这次改造开发后，我还没来得及肖公嘴去见证。肖公嘴，自古至今，都是乐山开放和文明与否的一扇大门。

默雨说：“一个城市，其根本在于让市民有归属感，有地域性，从而饱有其文化特点。乐山的坝坝茶，临河的构树，逶迤的古城墙…… 我不知道这些妨碍了谁。 不久前，看到王澍的一个演讲。他说我们的城市千篇一律，毫无生机，所谓的“文化”于其间，顶多保留了一些渣渣。”最后，我想起了这次的通告，说“任何单位、组织和个人未经批准，不得在……等区域内游泳、捕鱼。”这个“未经批准”用的好，毕竟以前不管是横渡岷江，还是大佛节活动逮鸭子游泳，都是批准了的，今后这便给类似的官家活动留了一个口子。想起了老木孔通航后肖公嘴项目的一张效果图，很是恢宏，再显百年前的百舸争流，如果历史的辉煌真能重复，需禁了肖公嘴的游泳垂钓，倒算有些价值。在去年参加乐山老城区保护规划会议时，乐山师院的干鸣丰教授有个观点很不错，乐山城的文化，三江文化也是重要的一环。可惜干教授会上没展开说，坝坝茶，垂钓，游泳，算不算三江文化市井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