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华说史,史说自话。欢迎大家【关注】我,一起谈古论今,纵论天下大势。
建康鸡笼山上的西邸(竟陵王府)里,经常摆设盛大的宴会,没有酒肉鱼虾,只是素餐。文武朝臣以及许多身披袈裟的高僧是客人,白衣小厮们在宴席间来往奔走。锦绣耀眼的主人也在端茶送菜,他就是官为司徒的竟陵王萧子良。
1、范缜的神灭论
有人见了这种情形,背后议论萧子良身居丞相之位,却在光头和尚跟前低声下气,有失体统。但僧徒们仍是萧子良崇高的贵客,高僧尤其受到尊敬的接待。萧子良设立讲坛,让他们讲授佛法,掀起了一个崇仰佛教的高潮,这在江南是前所未有的。
![]()
萧子良是齐武帝萧赜的第二个儿子,他和文惠太子萧长懋是同胞兄弟,两人十分友爱,而且都是佛教的笃诚信徒。萧子良不仅尊重高僧,对于有才识的名士也非常敬仰,文人骚客莫不登门拜访,倾谈终日。其中他的幕僚范云、萧琛、任昉、王融,加上萧衍、谢朓、沈约、陆倕等,都是屈指可数的人才,他们得到萧子良特别的信任,号称“八友”。
萧子良齐集才学之士,抄写“五经”及百家之言,编成《四部要略》一千卷。萧子良自己写的《梧桐赋》,对他西邸的群才毕集,骄傲地寓意而述:“植梧桐于广囿,嗟倏忽而成林……必鸾凤而后集,何燕雀之能临?……”
西邸“八友”中以范云为首,他的堂兄范缜也经常参加他们的谈论。
范缜(约450-510),南乡舞阴(今河南泌阳西北)人,父亲早死。他少年时家贫,跟沛国相县(今安徽濉溪西北)人刘瓛读书多年。刘瓛是首屈一指的学者,权贵及官宦子弟常常不远千里去请教或受业。
范缜在这些衣着华丽、车马喧闹的达官贵人中,穿着粗陋的麻布服,脚蹬草鞋,安然徒步往来,没有一点羞愧之色。有了众多的高贵来客和学生,刘瓛老师绝不自傲,且特别看中范缜这个穷棒子。范缜卓越不群,勤学苦读,二十岁时,老师亲自为这个得意门生举行加冠礼。
范缜博通经史,有独到之见;喜好辩论,常常单刀直入,分毫不让,使对方感到难堪,他却安然若常。萧齐立国,范缜进入仕途,逐步上升到尚书殿中郎。萧子良的“八友”热衷佛教,范缜却不信佛,经常和他们抬杠,逐渐成长为反佛教的先锋。“八友”在辩论中经常失败,萧子良只得亲自出马。
佛教的因果报应说最能蛊惑人心,他们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现世人们的贫富穷达,是前生所为善恶的报应;而今生的善恶行为,必定是下世祸福的根源。这样的说教可以麻痹人们,让他们屈从于一切剥削和压迫。萧子良自己就是常常劝人为善,孜孜不倦,因而获得盛名。
![]()
萧子良对范缜说:
“你如此不相信因果报应,那么怎么会有富贵贫贱的区别呢?”范缜答道:“人生譬如树上的花,开在同一个枝头,都结在花蒂上,但花朵随风飘散,有的碰巧吹入珠帘绣幕进了雅室,落在彩艳夺目的坐毯锦褥上;有的却被篱笆土墙挡住,掉进又脏又臭的粪坑或猪栏边。前者就是殿下,后者就是下官,贵贱确实大不相同,因果关系却在何处?”
这个花生同树同枝,落在截然不同处的“一因二果”妙喻,说得萧子良哑口无言,没法再和他辩论,只是深深责怪他不应该反对佛法。
范缜回家,思绪如怒潮狂涌,当即执笔千言,写下了《神灭论》,《神灭论》说:
佛教对于政治和风俗的危害,犹如狂风迷雾,永无休止之境。现在的人们送给穷朋友一把米,脸上就流露出吝惜之情;捐赠富僧上千石的粮食,连毛发都感到欢欣。做好事不是为了救急,仅是存在自私目的。因为佛教用渺茫的谎言迷惑人,用地狱的痛苦吓唬人,用荒诞的许诺欺骗人,用天堂的快乐引诱人。许多人抛弃儒者的服装,披上僧徒的袈裟,废除传统的礼仪,接受佛教的衣钵。家家骨肉离散,人人断子绝孙。以致士兵在战争中打败仗,吏员从官衙中跑光,粮食被游手闲荡者吃尽,财富于建筑寺院中耗丧。这种逆流如果再不堵死,它的灾祸更是无法控制。
《神灭论》将佛教批判得体无完肤,揭露了它从精神上奴役人民、物质上妨碍生产的罪行。这篇文章一经传布,立即惊动朝野。人们见面,无不作为谈论之题。萧子良不甘罢休,召集了众高僧一起质难范缜,还是没有使他屈服。
有一个笃诚的佛教信徒王琰,大概是太原王氏世家的远族,他写了一篇批驳文章,说:“呜呼范子!曾不知其先祖神灵所在!”古代“孝”是可以压倒一切的,王琰以为自己这句话振振有词,重于千斤,一语就可以封住范缜的嘴巴。哪知道范缜针锋相对道:“呜呼王子!知其先祖神灵所在,而不能杀身以从之!”王琰听到,羞愧得无地自容。
萧子良又派“八友”中的王融做说客,想使范缜放弃反佛。王融是东晋开国功臣王导的后裔,有名望极高的世家大族出身,他年轻时才华横溢,两片嘴皮子能说会道。二十多岁时兼任主客尚书,常常接待国外来使。有一次北魏使者瞧他长得年轻,询问年龄,王融答道:“五十之年,久逾其半。”又问:“在北方听说你写过一篇《曲水诗序》,胜过颜延年,希望能赐拜读。”使者阅后,赞赏不绝。王融自恃文才出人头地,以为三十岁内可以辅政,并说:“车前没有八名驺卒(衙役)开道,怎么能称得上男子汉大丈夫!”
![]()
王融自己官迷心窍,因而对范缜说:“以你这样的美才,不愁做不到中书郎,为什么发表如此荒唐乖戾的谬论,实在太可惜啊!还是快点收场吧!”范缜大笑不止,回答:“如果我范缜出卖真理来换官做,早就是尚书令或左右仆射,又何止小小的中书郎呢?”王融自惭形秽,勉强搭讪几句就告退了。
范缜坚持宣扬《神灭论》,触怒了权贵,几年后就被排挤出京师到宜都郡(郡治在今湖北宜都)任太守,境内的夷陵(今湖北宜昌东南)有几座庙,范缜行使职权下令不准祭祀,别人无可奈何。
2、取巧的来历
齐武帝萧赜的臣僚中,除了萧子良和其“八友”外,还有一批势力很大的人,他们是齐武帝的一些幸臣。这些人并非世家大族出身,官位也很低微,只因为常在皇帝跟前打转转,逐渐掌握了大权。他们的官位是中书舍人,分列于中书省、尚书省、御史台等处,一人一处,代表皇帝行使权力。
地方官员上任下任,都要送厚礼给他们,茹法亮就是其中之一。茹法亮原来不过是小厮,就因为傍在齐武帝身边,时间一长便抓了大权,他曾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人说:“何必到外地做官拿外快呢?就像我家中坐坐,一年百万以上是稳稳当当的。”
尚书令王俭常常讲:“我虽然有高位,但权力和信任,哪能和茹公相比!”
这些通事舍人势倾天下,他们所收的礼品及贿赂何止每年百万,简直无以数计。他们建造起富丽堂皇的府第;私人的游园更是挖池堆山极尽奢华。茹法亮的书房华丽得跟齐武帝念书的延昌殿一样,他的住宅后面,有鱼池和钓台,土山上还造起高大的楼馆,仅长廊就有一里之远;园内满布奇禽怪树、茂盛的竹林、花卉和药材,其规模之大、品种之多,皇家的苑囿也比不上,后房中罗绮灿烂夺目,王侯的府第望尘莫及。
![]()
户籍是当时统治阶级最头痛的事,齐武帝即位后,专门设立了校籍官,设置令史若干人,负责这项工作。过去的户籍问题,是北方南渡而来的侨户不入户册不缴税不服役,以后按所住之地归为郡县编户,以“土断”的办法逐年解决了。
而这个时期在户籍中却又出现了许多弄虚作假的情况:明明一家老少安闲地过着春夏秋冬,但户籍本上却吊销了他们的户口;明明本人在生活和劳动着,但户籍本上却记着他已经死了,或是叛逃到北魏去了;明明户主住在自己的家中,户籍本上却说他是在远地官府做衙役;明明身强力壮的人,户籍本上写着他是患了不治之症,难以起床。这样,这些户口都可以免去租税和劳役。
齐武帝设立专门检定户籍的官署以后,假冒户口者被称为“巧者”,官署规定官员每人每天必须审查出数户“巧者”,这样的办法称为“取巧”。查出的“巧者”从户籍中剔除出来,称为“却籍”。由于从上到下交待了任务和指标,因此官员们借此横行不法。一人被抓去审查,其亲属和乡里要有十人同时提去审问,弄得鸡飞狗跳,百姓闻讯逃奔。至于“取巧”中应该“却籍”的人,送上钱财则可以无事;不肯送钱虽然户口完全合法,反而遭到“却籍”。凡是送一万钱给这一机构中的官员,便能在自己旧籍上改注为“百役不及”的世家,从此可以永远免除一切苦役。
3、唐㝢之起义
会稽人吕文度是齐武帝幸臣之一,他在刘宋王朝时,只是个朝廷官署中编竹器的工匠和制作金银器皿的小吏,到齐武帝时逐步取得信任,从管理杂务至官为外监,名义上是中领军的属官,兵权却都在他手中,领军将军不过担个虚名而已。齐武帝对吕文度宠幸备至,曾说:“公卿之中如果有操忧国事如文度一般,天下就可以太平无事了!”
“却籍”者应该受到惩罚,但这些人不少是因为难以生活而取巧作弊的,现在官吏们想从他们身上勒索钱财,并没有什么油水可捞。吕文度向齐武帝提出了一个办法,强迫这批人去守卫沿着淮水的边境十年。那儿艰苦异常,又加上北魏时常可能入侵,脑袋都提在别人手上,这样的日子很难熬。百姓怨恨不止,四处逃亡到崇山峻岭或湖沼地区,一小股一小股铤而走险,举行武装起义。
485年(南齐永明三年),在富阳、桐庐(今均属浙江)、新城(今浙江新登),流传出了一个“真命天子”,名为唐㝢之,传说他家祖先的坟墓有王气,他又在山中得到一颗金印。附近一些“却籍”者投奔他,到这年冬天就有了四百多人,他们占据了水陆码头,商旅不敢来往。
![]()
唐㝢之是富阳人,其祖先以及他自己都是风水先生,以给人选择墓地为业。不过唐㝢之会看风水,也会看形势,他看到民怨沸腾,是一个造反的好机会,便带领四百多人敢作敢为,冲杀到新城、桐庐等县城去,向敲诈勒索的官员清算怨仇。
这些官员虽然搜刮钱财时心狠手辣,但是一见农民起义,却贪生怕死,几个县令不敢动刀动枪就弃城逃跑。有的逃到建康,有的不知去向。唐㝢之又率领义军攻向自己的家乡富阳,沿途穷苦的农民参加起义队伍,富裕人家的财产遭到洗荡。富阳的县令何洵临时招募了一批渔民守卫县城,但顶不住起义军的进攻,富阳也被占领了。
唐㝢之起义的烈火熊熊燃起,三吴地区“却籍”的百姓风卷云涌而来,起义队伍汇集约有三万之多,声势浩大。会稽郡在八十多年前曾发生过东晋末年孙恩农民大起义,地方官心有余悸,这时听说有人造反,所属十个县赶紧齐集兵员,配备武器,官吏们整日提心吊胆。
唐㝢之的起义军向钱唐(今浙江杭州市西南)进攻。当时钱唐是吴郡的一个县,县里的官军被义军的先锋队伍打得狼狈逃窜。唐㝢之率领战船在钱塘江顺风而下,登陆后放火烧毁钱唐附近的房屋。县令刘彪眼见势不能敌,弃城逃跑。义军随即进攻和占领了附近诸暨及余杭等县。
486年春天,唐㝢之在钱唐即皇帝之位,国号为吴,建元兴平。并且立了太子,以城戍为天子宫,县衙为太子宫,拜他的弟弟唐绍之为扬州刺史。
钱唐的一个富豪柯隆大概也受到因“却籍”被官府敲诈的苦,投顺了起义军,被唐㝢之拜为尚书仆射、中书舍人,领太官令。义军兵器缺乏,柯隆献出能制造数千刀枪的铜铁,唐㝢之乐不可支,立即加他领尚方令,召集一批铁匠,炉火融融,锤炼武器。
![]()
唐㝢之派高道度带领一部分义军进攻东阳(今浙江金华),东阳郡太守萧崇之是齐高帝萧道成的族弟,带领官军企图螳臂当车,被打得一败涂地,最终送了自己的命,东阳也被义军占领。
唐㝢之任命孙泓为会稽太守,带着一部分义军进攻会稽的郡治山阴(今浙江绍兴),这一路碰了硬钉子,义军到了浦阳江(即今曹娥江),被官军打败。
起义的消息传到建康,齐武帝萧颐正在乐游苑内游玩。他对豫章王萧嶷说:“宋明帝初年,九州都造起反来,不久就被平定了。现在这些鼠辈竟敢作乱,且看我萧公雷霆万钧,砸烂它们的脑袋!”齐武帝派遣禁军数千人到钱唐去镇压,禁军内有骑兵数百,他们冲入迎战的义军里左劈右砍,个个疯狂逞威如杀人魔王一般。义军都是没有见过世面、没有和骑兵交过锋的农民,他们身上没有盔甲,手里没有好的武器,因而一触即溃。唐㝢之等少数人奋力搏斗,但终于被活捉,坚持不屈不挠而牺牲。禁军又分兵到各县去平定余众。
4、“却籍”的代价
率领骑兵的是前军将军陈天福,他原来就是齐武帝的宠将,擅长于马上舞矟刺杀,并且创造了一套矟术,长时期受到将领们的赞扬和师法。这次屠杀素无训练的起义群众,立了大功,他更是翘首天外,缴获义军财物归入私囊还不算,抢红了眼,他又带头闯入寻常百姓家中,稍有值钱一点的东西都被席卷而去,这支骑兵所到过的地方就如洪水冲刷过一般。
齐武帝生性十分严肃,幸臣吕文显在侧殿高声咳嗽,他就命人去训斥,说是对皇上太不尊敬,因而左右侍从们都小心翼翼。齐武帝派属将周奉叔也率领一部分禁军去参加镇压起义,周奉叔作战很骁勇,过去打仗常常抢掠钱财,这次知道齐武帝执法严厉,约束所部士卒,不准他们胡作非为。
禁军返回建康,齐武帝得知这些情况,提拔遵守军纪的周奉叔为东宫直阁将军,将一个纵容抢掠的左军将军刘明彻免官削爵,交付东冶(作坊)罚劳役。带领骑兵肆无忌惮烧杀掠夺的宠将陈天福,被绑押送到闹市上斩首示众,朝野十分震惊和慑服。陈天福在出征前,命令家人预作寿冢,队伍还没开达钱唐,又派人带信回来督催。原先他大概以为必死于起义军之手,不料却因胜利转而抢夺无度而被杀,寿冢葬下了他身首异处的尸体。
![]()
齐武帝为了挽回禁军暴虐的影响,又派幸臣刘系宗到遭受战祸的各县去一一慰劳,参加起义的百姓得到免罪。但是不久,这些“却籍”者还是被强迫到建康北边,起早带晚地从事劳役,修建白下城。齐武帝走在新建的城头上,夸奖道:“刘系宗使国家得到如此一座城!”刘系宗办事常常能使齐武帝称心如意,所以齐武帝说:“学士辈只会读读书,要是总理国家大事,一个刘系宗就够了,沈约和王融这数百人,顶什么事!”
会稽、吴兴一带原来是比较富裕的地方,但经过官军如此骚扰,官府和百姓都遭受巨大损失,经济破坏,死者很多,民间传谣道:“会稽打鼓送恤,吴兴步担令史。”意思是说在这两郡的地方送葬打鼓者不绝于道;令史出巡,只能以人力挑担,徒步而行。
490年,齐武帝为了避免“却籍”者再度揭竿而起,下诏准许“却籍”的人仍可注入户籍,过去远戍边境者可以回到原籍来,并且申明如果以后再有假冒违法的,一定要从严惩处,于是这一场检定户籍的斗争才告结束。
(正文完)
如果有其他关于历史领域的话题或观点可以【关注】我私聊,也可以在下方评论区留言,第一时间回复。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