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今年五十多了,十年前脑子一热盘下了300亩果园,签了50年产权,当时全家都反对说他疯了,那片地偏得很,果树都是老品种,看着就不赚钱。舅舅那时候刚从镇上的罐头厂下岗,手里攥着几万块买断工龄的钱,眼睛红着跟外公拍桌子,说这辈子不想再看人脸色打工,非要闯一闯。外公气得拍了桌子,说他一把年纪不务实,几万块钱扔在荒郊野岭,早晚打水漂,舅妈更是哭了好几天,说他不顾家,不管老婆孩子的日子。
亲戚们也都来劝,说那片果园前几任老板都亏着走了,路不好走,果子运不出去,老品种的苹果酸涩,根本卖不上价。可舅舅认了死理,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揣着钱就去签了合同,转头就扎进了那片果园,搭了个简易的板房,吃住都在里面。起初的日子难捱得很,板房漏风漏雨,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冻得缩成一团,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修剪果树、翻土施肥,手上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茧,晒得黢黑,看着比实际年纪老了十岁。
舅妈拗不过他,只好带着孩子去果园帮衬,孩子放学了就在果园的空地上写作业,晚饭常常是两个馒头就着咸菜。家里的积蓄一点点投进去,买树苗、买肥料、修土路,舅舅把老品种的果树挨个嫁接,不懂的就翻书、跑农技站,跟技术员磨着学,有时候为了学一个嫁接技巧,能在农技站蹲上一整天。有一年遇上倒春寒,刚嫁接的果苗冻坏了一大片,舅舅蹲在地里看着枯死的苗,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圈通红,却从没说过一句放弃的话。
日子慢慢熬着,果园的路被舅舅一点点修平了,嫁接的果树也渐渐挂了果,新品种的苹果又大又甜,可新的难题又来了,果子熟了卖不出去。舅舅就骑着三轮车,拉着苹果挨家挨户地跑集市、跑超市,磨破了嘴皮,才慢慢有了固定的客户。后来又学着网上卖货,让孩子帮忙拍视频、做直播,一点点攒下了口碑,来果园采摘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十年,舅舅没回过几次娘家,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身上带着泥土和果香,手里却总能给外公外婆塞点钱,给亲戚们带些新鲜的苹果。外公嘴上依旧念叨他瞎折腾,却总会偷偷站在村口等他,舅妈也不再抱怨,看着果园的收成越来越好,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亲戚们再提起舅舅,都夸他有眼光、能吃苦,说当初真是看走了眼。
只是没人知道,舅舅的腰因为常年弯腰干活落下了病根,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来,板房换成了砖房,可他依旧吃住在果园,说守着果树才安心。前几天我去果园看他,他正站在果树下摘苹果,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脸上的皱纹里都带着笑意,他说这300亩果园,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我看着漫山遍野的果树,挂满了红彤彤的苹果,风吹过,果香阵阵,忽然明白,舅舅从来不是脑子一热,他只是比别人多了一份执念和坚持。只是人生路上,这样的坚持到底需要多少勇气,又有多少人能熬过那些无人问津的艰难岁月,守到花开结果的那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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