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扫完最后一片狼藉,门铃响了。
“江先生?安安?你们在家吗?”
女儿眼睛一亮:“是周老师!”她小跑着去开了门。
门外,长相温婉的年轻女人弯下腰,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孩子。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周欣艺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安安怎么了?哭过了?”
小家伙把脸埋在她肩上,委屈地呜咽:“爸爸做的便当……被拿走了……”
“没关系,”周欣艺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和,“周老师做了新的,都是安安和爸爸爱吃的。”
她哄孩子很有一套,几句话就让女儿破涕为笑。
周欣艺这才抬头看向我,带着歉意笑了笑:“不好意思,江先生。打你电话没接,有点担心,就贸然过来了。”
“周老师千万别这么说,”我连忙道,“你是我和安安的救命恩人,叫我亦辰就好。”
半年前那场车祸,是周欣艺将我们从变形的车里拖出来,一路闯红灯送到医院。后来知道我们失去部分记忆,反应也变得迟钝,她又主动包揽了每日的餐食,接送安安上下学。
等我们记忆恢复,她便自觉地退回到得体的距离。可听说车祸前因后果后不久,她竟成了安安幼儿园的新老师。
周欣艺耳尖微红,轻声说:“亦辰,爬山路线我都规划好了,出发吧。”
确实如她所言,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有重物都被她自然地接过去背好。女儿走累了,她顺势蹲下:“安安,上来。”
我有些过意不去:“别太惯着她,周老师你已经拿很多了。”
她只是笑,伸手虚虚护在我身侧:“没事,我平时有健身,力气够用。”
不知为何,看着她温婉的侧脸,我的心跳有些失序。直到爬到休息区,她带安安去买水,那份悸动仍未平复。
就在这时,身后远远传来一道稚嫩又熟悉的声音:
“妈妈!我们冲呀!”
紧接着是夏城带笑的声音:“沐沐慢点,小心摔着。”
最后是裴枳玉含笑的回应:“沐沐小少爷,妈妈要追上你咯!”
我回过头,正好与不远处那三人目光相撞。
空气瞬间凝固。
夏城脸色一白,猛地将儿子搂进怀里,声音发颤:“裴先生……你、你又跟踪我们吗?我和枳玉真的没什么,沐沐只是太想要妈妈了才会口无遮拦……你有什么都冲我来,别伤害孩子……”
裴枳玉立刻一步上前,将他们父子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她下颌紧绷,眉头紧锁:
“江亦辰,我说过这是在治疗。他们情绪很脆弱,受不得刺激。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才能改掉疑神疑鬼的毛病?”
我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脸孔,还有这印象中曾无数次让我失控、崩溃的场景,心底却一片平静,甚至觉得有些荒诞。
人甚至不能共情以前的自己,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对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感情?
如果爱她,那我应该会愤怒才对。
可我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我明白,这是你作为心理医生的职责,不用跟我解释。”
“我只是来爬山,碰巧遇到。你们继续,当我不存在就好。”
裴枳玉明显愣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我:“沐沐叫我妈妈,你不生气?”
我有些困惑:“生什么气?”
她死死盯着我的脸,试图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却一无所获。她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周身更冷。
良久,她像是终于得出结论,语气冷淡又笃定:“别演了,江亦辰。我知道你在赌气。晚点我会好好跟你谈,但现在,你先回去。这次我不跟你计较。”
我正想开口,一道温婉悦耳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亦辰,怎么了吗?”
裴枳玉循声望去,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发生什么事了?”
周欣艺抱着吃得满嘴糖渍的女儿,快步走到我身边。
我迎上前:“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安安又贪嘴了?”
接收到女儿求助的眼神,周欣艺笑着解围:“只加了一个小棉花糖,补充体力。这是你的。”她说着,变魔术般从身后拿出一个更大的棉花糖递给我。
我下意识地笑了,刚要接过——
“江亦辰,”裴枳玉冷声打断,“她是谁?”
躲在她身后的沐沐探出脑袋,小声嘀咕:“周老师怎么会在这里?”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自从夏城父子出现后,裴枳玉再没去过幼儿园,也从不关心车祸后是谁伸出了援手。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周欣艺。
“这位是周老师,”我开口介绍,“半年前那场车祸,多亏她救了我和安安。”
轮到介绍裴枳玉时,周欣艺已自然地笑着伸出手:“您一定就是沐沐的妈妈吧?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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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裴枳玉的脸色骤然铁青。
她看向我和安安,见我们毫无反应,声音更沉冷:“我是安安的母亲。倒是周老师,怎么会和我丈夫孩子在一起?”
“周老师是来陪我们爬山的!”女儿搂着周欣艺的脖子,语气里满是亲昵,“她可厉害了,背着我走了好久都不累!”
裴枳玉像是极力压着火气,抽回护着夏城父子的手,上前一步,朝女儿伸出手:“来,妈妈抱你。别麻烦外人。”
女儿的笑容瞬间僵住,小脸一扭,紧紧埋进周欣艺怀里。
“不麻烦。”周欣艺抱着孩子的手稳了稳,笑容依旧温和。
我轻声开口:“你不是还要陪夏城他们做疗愈吗?别耽误正事,快去吧。安安也会理解的。”
裴枳玉却像钉在了原地。任凭沐沐怎么拽她衣角,她都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
“江亦辰,”她声音发涩,“你就……这么无所谓吗?”
“工作要紧。”我淡淡回道。
裴枳玉怒极反笑,“好。你别后悔。”
夏城见状,眼圈立刻红了。他拉住儿子,声音带着颤意:“枳玉,你别这样……先生和安安肯定还在生我们的气。你先好好陪他们吧,我和沐沐……自己回去就好……”
“没必要。”裴枳玉冷哼一声,转向他时,语气瞬间温软下来,“不是说新学会了一道菜?我正想尝尝。还能陪沐沐画画。”她说着,自然地揽过夏城的手臂,牵起沐沐的手。
转身前,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今晚我会晚点回来,别打电话来打扰我们。”
我真的很听话,一个电话都没打。
直到深夜,手机屏幕亮起,是她发来的消息:
“江亦辰。好,你很好。”
然后,一连半个月,裴枳玉都没有回来。
朋友圈却不断晒和夏城父子的旅游合照。看定位是在马尔代夫——那个我们约定过却始终没去成的结婚纪念旅行地。
风景确实很美。我下意识点了个赞。
当天半夜,裴枳玉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得意:
“亦辰,别赌气了。我都看到你点赞了。后天不就是安安生日吗?我会买好礼物赶回去。”
我睡得迷迷糊糊:“不用麻烦了。安安的生日,前天就过了。周老师陪她过的,送了很多礼物。”
对面陷入沉默。
“我……记混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明天就回去,给女儿补办一场。”
我刚想开口拒绝,电话已被挂断。
算了。毕竟是孩子的母亲。
当天,按照裴枳玉发来的地址,我带女儿去了酒店。
排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她迎上来,俯身想抱女儿:“安安,生日快乐。妈妈给你买的礼物都送到家了,喜欢吗?”
女儿下意识地侧身,避开她的触碰,点了点头:“谢谢。挺喜欢的。”
裴枳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竟掠过一丝失落。她将我们领进宴会厅,巨大的屏幕上,滚动的却是夏城儿子的照片。
她急忙解释:“今天刚好也是沐沐生日,我就想着两个孩子一起过。你知道的,他出生后母亲就抛下他们了………”
“没关系。”我打断她,“能理解。”
沐沐的生日宴排在前面。他穿着昂贵的限量款订制服,在台上翩翩起舞,拿着话筒感谢裴枳玉填补了妈妈的空缺。
我低头看女儿,发现她只是专心吃着蛋糕,丝毫没受影响。我轻轻笑着,替她擦去嘴角的奶油。
轮到安安上台前,夏城把我约到了酒店泳池边。他一改往日的柔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江亦辰,你看到了吗?就算你们结婚六年,还有个女儿,只要我出现,在枳玉心里,你和你的女儿就永远排在我们后面。”
“不管是你们期待的旅行,还是你女儿的生日……愧疚不是爱,那只是可怜。”
“你是想让我离婚?”我淡淡开口。
“放心,我会找机会提的。”
他愣了一下,神色困惑:“你舍得?你当年为了她,连出国深造的机会都放弃了。”
我恍惚想起,大学时,裴枳玉是风云人物,靓丽优秀。
可她的性格并非我喜欢的类型。直到那次,她救下我。那之后,我像着了魔,非她不可,一路追到毕业。
我甚至与父母大吵一架,放弃了前程,不顾一切要娶她。
可现在回想,心里竟一片平静,甚至觉得当年的自己,是看多了言情小说,才做出那么多丢人的事。
我摇了摇头,语气诚恳:“这有什么。你喜欢,就给你好了。”
“江亦辰,你说什么?!”
裴枳玉脸色铁青地站在后面,眼眶微红。
夏城瞥向我身后,小声冷哼一声:“你就继续演吧。我会让你死心的。”
没等我反应,他突然向后倒去!我本能地伸手去拉,却被惯性带得一同栽进冰冷的泳池!
“亦辰!”
“爸爸!”
冷水猛地灌进口鼻,我拼命挣扎。模糊的视线里,看到裴枳玉挣扎了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夏城的方向游去。
池水彻底淹没头顶,隔绝了所有声音。
混沌中,好像有一只手臂猛地将我托起,随即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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