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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冀勤
建国初至五八年的这段时间里,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力量是最强的,单说与古典文学有关的人,就有冯雪峰、聂绀弩、舒芜、陈迩冬、麦朝枢、张友鸾、王利器、孟超、黄肃秋等早在建国前已有名望的高级编辑,还有一位从业新手文怀沙。
但是,1955年之后,这批人里有的成了“胡风分子”,1957年之后,又有的成了“右派分子”,文怀沙也早在1953年后调至中国青年艺术剧院做剧本编辑了。如今还能把他们联想会聚在一起的只有聂老的诗作了。
在侯景天先生作句解、详注、集评,于2000年3月在济南出版的第五稿本中,聂老对他的这些同事多有诗歌唱和,由此可以看到各位的学养和品性,同时也是那段历史的真实写照。
其中关于文怀沙的有三首诗作,其一乃《赠答草》中的《步酬怀沙以诗勖戒诗》。这首诗是答谢文怀沙劝他少作诗,以免招灾惹祸的,在这里就不必引出了。侯氏注释这首诗,关于文怀沙的条目是这样写的:“1911年生,祖籍湖南衡阳。号燕堂,另署王耳。楚辞学家。建国后曾任人民文学出版社古典文学编辑,北京师大、中央音乐学院、中央美术学院教授。著作有《屈原集注》《屈原九歌·九章·离骚·招魂今译》等。” 这条注释是文怀沙自己定稿的。直到1987年12月2日,他还给侯景天信,说到这首诗的注释,可见他是很看重对自己的这番吹牛皮的介绍,也很看重聂老写的对他答谢的这首诗。
其二乃《拾遗草》中的《吊怀沙新婚》,是调笑他年过五十娶了一位日本籍(原乃山东昌邑人)、年仅20余的钢琴家徐迎春,是聂老与他开玩笑取笑他的。
其三乃《拾遗草》中最后附的断句,是关于文怀沙犯罪去劳动改造的。
写到这里,我不能不联想到上世纪80年代末,出狱数年,已是长胡须老人的文怀沙终于耐不住寂寞,开始骚动了。当时我因为忙别的事,无暇关注这种无聊的人,只是在一篇短文中暗指过他,由“文痞变成文老了” (见《精神产品也应打假》,载《中华读书报》1999年3月31日《时代文学·今日观察》)。
上世纪末、本世纪初,与文怀沙共过事的名人和亲人,差不多都过世了,他又耐不住寂寞,开始骚动了,在电视、报纸、网络等媒体上,以长胡须老人的形象再次频繁亮相,名声越来越大。传记文学作家李辉先生在《北京晚报》上非常负责任地就他的生年问题、入狱吃过近20年牢饭的问题,以及他在古典文学研究界有多大贡献的问题,做了认真地思考披露,都是符合事实的。但文怀沙父子竟联手出来回应李辉,只敢对年龄问题提出质疑。文斯说:“家父究竟何时出生,作为儿子,我当然知道。”这话说得太可笑,如果他是文怀沙的父亲,说“当然知道”是可信的。但他是1949年才出生,连母爱都没享满一个月的人,怎么能知道父亲的出生时日呢?还不是听父亲自己说的?
还是从文怀沙自己认定的上述简历来说吧。
(一) 生年问题
在谈这个问题之前,我必须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文斯生母青林的挚友。1956年我们在文学所时相识,1958年8月至1959年10月初,我们因去河北丰润县刘各庄和昌黎县菜香公社后两山大队劳动,且同住一个炕上。其间有三个多月还受陈翔鹤、夏森同志委派到各村去采访抗日期间的革命回忆录,虽采访路线不同,但能经常碰头交换工作经验。回京后于工作之余也常来往,因同住在东四头条一个院子当中,常相约一同去看话剧或电影,或去拜访共同的朋友聊天。特别是在她退休以后,几乎三天两头到王府井大街中华书局我所在的办公室来看我。她是很诚实的朋友,几十年的交往,她几乎把自己经历的一切幸与不幸和盘对我倾诉过。我很同情她,也很欣赏她,更为她的才华未能如愿充分展现而深感遗憾。
她的一生最大的不幸是遇到文怀沙,最大的幸运是嫁给卞之琳先生,并有了贴心的女儿妮妮。
青林曾对我说,她于上海同济大学化学系毕业时,与同学顾某结了婚,并生一子名乐生。那时。她很想写作,曾到上海戏剧学院听过课。在那里遇到文怀沙,他说他就是老师,可以教她写作。这正是1947年至1948年的时候。青林的丈夫顾先生想研究橡胶事业,便带他和乐生去了台湾。但不知文怀沙施展了什么诡计,竟教青林抱着乐生返回内地,去了顾的老家,把乐生交给公婆,只身跟文怀沙到了北京,住在一起了。我从未听她说过,他们“因参加反饥饿、反内战运动而遭到国民党当局通缉” (文斯语)的事。
他们到了北京后,文怀沙先去寻找母亲的一些熟人,通过他们的帮助,很快找到工作,文去了文学出版社当编辑,青林去了《工人日报》,还是与工人有关的出版社当编辑,我现在记不清了。
聂绀弩曾写过一首赠送文怀沙母亲淦智老人的诗:“百岁只差三岁了,不曾富贵却寿考。我将争取活八旬,为母期颐来拜倒。从来时势造英雄,咸酸休与世人同。人间正道沧桑里,多少楼台烟雨中。” (见《拾遗草》)这位老人早期追随旧民主主义革命,后期同情共产党,憧憬社会主义。在白色恐怖下,曾掩护过地下党人,受到人们尊敬。夏衍、聂绀弩老都称她为“妈妈。”文怀沙有这样一位好母亲,其所作所为却辜负了她。由于自己作孽,还得烦劳这位老人家从南方奔来,为他抚养不满月即失去母亲的孩子。
青林对我说,她与文怀沙在一起的时间总共不到两年。她是在1949年生下一个男孩儿(就是文斯)的月子里,与文怀沙分手的。因为在月子里,她发现他和他们共同相识的人发生关系,青林非常气愤,对他说:“你比我年长那么多,是师辈了,还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下流事!” 文怀沙跪在床前请她原谅,说:“我说比你大那么多是假的,实是只比你大一岁,实在忍不住才犯错。”青林说:“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是骗我的,为什么说比我大11岁,可做我老师,为什么?”文说:“还不是为了多编造点历史嘛!”青林没有原谅他,丢下孩子就走了。她对我说:“每想到这些事,我都悔恨极了。”
青林曾对我说,比我年长一轮,那就是1922年生人。那么文怀沙的生年应是1921年,正与李辉做的调查完全一致:李辉查过文学出版社的花名册,他的生年是“1922年”,查过中国国家话剧院(乃青年艺术剧院与中央实验话剧院合并)的档案记录是:1921年1月15日,还查过他1962年春节前被捕,1963年判刑入狱劳改的登记是43岁,上推出生时间也是1921年。文怀沙一生中有编制的单位只有三个:出版社、剧院、监狱。出狱后在剧院办了离休。他也从来没有在北师大、中央音乐学院、中央美术学院做过什么教授。解放前的经历他从未交代过。
(二) 入狱问题
青林对我说过,文怀沙挺聪明,不知什么时候向谁请教,自学过中医。1960年前后的一段时间,他为杨季康(绛)先生医治宫颈癌,吃他开的汤药,竟排掉了癌细胞,好了。所以他在劳改近20年中,杨先生每月给文怀沙的母亲付生活费,直到他出狱为止,他们之间的交情也断绝了。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不知他通过什么关系,竟到高级党校附近西苑的一家中医医院,偶尔去出诊,据说就是在那里,他给一些高干妻女诊病时,先客气的请人家喝一杯白开水,谁知他在杯中先放了春药,因此他做了糟蹋人的犯法的事而被捕。
我记得当年《文学评论》在一次小型会上,编辑部主任张白山同志说过这事,说文怀沙不仅有多次奸污罪行,还经常在东四路口西南角的一家饭店(爆肚满?)吃饭,对相识、不相识的人大声吹牛皮说某事是总理交办的,又是某事是总理交办的。好像他为此忙得不得了。
胡风夫人梅志在《胡风沉冤录·引子》也有这样的记载:1962年春节前夕,在北京隆福寺碰到文怀沙,文对她说:“我现在双桥农场”,“不是政治问题,说我是庸医伤人和无照行医”,“在那儿他们仍旧让我给劳改犯看病。”他自己的这个说法太避重就轻、轻描淡写、改换性质了。
他先在双桥农场劳改,经过内查外调,对他正式判刑后,才送到山西的监狱。在那里他一面劳改,一面做狱医,遇到过同时坐监的胡风、聂绀弩,对他们也是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只是无照行医,还引得聂老为他抱不平。
(三)学术上有何贡献的问题
上世纪伊始,我国的出版界就有在业务上培养编辑的做法。领导可以给任务,个人可以报选题,做一种书,是实实在在的对编辑业务做训练。比如商务印书馆初创时,一位叫徐珂(字仲可)的编辑,从清时的一些野史笔记和民国初期新闻报刊中的事实,分门别类记录下来,编成一部十三巨册的大书《清稗类钞》。建国后,像商务、中华、文学出版社等,延续了这个好传统,对每个编辑从业者,有的先从校对书刊练习做起,有的可报一个选题,或是从收集资料做起,或是从标点、校刊练习做起,又或是进而学做注释,都是培养人才的一种方法。文怀沙当年搞的《屈原集注》《屈原九歌·九章·离骚·招魂今译》两本小书,就属于培养编辑的这种性质。书出版以后,他以出版社编辑的身分,遍访有名的专家学者,借了解他们学术研究的进展情况,顺便把自己的这两本小书送出。我听钱钟书先生说过,他就是这样得到赠书,结识了文怀沙的。阿英也是这样得到赠书、结识他的(见《阿英日记手稿》)。
但根据他在出版社工作几年的表现,领导上(包括聂绀弩)觉得他太活跃,不适宜于坐冷板凳的古典文学编辑工作,才于1953年前后调他到青年艺术剧院去做剧本编辑了。在这期间,记不清是在50年代末,还是60年代初,文学界曾在政协礼堂召开过纪念屈原的大会,会上由文怀沙在幕后朗诵了屈原的《天问》,声音洪亮。
在他入狱前,他只出版过上述两本小书,做过幕后朗诵的这一件事,好像够不上他自封的“楚辞学家”的称谓,充其量起到了推广普及的作用。
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学者,也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文人,充其量只能说是一个有些文化素养的活动家而已。
两年前有朋友给我电话说:“文怀沙在网上又火起来了,竟有人为他多次奸污妇女坐牢的事鸣不平,嚷着必须给他平反。你知道那么多关于他的事,为什么不发声?就算为青林,也该澄清事实啊!20世纪的事应由20世纪的知情者来了断,总不能推给后来人吧!”我想这话也有道理。
文怀沙的活动能力确实很强,不能不服。周振甫先生做了一辈子编辑,老实巴交,除了上班工作就是在家写书,著作等身,从不与外界打交道。文怀沙于80年代初出狱后,竟然找到周家去先做自我介绍,便请求周先生帮忙把一包名贵中药带给钱钟书先生。他放下就走,周先生立马给我电话说此事。我说钱先生早已与他绝交,千万别管此事,照他留的电话通知他取走,要坚决。
还有2004年,身在天津的叶嘉莹先生适逢80岁诞辰,他也以80多岁高龄从北京跑去为她祝寿,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认识叶先生的。上世纪80年代初,在成都的一次学术会议上,我与叶先生相识。晚上她住在宾馆,午间休息她在杜甫草堂我住的房间里,几天下来,我们一直没有休息过,聊天不止。她非常坦诚真率地对我说,去国30多年回来,竟然熟人没有几个了。她说在北京除了王学泰与我两个新朋友以外,就是老同学郭豫衡和在台湾相识的黄肃秋,所以希望我与她保持联系,否则她会很寂寞的。最初的几年,每当她住在她家的老宅西城察院胡同时,我常抽空去看她,还有她的弟弟和弟媳。她常与我谈起她结识的新朋友,问我认不认识,却从来没有说起过文怀沙。后来她定居在南开,我们只偶尔通一次电话,很少联系了。
文怀沙喜欢巴结名人是出了名的,他与卞之琳相识是48年到北京以后的事,从未同时追求过青林。青林离开文后,卞先生知道了她受欺侮,才开始单独来往的。所以文斯不能为了抬高父亲而贬损伤卞先生。
总结上文,关于文怀沙的年龄问题,我相信他自己跪在青林床前说的大实话。这年龄最早是他自己更正的,青林离开他以后,他又反悔了。颠三倒四地改来改去的,首先是他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重复说一下这个问题呢?是因为曾有吹捧过文怀沙的人撰文说:“篡改文怀沙先生的年龄,就是篡改中国数十年来的文学史。即使文怀沙先生本人不计较,读者也是决不允许的!”
我不是研究20世纪文学史的,我不懂这话的分量有多重,只能期盼文学史研究专家们关注了。(本文根据作者手稿原文照录,标题为编者所加,原标题《话说文怀沙其人一一读《聂绀弩旧体诗全编》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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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冀勤,原名冀旭天,笔名季晴、季静,女,山东青州人。九三学社成员,1956年毕业于上海复旦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历任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文学研究所《文学研究》、《文学评论》期刊古典文学编辑,中华书局文学编辑室编辑,副编审。1950年开始发表作品。1984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其古籍整理作品《事类赋注》获第三届古籍整理三等奖。
这是六根推送的第3879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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