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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驾崩后,孙若微才在汉王的遗物中,寻得一张残缺的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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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朱瞻基驾崩后,孙若微才在汉王的遗物中,寻得一张残缺的“靖难”名单,上面竟有她父亲的名字

宣德十年,冬。大行皇帝梓宫奉安山陵未久,紫禁城的雪,比往年更冷。坤宁宫西暖阁内,炭火无声,却驱不散新寡的太后孙若微眉间的寒意。她正检视着一列尘封的紫檀木箱,皆是当年汉王朱高煦谋逆后抄没的旧物。无人敢碰,也无人敢提。她挥退了所有内侍,独自一人,在这片死寂的禁忌中翻寻。忽然,指尖触到一卷被油布紧裹的册页。展开,纸色黄脆,墨迹却依旧刺目。这是一份残缺的名册,抬头二字——“靖难”。她的心猛地一沉。目光顺着一行行姓名往下,倏然凝固。那一行,写着一个她刻骨铭心的名字:景清。她的父亲。那个在大明正史中,被归为建文“逆党”,惨遭剥皮实草的忠臣。他怎会出现在一份“靖难”功臣的秘册之上?



01

夜色如墨,将紫禁城的琉璃瓦吞噬。孙若微独坐于暖阁,那卷残册摊在面前,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烛火摇曳,映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靖难”,这是太宗文皇帝,也就是她先夫朱瞻基的祖父,赖以登上九五之位的名号。凡名列靖难功臣者,皆是朱家王朝的铁血基石。而她的父亲景清,是建文帝的忠臣,因痛斥“燕贼篡位”而被施以极刑,此事天下皆知,史笔如铁。

一个建文死忠,怎会名列靖“乱”之功臣册?

这册子,又为何会出现在谋逆的汉王朱高煦的私藏之中?

一连串的疑问如冰冷的铁链,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先帝新丧,主少国疑,朝堂之上,三杨辅政,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动摇她与九岁新君朱祁镇的地位。若此事传扬出去,说她这个太后的父亲,当年竟是首鼠两端之辈,一面效忠建文,一面暗通燕王……那她孙氏一族,将立刻从“忠烈之后”沦为“贰臣之家”。届时,那些觊觎着皇权的宗室,那些自诩清流的言官,会如何攻讦她?她的镇儿,又将如何自处?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将这册子投入火盆,一了百了。可指尖刚触及那冰凉的纸页,又猛然缩回。

不。

这里面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关于她父亲,关于汉王,甚至……关于太宗皇帝的秘密。朱高煦其人,骄横跋扈,却非蠢物。他将此物珍藏数十年,必有深意。若她今日烧了,便是亲手将父亲的真相永远埋葬。

孙若微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冷风灌入,吹得她鬓边发丝微乱。她看着远处太和殿沉重的剪影,目光逐渐变得坚定。先帝在时,她是他最信任的皇后,为他分担政务,洞察人心。如今他不在了,她便要替他守好这江山,更要替自己,替父亲,寻一个真相。

她不能问三杨,那三位老臣忠于的是大明法统,而非她个人。她也不能问张太皇太后,老人家年事已高,经不起这等风波。

思来想去,一个人的身影浮现在她脑海中——司礼监掌印太监,金英。

此人是先帝潜邸旧人,心思缜密,口舌如铁,最是靠得住。先帝临终前,曾特意嘱咐她,宫中事,可与金英商议。

孙若微合上窗,转身回到案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份名册重新用油布包好,藏入一个不起眼的妆匣底层。她对着铜镜,理了理微乱的云鬓,镜中的女子,面容沉静,眼底却燃着一簇不灭的火。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外轻声道:“传金英。”

夜,还很长。这盘牵扯两代帝王、三朝恩怨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而她,孙若微,便是唯一的执棋者。

02

金英来得很快,脚步轻盈得像一只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入暖阁。他身形瘦削,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人心。

“奴婢参见太后娘娘,娘娘万安。”他跪在地上,头深深垂下,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起来吧。”孙若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赐座。”

一名小内侍搬来一个绣墩,金英谢恩后,只敢侧着身子坐了半个臀。他深知,深夜被太后单独召见,绝非寻常事。尤其是在这新君初立的敏感时刻。

暖阁内一时间陷入了沉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孙若微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叶,却不饮,似乎在斟酌词句。

金英的头垂得更低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太后持杯的手。那只手,白皙修长,稳如磐石。

“金英,”孙若微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你在先帝身边伺候了多少年?”

金英心中一凛,立刻答道:“回娘娘,奴婢自永乐十九年便在当时还是皇太孙的先帝爷身边听差,至今已一十四年。”

“十四年……”孙若微轻轻重复着,像是自语,“那汉王府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不少吧。”

此话一出,金英的后背瞬间绷紧。汉王朱高煦,那是先帝朝最大的禁忌。先帝以雷霆之势平定其叛乱,将其圈禁,最后更是用一口铜缸将其活活炙死。朝野上下,谈之色变。太后深夜提起此人,意欲何为?

“奴婢……奴婢只知汉王爷骄横不法,自取灭亡。其余的,皆是天家之事,奴婢不敢妄议。”金英答得滴水不漏。

孙若微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本宫不是要你妄议。”她的目光如炬,直视着金英,“本宫只想知道,当年抄没汉王府,所有缴获的物件,是否都已入库封存,再无人碰过?”

金英额上渗出细汗,他感觉到了太后话语中的压力。“回娘娘,确是如此。所有物件,分门别类,登记造册,由内府监与司礼监共同掌管,钥匙一式两份。若无圣谕,任何人不得开启。”

“好。”孙若微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那本宫再问你,靖难年间,有一位叫‘景清’的御史大夫,你可有印象?”

金英的心猛地一跳!

景清,这不就是太后娘娘的生父么?当年因忠于建文帝,被太宗皇帝处以极刑的铁骨忠臣。太后为何突然将汉王与自己的父亲联系在一起?

他不敢抬头,只能感觉到太后审视的目光落在他头顶,仿佛能将他的心思剖开。他脑中飞速旋转,瞬间明白了什么。这绝不是简单的问话,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考验。

“奴婢……有所耳闻。”金英的声音有些干涩,“听闻景大人是……是建文朝的忠烈之士。”他刻意加重了“忠烈”二字。

孙若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金英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装傻,还是……赌一把。他想起了先帝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让他务必“护好娘娘与太子”。

一念及此,他心一横,猛地从绣墩上滑下,重新跪倒在地,叩首道:“娘娘,奴婢斗胆!不知娘娘所问,是否与汉王府缴获的一份名册有关?”

孙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竟然知道!



03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孙若微原本平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以为自己握着一个独一无二的秘密,却不料金英一语道破。

她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任由他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她的目光变得锐利,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知道什么?”

金英伏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墙外的鬼神:“奴婢不敢隐瞒。当年查抄汉王府,奴婢奉先帝密旨,暗中检视过所有文书。确有一份残缺的‘靖难’名册,上面……上面有景大人的名讳。此事,天知,地知,先帝知,奴婢知。先帝爷当时看过,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乱人心者,其心可诛’,便让奴婢将此物与其他寻常物件混在一起,封入库中,不许再提。”

孙若微的心沉了下去。原来,瞻基他……早就知道了。他知道她父亲的名字被写在了那份诡异的册子上,却没有告诉她。他为何要隐瞒?“乱人心者,其心可诛”,他指的是伪造名册的汉王,还是……另有所指?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翻滚。她与先帝夫妻多年,伉俪情深,她以为他们之间再无秘密。可此刻,她却感觉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丈夫。

“先帝……还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先帝爷什么都没说。”金英答道,“但奴婢斗胆猜测,先帝爷是不想让娘娘为此事烦心。景大人乃忠烈之士,青史已有公论,岂容汉王一介叛逆,用一份来历不明的册子加以污蔑?先帝爷将此物封存,正是为了保护娘娘,保护景大人的清誉。”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维护了先帝的形象,又安抚了孙若微。但孙若微知道,事情绝非如此简单。朱瞻基是何等样人?他会因为一份“伪造”的册子就沉默不语,将其封存了事?他必然是发现了其中更深的端倪,只是时机未到,或是有所顾忌,才没有深究。

而他,如今已经不在了。

“金英,你起来回话。”孙若微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她知道,现在不是追究先帝隐瞒与否的时候,而是要弄清真相。

“谢娘娘。”金英站起身,依旧垂手侍立。

“本宫信你。”孙若微看着他,“也信先帝。但这桩事,如一根刺,扎在本宫心里,不拔不快。汉王已死,但他布下的局,或许还未终结。本宫要知道,这份名册,究竟是真是假,又是何人手笔。”

金英沉吟片刻,道:“娘娘,此事若要查,绝不能经由外廷。汉王党羽虽已清除,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他们或许正等着一个机会,将此事公之于众,以动摇国本。”

孙若微点头,这正是她所担心的。

金英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当年,汉王府有一位极受倚重的幕僚,名叫于谦。此人非是官身,却博古通今,尤其精通金石笔迹。据说汉王府许多机密文书,都经他之手。后来汉王事败,此人便销声匿迹,不知所踪。若能找到他,或许能解开这名册的笔迹之谜。”

“于谦?”孙若微在脑中搜索着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是。不过此人极为狡猾,要寻他,怕是如大海捞针。”金英面露难色,“不过,奴婢倒是知道一个人,或许能有线索。此人是京城琉璃厂的一位古董商人,名叫常三,早年曾与汉王府多有往来,专做些文房雅玩的生意。于谦好古,或许与他有过交集。”

孙若微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是一个线索,一个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线索。

“好。”她当机立断,“此事就交给你去办。记住,要绝对隐秘,不可惊动任何人。无论花多少代价,都要找到这个常三,问出于谦的下落。”

“奴婢遵旨!”金英叩首领命。

他退下后,暖阁内又只剩下孙若微一人。她看着跳动的烛火,心中却比刚才更加沉重。一个死去的汉王,一份诡异的名册,一个失踪的幕僚,一个市井的商人……这张网,正越收越紧。她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一个精心布置了数十年的陷阱。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派金英去寻找线索的同时,一双眼睛,正在暗中窥伺着坤宁宫的一举一动。

04

三日后的清晨,天色未明,金英便再次求见。他的脸色有些凝重,眼神中透着一丝不安。

“娘娘,”他一进门便跪下,“奴婢……失手了。”

孙若微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说。”

“奴婢派去的人,在琉璃厂找到了那个叫常三的古董商人。但他……在奴婢的人找上门的前一天晚上,就被人杀了。全家上下,一十三口,无一活口。”金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

孙若微的指尖瞬间冰冷。

太快了。

从她决定调查此事,到金英派人行动,前后不过三天。对方的反应如此迅速,手段如此狠辣,这说明,他们不仅知道她在查,更知道她要查什么。

“现场留下了什么线索?”

“顺天府的人还在查。据奴婢的人回报,现场被清理得很干净,像是江湖惯犯所为。常三本人是被人用利刃一刀封喉,家中财物分毫未动。”金英顿了顿,补充道,“这说明,凶手不是为财,而是为灭口。”

孙若微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份名册。汉王已死,但他的势力并未被连根拔起。有一股潜藏在暗处的力量,在守护着那个秘密。他们就像潜伏在深渊中的毒蛇,一旦感觉到威胁,便会毫不犹豫地亮出毒牙。

“于谦的线索,就这么断了?”她不甘心地问。

金英摇了摇头:“也并非全然断了。奴婢的人在常三家的后院,发现了一处暗窖。里面空空如也,显然已被凶手捷足先登。但在暗窖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枚被遗落的玉佩。”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双手奉上。

孙若微接过,打开锦囊,倒出一枚质地温润的白玉佩。玉佩雕成一匹回首的麒麟,雕工精湛,栩栩如生。但吸引她目光的,是麒麟背上那细如发丝的云纹。

这种雕刻手法……

孙若微的心脏猛地一缩。她见过,她绝对见过。



她快步走到内室,从一个上了锁的红木匣子里,取出了另一件东西——一方小小的鸡血石私印。这是先帝朱瞻基早年为她刻的,印文是“若微”二字。而这方印章的顶部,同样雕着一只麒麟,那麒麟背上的云纹,与玉佩上的,竟是如出一辙!

这是先帝的手笔!

朱瞻基雅好丹青,也精通雕刻。这种独特的云纹处理方式,是他个人的风格,绝无二人。

一枚出现在灭口现场的玉佩,上面竟有先帝的雕刻痕迹。

这说明什么?

是于谦与先帝早有联系?还是说,这枚玉佩本就是先帝之物,不知何故落入了于谦手中?亦或是……这是一个更为险恶的陷阱,有人在刻意引导她,将疑点引向已经故去的先帝?

孙若微手握着玉佩和私印,只觉得浑身发冷。她原以为自己面对的是汉王的余党,可现在,连她最敬爱、最信任的丈夫,都被卷入了这团迷雾之中。她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网上每一根丝线,都牵着她最亲近的人。

“娘娘?”金英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孙若微回过神来,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金英,先帝在宫中,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去处?比如……密室,或是藏书阁之类的地方?”

她想起来,朱瞻基生前,确有几处书房是严禁任何人入内的,连她也不例外。他总说里面放着些军国机要,不便示人。当时她信了,但现在想来,或许别有隐情。

金英面露难色:“先帝爷的心思,深如渊海。奴婢只知乾清宫东侧的昭仁殿,是先帝爷最常去的书斋,里面藏书万卷。先帝爷在时,除了他亲召,无人敢近前一步。如今……”

“如今,本宫要去看看。”孙若微的眼神决绝。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所有谜题的答案,或许都藏在那座被先帝严密守护的殿宇之中。

05

夜深人静,孙若微换上一身素色常服,只带了金英一人,避开所有巡夜的禁军和内侍,悄然前往昭仁殿。

这座殿宇位于乾清宫一侧的僻静角落,平日里人迹罕至。月光下,殿门上那把巨大的黄铜锁,泛着幽冷的光。

“娘娘,就是这里。”金英提着灯笼,低声说道,“这把锁,是先帝爷亲手设计的,钥匙也只有他一人持有。他……驾崩后,钥匙便不知所踪了。”

孙若微走上前,仔细端详着那把锁。锁的结构极为复杂,并非寻常的钥匙孔,而是一个由九个小转盘组成的密码锁,每个转盘上都刻着天干地支。

她伸出手,轻轻拨动着那些转盘。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想起了朱瞻基的手。他也曾这样,在无数个深夜里,拨动这些机关,走进这个属于他一个人的世界。

他到底在里面藏了什么?

是汉王谋逆的更多罪证?是朝中大臣的秘密?还是……与她父亲有关的真相?

她尝试着输入一些有纪念意义的日子,比如他们的生辰,大婚之日,镇儿的出生之日……但铜锁纹丝不动。

金英在一旁看得心焦,却不敢出声打扰。

孙若微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靠在冰冷的殿门上,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线索到了这里,似乎又断了。难道她注定无法得知真相?

就在她即将放弃的时候,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久远的片段。

那是几年前的一个午后,她与朱瞻基在御花园中对弈。棋局正酣,他却忽然放下棋子,笑着问她:“若微,你可知‘心’字为何物?”

她当时答:“心,仁之本也。”

他却摇了摇头,执起她的手,在她的掌心写下三个字,然后笑道:“非也。心者,‘九宫之主,一元之始’。你记住了。”

“九宫之主,一元之始”……

孙若微的眼睛猛然亮起!

九宫,对应着洛书中的九个方位。一元,即是太极,是中央。九宫之主,便是中宫之“五”!而一元之始,可以是天干之首的“甲”,也可以是地支之首的“子”。

这句看似寻常的戏语,难道就是……钥匙?

她的心狂跳起来,颤抖着伸出手,重新拨动转盘。她按照九宫飞星的顺序,将九个转盘依次设定。当她将最后一个转盘拨到代表中宫的“戊”字上时,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把困扰了她许久的黄铜大锁,竟然应声弹开。

原来,他早就把钥匙给了她。只是她,直到今天才明白。

孙若微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尘封已久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金英提着灯笼,跟在她身后,二人一同踏入了这座尘封的秘密之殿。

殿内陈设简单,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排满了浩如烟海的卷宗。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

一切都维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

孙若微的目光扫过书案,最终,定格在书案正中的一个黑漆木盒上。那木盒上没有锁,只是静静地放在那里,仿佛一直在等待着她的开启。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一步步走上前去。这或许就是终点了。所有她想知道的,所有她害怕知道的,都在这个盒子里。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盒盖的那一刻,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终是下定了决心,猛地掀开了盒盖。盒子里没有想象中的卷宗或信物,只有一方素白的丝帕,丝帕上,放着一枚小小的,雕刻着梅花的象牙符。这枚象牙符,她认得。这是当年她入宫前,与她失散的妹妹姚子衿(后来的胡善祥皇后)约定好的信物。它怎么会在这里?在先帝的密室里?她的心瞬间沉入谷底。然而,当她拿起那枚象牙符,才发现符下还压着一角纸。她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张纸,展开。那上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先帝朱瞻基的笔迹。只是,那笔迹不再是往日的挥洒自如,而是透着一股力竭的仓皇。纸上只有一行字,仿佛用尽了主人最后的气力——

“若微,速去汉王府地牢,第三层,水字号囚室。你父亲……还活着。”

06

“你父亲……还活着。”

短短九个字,如九道惊雷,在孙若微的脑中轰然炸响。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险些栽倒在地。金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孙若微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父亲还活着。

这怎么可能?

史书记载,建文四年,燕军破城,御史大夫景清怀揣利刃,欲刺杀燕王朱棣,事败,被当场磔杀,株连九族。她孙家便是被牵连的远亲,她也因此流落民间,颠沛流离。这是她前半生所有苦难的根源,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仇恨与记忆。

可现在,她已经死去的丈夫,用他最后的笔迹告诉她,她的父亲,那个被“剥皮实草”的忠烈之士,竟然还活着?并且,被囚禁在汉王朱高煦的地牢里?

这太荒谬了。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如果父亲还活着,那史书上记载的是什么?是谎言?是谁在撒谎?是太宗皇帝朱棣,还是……天下人?如果他被囚禁在汉王府,为何汉王谋逆被平后,清查王府,却无人发现?汉王又为何要囚禁他数十年?那份写着他名字的“靖难”名册,又作何解释?

还有那枚象牙符……子衿的信物为何会与这张字条放在一起?

无数个矛盾的线索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谜团,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

“水……”孙若微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金英……水……”

金英连忙倒来一杯温水,喂她喝下。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让她纷乱的心神稍稍安定了一些。她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不是幻觉。这是瞻基留给她的,最后的遗言。

无论这件事有多么不可思议,她都必须去验证。

“金英。”她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力气,但依旧沙哑,“立刻备马,便装,从东华门密道出宫。调集朕的五百亲卫,封锁旧汉王府。任何人,不得进出!”

金英被她眼中决绝的光芒所震慑,他从未见过如此状态的太后。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希望、愤怒与决心的复杂情绪。他知道,今晚,京城要变天了。

“奴婢遵旨!”他没有多问一个字,立刻转身去执行命令。

孙若微独自站在空旷的昭仁殿中,将那张字条和象牙符贴身收好。她走到书案前,看着那方熟悉的鸡血石私印,又看了看那个空了的黑漆木盒。

瞻基,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你让我去找父亲,却又留下了子衿的信物。你是在告诉我,这件事,与她也有关吗?

她不敢再想下去。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去那个地牢,亲眼看一看。

旧汉王府,位于京城东北角,自朱高煦被赐死后,便被查封,成了一座荒草丛生的鬼宅。当孙若微带着一队精锐亲卫赶到时,夜色正浓。府邸的大门上贴着封条,两只石狮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亲卫统领一脚踹开大门,一行人鱼贯而入。孙若微提着一盏风灯,快步穿过荒芜的庭院,直奔后院。根据王府的旧图纸,地牢的入口就在后院的一口枯井之下。

找到枯井,掀开沉重的石板,一股阴冷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亲卫们举着火把,率先下到井底,很快便找到了一道暗门。

“娘娘,找到了!”

孙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提着裙摆,顺着湿滑的石阶,一步步走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地牢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霉味。墙壁上挂着各种早已锈蚀的刑具,令人不寒而栗。这里分为三层,越往下越是阴森。

他们很快来到第三层。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一个个囚室如野兽的巨口,排列在通道两侧。

“分头找!‘水’字号囚室!”孙若微下令。

亲卫们立刻行动起来。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晃动,映出一张张紧张的面孔。

“找到了!娘娘,在这里!”一个亲卫高声喊道。

孙若微的心跳瞬间停止。她提着风灯,踉跄着跑了过去。那是一间位于最深处的囚室,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门上方的石壁上,用血红色的朱砂写着一个模糊的“水”字。

就是这里。

亲卫统领上前,用刀柄奋力砸开已经锈死的锁链。随着“哐当”一声巨响,那扇隔绝了数十年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更加浓烈的腐朽气味涌出。孙若微举起风灯,颤抖着向内照去。

囚室的角落里,一个身影蜷缩在稻草堆上,背对着门口。那人衣衫褴褛,头发花白,长得几乎拖到地上,身形枯槁,仿佛一具被抽干了的骨架。

他似乎被开门声惊动,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

风灯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被岁月和苦难刻满了沟壑的脸,双眼深陷,嘴唇干裂。但那熟悉的轮廓,那眉宇间依稀可辨的儒雅与倔强……

孙若微手中的风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灯火熄灭,四周重归黑暗。

她的世界,也一同陷入了黑暗。

那张脸,纵然已经面目全非,却依旧是她午夜梦回时,最清晰的模样。

是她的父亲,景清。

07

黑暗中,孙若微的呼吸停滞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囚室中那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吸声。

“火把!”金英尖利的声音划破死寂。

亲卫们立刻将手中的火把凑近,光芒重新照亮了这方寸之地。孙若微的脸色惨白如纸,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角落里的那个老人,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老人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激,浑浊的双眼眯成一条缝。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亮的光,也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架破旧的风箱,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爹……”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孙若微的唇间溢出。

那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老人枯槁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那双几乎失去神采的眼睛,努力地睁大,望向孙若微。他的目光中充满了困惑、茫然,以及一丝深藏的、不敢置信的探寻。

他已经不认得她了。

孙若微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她的父亲,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名满京华的御史大夫,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数十年的囚禁,早已磨灭了他的神智,夺走了他的记忆。

“把他带出来!快!传御医!”孙若微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老人从稻草堆上扶起。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骨头硌得人生疼。当他被扶起时,一条拴在他脚踝上的铁链发出了刺耳的声响。那铁链的另一端,深深入墙,早已与血肉长在了一起。

亲卫统领见状,脸色一变,立刻拔出佩刀,运力一劈!

“当!”

火星四溅,那精钢打造的锁链应声而断。

老人被抬出地牢,重新呼吸到地面上清冷的空气时,竟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这自由的空气对他而言也是一种酷刑。

孙若微用一件狐裘大氅将他紧紧裹住,亲自扶着他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一行人没有回宫,而是秘密去往了城郊的一处皇家别苑。这里守卫森严,且绝对清静,是安顿父亲、查明真相的最好地方。

当晚,数名宫中最好的御医被连夜召至别苑。他们看到景清的模样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经过一番仔细的诊治,为首的张御医面色凝重地向孙若微回话。

“回太后娘娘,这位……老先生,身子亏空得厉害。常年不见天日,饮食不济,导致气血两亏,五脏六腑皆有衰败之相。更严重的是,他的神智……”张御医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似乎受过重创,或是长期幽闭所致,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记忆也大多丧失了。而且……他的声带受过损伤,恐怕……再也无法正常言语了。”

无法言语。

这四个字,像四把尖刀,插进了孙若微的心里。

汉王朱高煦,你好狠的心!你囚禁我父亲数十年,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甚至毁了他的声音,让他即便有朝一日重见天日,也无法说出真相!

“能治好吗?”孙若微的声音冷得像冰。

“娘娘,恕臣无能。身体上的亏损,可用汤药慢慢调理。但这神智与声带……只能听天由命了。”张御医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孙若微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她独自一人走进内室。景清已经被清洗干净,换上了一身柔软的绸缎寝衣,躺在温暖的床榻上。他睡着了,或许是太久没有睡过这样安稳的觉,眉头舒展开来,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几分俊朗。

孙若微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

她找到了父亲,可找到的,却是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她从怀中再次取出那张字条和那枚象牙符。

瞻基既然知道父亲还活着,为何不早告诉她?为何要等到自己临终,才留下这语焉不详的线索?他将象牙符与字条放在一起,又是什么用意?

忽然,她注意到了象牙符上的一点异样。在梅花花蕊的中心,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刻痕,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她用指甲轻轻一刮,那竟是一个可以活动的机括!

她心中一动,用尽力气将那机括向外一拨。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象牙符的底部弹开了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藏着一卷被卷成细棍的蜡纸。

孙若微的心跳再次加速。她小心翼翼地展开蜡纸,里面是一张极薄的丝绢。丝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

而那笔迹,她认得。

不是朱瞻基,而是她的妹妹,已经被废为道姑的胡善祥!

08

丝绢上的字迹娟秀工整,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凄凉与决绝。孙若微只看了一眼开头,便如遭雷击。

“姐姐亲启:若你见此信,我或已不在人世。请恕我欺瞒之罪,然事关国本与家族,不得不为。你我姐妹二人,命运多舛,皆拜一人所赐——汉王朱高煦。”

信的开头,便直指汉王。孙若微强忍着心中的震动,继续往下看。

胡善祥在信中,揭开了一个被隐藏了三十年的惊天秘密。

原来,当年靖难之役,景清并非单纯的建文死忠。他深知建文帝孱弱,非社稷之主,朱棣虽是藩王,却雄才大略。在朱棣大军兵临城下之时,景清与其他几位建文旧臣,曾有过一个秘密计划——“金蝉脱壳”。他们打算伪造建文帝自焚的假象,暗中将其送出南京城,再劝说朱棣善待旧臣,以最小的代价完成皇权更迭。而那份“靖难”名册,正是他们当时准备呈给朱棣的“投名状”,证明他们并非冥顽不灵之辈。

然而,这个计划,却被一个人泄露给了当时野心勃勃的燕王次子,朱高煦。

朱高煦早已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他深知,若父亲朱棣和平登基,那么嫡长子朱高炽的太子之位将稳如泰山。他需要一场“血祭”,一场惨烈的大清洗,来为自己博取军功,来削弱文臣集团的力量。

于是,他设下毒计。一方面,他派人截杀了护送建文帝出逃的队伍,致使建文帝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另一方面,他在朱棣面前,将景清等人的“金蝉脱壳”计划,歪曲成“假意投诚,实则欲行刺杀”的阴谋。

盛怒之下的朱棣,下令对建文旧臣展开了血腥的清洗。景清为保全其余参与计划的同僚,将所有“罪名”一人扛下,上演了一出“怀刃求刺”的悲壮戏码,最终被判处极刑。

但朱棣毕竟一代雄主,事后回想,总觉得事有蹊跷。他没有真的杀死景清,而是下了一道密旨,将其“假死”,秘密囚禁起来,打算日后详查。而执行这个秘密囚禁任务的,正是当时深受信任的朱高煦。

朱高煦阳奉阴违,将景清带回自己的封地,关入地牢,严刑拷打,逼问其他参与“金蝉脱壳”计划的人员名单,以及那份“靖难”名册的下落。景清宁死不屈,受尽折磨,最终被毁掉声带,神智也渐渐失常。

朱高煦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却也乐得将景清这个“活证据”捏在手里。这成了他对付太子朱高炽,甚至日后要挟登基的朱瞻基的一张王牌。他伪造了一份新的“靖难”名册,将景清的名字写在上面,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用这个“忠烈之后”的身份污点,来要挟孙若微,进而控制整个后宫。

而胡善祥,她之所以知道这一切,是因为她的养父胡尚仪,当年正是参与“金蝉脱壳”计划的一员,侥幸逃过一劫。胡尚仪临终前,将所有秘密告知了胡善祥,并让她设法营救景清。

胡善祥入宫后,一直暗中调查。她利用自己皇后的身份,接触到了许多宫中秘档,渐渐拼凑出了真相。她曾试图向朱瞻基揭发此事,但当时的朱瞻基羽翼未丰,既要应对汉王的骄横,又要顾及太宗皇帝的颜面,不敢轻举妄动。

更让胡善祥绝望的是,她发现朱瞻基虽然知道景清可能还活着,却出于帝王心术,迟迟不肯动手。因为景清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太宗皇帝当年“滥杀”罪名的一个证明。为了维护皇室的绝对正确,朱瞻基选择了沉默。

这份沉默,成了压垮胡善祥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心灰意冷之下,才自请废后,遁入道观。她知道,靠皇帝是指望不上了,她只能靠自己,靠她的姐姐。

于是,她将自己多年调查所得,写成这封密信,藏于象牙符中。她知道孙若微对这枚信物的情感,也相信姐姐的智慧。她将象牙符想办法送到了朱瞻基的病榻前,做最后一搏。她赌的是,朱瞻基在临死之前,或许会良心发现,或许会为了稳固自己儿子的江山,而将这个秘密交给孙若微来处理。

她赌对了。

孙若微看完了整封信,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浸在冰水里。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的根源,都在于那场三十年前的夺嫡之争。汉王之恶,太宗之疑,先帝之私……一张张或狰狞,或威严,或深情的面孔,在她眼前交织。

她的父亲,是这场政治博弈中,最无辜的牺牲品。

她的妹妹,为了揭开真相,赔上了一生的幸福。

而她的丈夫,那个她深爱并信赖的男人,为了所谓的“大局”,为了皇家的颜面,竟然坐视她的父亲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多受了十几年的苦。

“呵呵……呵呵呵呵……”孙若微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悲怆的大笑,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帝王家,好一个帝王家!

金英在门外听着这骇人的笑声,吓得魂飞魄散,却不敢入内。

不知过了多久,笑声停止了。

孙若微擦干眼泪,缓缓站起身。她的眼神,已经没有了悲伤,没有了脆弱,只剩下一种淬过火的,坚硬而冰冷的平静。

她从妹妹胡善祥的信中,找到了一个名字,一个当年侥幸逃脱,隐姓埋名至今的,参与了“金蝉脱壳”计划的老臣。

现在,是时候去拜访他了。

这盘棋,该收官了。而她,要做那个亲手终结一切的人。

09

三日后,一场特殊的朝会,在奉天殿召开。

这场朝会并非大朝,参与者仅限于内阁三杨、六部九卿以及几位宗室亲王。主持朝会的,是垂帘听政的孙太后。

气氛异常凝重。群臣们都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尤其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顾成,他这几日眼皮直跳,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他曾是汉王朱高煦的门生,汉王倒台后,他凭借着见风使舵的本事,不仅没受牵连,反而步步高升。他深知汉王手中握着多少秘密,如今太后突然召开密会,让他心中惴惴不安。

孙若微端坐于帘后,面容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九岁的小皇帝朱祁镇坐在她身前的御座上,有些紧张地抓着龙袍的衣角。

“诸位爱卿,”孙若微清冷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了一桩陈年旧案。”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珠帘,落在了顾成的脸上。

“一桩,关于靖难遗忠的旧案。”

顾成的心猛地一沉。

只听孙若微继续说道:“近日,哀家在整理先帝遗物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份汉王朱高煦私藏的名册。名册上,竟有许多建文旧臣的名字。哀家百思不解,这些为建文帝尽忠的臣子,为何会出现在一份‘靖难’功臣的册子上?”

说着,她示意金英将那份伪造的名册呈给阁臣们传阅。

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人看过,皆是面色大变。他们看到了上面许多熟悉的名字,包括景清。

“这……这简直是荒谬!”脾气火爆的杨荣当即出声道,“景清等人乃建文忠臣,天下共知,岂会名列靖难之册?此必是汉王伪造,欲混淆视听,污蔑忠良!”

“杨大学士所言极是。”孙若微的声音依旧平淡,“哀家起初,也是这么想的。但汉王一介武夫,为何要费尽心机,伪造这样一份名册?他图的是什么?”

殿内一片寂静。

就在这时,顾成出列,朗声道:“启禀太后!臣以为,此事不难揣测。汉王狼子野心,伪造此册,其心有二。一者,可离间朝臣,令我等互相猜忌。二者,便是为了构陷太后您啊!”

他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景大人乃太后生父,若被人污为‘贰臣’,则太后您的声誉,乃至陛下的正统,都会受到动摇!此乃诛心之计!恳请太后下旨,彻查汉王余党,并将此妖言之册付之一炬,以正视听!”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是天下第一等的忠臣。不少不明真相的大臣,都纷纷点头附和。

孙若微看着帘外那张“忠心耿耿”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

“顾御史所言,甚合哀家心意。”孙若微缓缓说道,“不过,在烧毁之前,哀家还想请出一位证人,让他来为我们讲一讲,当年之事。”

“传证人!”金英高声喊道。

殿门缓缓打开,两名内侍搀扶着一个身穿布衣的老者,走了进来。那老者须发皆白,步履蹒跚,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有神。

顾成看清那老者的脸时,整个人如遭电击,瞬间僵在原地。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

“吏……吏部……前尚书……王……王直?”杨士奇也认出了来人,失声惊呼。

王直,永乐初年便致仕归隐的老臣,当年亦是建文旧臣,却在靖难之役后得以保全。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不在人世。

王直颤颤巍巍地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帘后深深一揖:“老臣王直,叩见太后娘娘,叩见陛下。”

“王老大人请起。”孙若微道,“今日请您出山,是想请您当着诸位同僚的面,将当年‘金蝉脱壳’一事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尤其是,当初是谁,将你们的计划,泄露给了汉王?”

王直闻言,浑浊的老眼中射出两道精光。他缓缓转过身,抬起手指,指向了已经面无人色的顾成。

“就是他!”王直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响彻整个奉天殿,“都察院左都御yù史,顾成!当年,他只是翰林院一个不起眼的小小修撰,是他,为了荣华富贵,卖主求荣,将我等一片苦心,尽数告知了朱高煦!也是他,亲手将景清兄,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轰!”

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10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成身上。震惊、鄙夷、愤怒,不一而足。

顾成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语无伦次地辩解:“你……你胡说!血口喷人!我……我根本不认识你!太后娘娘,他……他是污蔑!是汉王余党在污蔑臣啊!”

“污蔑?”孙若微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带着彻骨的寒意,“顾大人,你以为,哀家仅凭王老大人一面之词,就会定你的罪吗?”

她轻轻拍了拍手。

金英会意,再次高声道:“带人证!”

这一次,被带上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十几名形容枯槁、神情麻木的囚犯。他们都是当年从汉王府的秘密据点中搜罗出的,被囚禁多年的“活死人”。

“顾大人,这些人,你可认得?”孙若微问道。

顾成抬眼看去,只觉得魂飞魄散。这些人,都是当年他亲手交给汉王,用来罗织罪名、铲除异己的牺牲品。他以为他们早就死了,没想到,竟然还活着!

“哀家再给你看一样东西。”

金英将一叠厚厚的卷宗,摔在了顾成的面前。那是胡善祥用尽心血搜集的所有证据,包括顾成与汉王来往的密信,收受贿赂的账本,以及他陷害同僚的种种供状。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顾成看着那些熟悉的笔迹和印章,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

他猛地抬起头,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珠帘后的孙若微,嘶吼道:“是你!是你设的局!孙若微,你这个毒妇!你为了给你父亲翻案,不惜构陷忠良!”

“忠良?”孙若微发出一声冷笑,“你这样卖主求荣、残害同僚的小人,也配称‘忠良’二字?你可知,因为你的告密,多少家庭支离破碎?你可知,因为你的贪婪,我父亲景清,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被折磨了整整三十年!”

“什么?!”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杨士奇等人更是面露骇然之色。景清……还活着?

孙若微站起身,一步步从珠帘后走了出来。这是她垂帘听政以来,第一次在朝会上,将自己的面容完全展现在群臣面前。

她身着素服,未施粉黛,但那双凤目中燃烧的火焰,却比任何凤冠霞帔都要耀眼。

“没错。”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我父亲景清,没有死。他被汉王朱高煦囚禁了三十年,受尽酷刑,不成人形。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他,顾成!”

她指向瘫在地上的顾成,厉声道:“来人!将此叛贼拿下,剥去官服,打入诏狱!所有家产抄没,三族之内,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永为官奴!朕要让他知道,背叛的代价!”

“不!不!太后饶命!娘娘饶命啊!”顾成被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拖了下去,凄厉的惨叫声渐渐远去。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孙若微这雷霆万钧的手段所震慑。

她缓缓扫视群臣,目光在几位神色有异的大臣脸上一一掠过。那些人,都是当年与汉王有所牵连,或是曾对她落井下石之人。此刻,他们无不低下头,噤若寒蝉。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孙若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景清一案,乃太宗皇帝与先帝共同遮掩的皇家秘辛,事关天家颜面,不可载入史册,不可流于民间。今日在场诸位,若有一言半语泄露出去,顾成,便是你们的下场。”

这是安抚,更是警告。

三杨对视一眼,率众跪下,山呼道:“臣等,遵旨!”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这位年轻的太后,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们辅佐的后宫妇人。她用一场精心策划的清洗,彻底拔除了汉王留下的最后一根毒刺,也向整个大明朝堂,宣告了她的权威。

风波平息。

当晚,孙若微再次来到城郊别苑。

景清已经能下地行走了。他虽然依旧无法言语,神智也时好时坏,但看到孙若微时,眼中已经有了清晰的暖意。他拉着女儿的手,用干枯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颤抖着写下一个字——

“家”。

孙若微的眼泪再次落下,这一次,却是温暖的。

她回头,看向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

她知道,属于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但这万里江山,这座庞大的帝国,从今往后,将由她来守护。为了她的父亲,为了她的妹妹,也为了她那坐在皇位上,尚且年幼的儿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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