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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头儿是个哑巴。
他不是生来就哑。村里最老的张瞎子说,老赵头儿五岁那年,他爹用榆木扁担往死里打他娘,血都溅到了房梁上。那晚之后,老赵头儿就再也不说话了。有人说他是吓的,有人说他是自己咬断了舌根,真相没人知道,就像埋进土里的尸首,烂着烂着也就没人惦记了。
东北平原的冬天,土地硬得像死人的脸。老赵头儿的棺材铺开在村子最北头,紧挨着乱葬岗。那地方邪性,连野狗都不愿往那儿去,偏他住得心安理得。人们都说,哑巴闻不见死人味儿,因为他自己就半人半鬼。
铺子是用旧庙改的,梁上还留着些褪色的彩绘,模糊的菩萨脸在煤油灯下一明一暗,像随时要开口说话。墙上挂着一排工具——刨子、凿子、锯子,每一件都被磨得发亮,像野兽的牙齿。老赵头儿的手艺是祖传的,他爹、他爷爷都是棺材匠,到了他这一辈,虽说是哑巴,但那双手却灵巧得惊人。
他做棺材不量尺寸,只消看一眼躺着的人,就知道该用多长多宽的板子。有人偷偷说他半夜能听见死人说话,那些主顾把心里话带进棺材,又被他的耳朵捡了去。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可没人敢当面问他——跟哑巴说话,比跟死人说话还费劲。
腊月二十三,小年,天冷得能把唾沫冻在半空。老赵头儿正给邻村王寡妇做一口薄棺,女人得肺痨死的,家里穷,只能用最便宜的杨木。刨花像雪花一样从他手下飞出来,带着新鲜木头的苦香。
门忽然被推开了,一股寒风卷着雪粒子冲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歪。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城里人才有的呢子大衣,脸冻得发青,眼睛却亮得吓人。老赵头儿认得这张脸——李大川,二十年前离开村子的知青,据说在省城发了大财。
“赵叔。”李大川的声音干涩,像生锈的锯子锯木头。
老赵头儿没抬头,继续推着刨子,一下,又一下,木屑在空中画出浅浅的弧线。
“我爹死了。”李大川说,“要一口最好的棺材,楠木的,双层底,雕莲花纹。”
老赵头儿这才停下动作,抬起眼皮。他的眼睛是灰黄色的,像久泡的茶水,看人的时候没有焦点,仿佛视线能穿过皮肉直接看到骨头。
他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木牌,用炭笔在上面写:“楠木没有,只有红松。”
“红松就红松,但要快,三天后出殡。”
老赵头儿摇摇头,伸出五根手指。
“五天?不行,等不了那么久!”
哑巴又摇头,指指天,指指地,最后指了指自己心口。李大川看不懂这哑谜,急得额头冒汗。这时,张瞎子的孙女小莲提着篮子进来送饭,看见这场面,怯生生地说:“赵爷爷是说,做棺材是走阴间的路,不能赶,赶了要出事。”
李大川咬了咬牙:“加钱,双倍。”
老赵头儿不再理他,转身从后屋拖出一块红松木板。那木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红的光泽,像凝固的血。他用手掌摩挲着木纹,那动作轻柔得像抚摸情人的皮肤。
李大川走后,小莲没马上离开。她帮着把地上的刨花扫成一堆,小声说:“赵爷爷,李老爷子真是摔死的吗?我听人说...”
老赵头儿摆摆手,示意她别说了。他的耳朵动了动——不是听活人说话的那种听法,是棺材匠特有的听法。他听见了,在这寂静的雪夜里,乱葬岗那边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抠木板。
第二天下晌,棺材的雏形出来了。老赵头儿正用墨斗弹线,李大川又来了,这次带着两个人,抬着一口樟木箱子。
“赵叔,这些是我爹生前喜欢的物件,要放进棺材陪葬。”李大川打开箱子,里面是些旧书、一支钢笔、一块锈蚀的怀表,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绿军装。
老赵头儿瞥了一眼,忽然盯住箱子角落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他伸手要去拿,李大川猛地按住箱盖:“这个不行!”
哑巴的手停在半空,那双灰黄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点。他看着李大川,看了很久,久到李大川额角渗出冷汗。最后,老赵头儿收回手,继续弹他的墨线。
但那天夜里,老赵头儿没睡。他坐在黑暗里,听着屋外的风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半夜时分,他起身点灯,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木匣。打开来,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最上面一张是三十年前的旧报纸,头版标题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知青”、“事故”几个字。
他一张张翻看,那些纸上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是不同人的笔迹。有的写着“我看见他了”,有的写着“不是我干的”,还有一张只反复写着一个名字:“李建国”——李大川他爹的名字。
第三天,棺材做好了。老赵头儿开始雕花,他不用图纸,莲花从凿子下长出来,一朵挨一朵,栩栩如生,仿佛风一吹就会摇动。小莲来看时,惊叹道:“赵爷爷,这莲花怎么看着有点怪?”
确实怪。仔细看,那些莲花的花心里,都藏着一张极小的人脸,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傍晚,李大川来验货,看见棺材上的雕花,脸色一变:“这...这莲花怎么雕成这样?”
老赵头儿在木牌上写:“莲花渡魂,人脸问心。”
李大川盯着那行字,喉结上下滚动。他绕着棺材走了一圈,忽然问:“赵叔,你认识刘秀英吗?”
哑巴的手微微一颤,凿子差点砸到手指。他慢慢抬起头,那双灰黄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深不见底。
“刘秀英,二十年前在村小学教书的女知青。”李大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失踪那年,你给她做过一口棺材,是不是?”
老赵头儿缓缓摇头,指了指乱葬岗的方向。
“没找到尸体,做什么棺材?”李大川追问,“除非...你知道她死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工具影子张牙舞爪。老赵头儿放下凿子,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牌,慢慢擦掉上面的字,然后一笔一划地写:“棺材不只为死人,也为活人。”
李大川看不懂这句话,还想再问,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两人出去一看,是李家的亲戚邻居来了,要连夜守灵。人一多,话就杂,老赵头儿退到阴影里,听着那些碎片似的议论。
“听说老爷子临死前一直喊秀英的名字...”
“作孽啊,那件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李大川这次回来,怕不只是为了办丧事...”
夜深了,守灵的人渐渐睡去,灵堂里只剩下长明灯摇曳。老赵头儿悄悄走进去,站在棺材前。李老爷子的遗像摆在供桌上,黑白照片里的脸严肃刻板,但嘴角有一丝奇怪的笑意,仿佛知道了什么秘密。
哑巴伸出手,轻轻抚摸棺材板。他的手指能感受到木纹的走向,能听到底层细微的响动——那不是木头的声音,是记忆的声音,被年轮一层层包裹,现在又被他的手唤醒。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棺材侧面一朵莲花上。那朵莲花的花心人脸,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女人的侧影,眉眼清晰可辨。老赵头儿盯着那张脸,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喊一个名字。
第四天,出殡前夜,下起了大雪。村子里断电了,家家户户点起蜡烛。老赵头儿坐在黑暗的铺子里,听见有人敲门。
是小莲,她浑身是雪,脸色苍白:“赵爷爷,我看见...看见李老爷子了。”
老赵头儿把她让进屋,递过一碗热水。小姑娘捧着碗,手抖得厉害:“就在刚才,我去给我爷送药,路过李家,看见灵堂里有两个人影...一个是李老爷子,另一个是个长头发的女人,他们...他们在说话。”
“说的什么?”老赵头儿在木牌上写。
“听不清,但我看见李老爷子跪下了,对着那女人磕头...”小莲的声音发颤,“赵爷爷,那女人是不是...是不是刘秀英?”
哑巴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三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村里的小学教室起了火,等人们赶到时,只剩下一片灰烬。刘秀英那天晚上应该在教室批改作业,但废墟里没有找到她的尸体。有人说她跑了,跟人私奔了;有人说她烧成了灰,混在雪水里流走了。
只有老赵头儿知道,那天夜里,有人敲响他的门,求他做一口棺材,尺寸很小,像是装孩子的。但他没看见尸体,只拿到一个染血的布包。
“赵爷爷,你当年真的给刘秀英做过棺材吗?”小莲问。
老赵头儿转过身,在木牌上缓缓写道:“我做的棺材,有些装着死人,有些装着秘密。”
第五天,出殡。十六个壮汉抬着红松棺材,在雪地里艰难行进。老赵头儿跟在送葬队伍最后,看着棺材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辙印,又被不断落下的雪渐渐掩盖。
下葬时,出了一件怪事。当棺材放进墓穴,开始填土时,里面突然传来敲击声——咚,咚,咚,很有节奏,像是在敲门。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李大川脸色惨白,强作镇定:“是木头热胀冷缩,没事,继续填!”
但敲击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抬棺的汉子中,有个年长的突然丢下铁锹,跪在地上:“是秀英老师...是秀英老师在喊冤啊!”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人群骚动起来,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说当年刘秀英怀了李老爷子的孩子,被逼得走投无路;有人说那场火是有人故意放的;还有人说,刘秀英根本没死,一直躲在村里...
李大川暴喝一声:“都闭嘴!赶紧填土!”
土一锹一锹落下去,敲击声渐渐微弱,终于消失。墓穴填平了,墓碑立起来,李老爷子的一生被埋进三米深的冻土里。人群渐渐散去,只有老赵头儿还站在墓前。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新坟盖成了一座白色的小丘。老赵头儿蹲下身,用手扒开墓碑前的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埋进雪里。布包里是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三十年前的那个雪夜,染着血交到他手上的。
那天夜里,老赵头儿的棺材铺起了火。火光照亮了半个村子,人们赶来救火时,看见哑巴站在铺子外,静静看着火焰吞噬那些木材、工具、还有墙上挂着的菩萨脸。
有人想冲进去抢救东西,被他拦住了。他摇摇头,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最后把手按在胸口。没人明白他的意思,但所有人都被他的表情镇住了——那不是悲痛,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烧掉的不是他住了五十年的家,而是一件早就该丢弃的旧衣服。
火一直烧到天亮。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棺材铺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和几根冒着青烟的房梁。
人们在灰烬里翻找,想看看还有什么能抢救的,却意外地发现了一口完好无损的棺材——正是老赵头儿这几天做的那口红松棺材的缩小版,只有一人长,精致得不像凡间之物。棺材盖紧合着,上面雕着莲花,花心的人脸清晰可辨,正是年轻时的刘秀英。
李大川赶来看见这口小棺材,脸色大变,命令人立刻打开。但无论用什么工具,棺材盖纹丝不动,像是从里面锁死了。
就在人们束手无策时,小莲忽然说:“你们听...”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雪后的早晨寂静无声,但仔细听,能听见从棺材里传来极细微的声音,像是两个人在低声说话,一男一女,说着说着,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轻快明亮,像春天的溪水流过石子,像年轻人在田野里奔跑。在这片烧焦的废墟上,在这口诡异的棺材里,这样的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李大川倒退几步,绊倒在废墟里,呢子大衣沾满了黑灰。他盯着那口小棺材,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老赵头儿这时走了过来。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出远门。他看都没看那口棺材,也没看瘫在地上的李大川,径直穿过人群,朝村外走去。
“赵爷爷,你去哪儿?”小莲追上去问。
哑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废墟,看了一眼村子,最后目光落在远处的乱葬岗。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牌,用炭笔写下最后一句话:“去该去的地方。”
然后他摘下木牌,轻轻放在小莲手里,转身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深,很稳,一直延伸到白茫茫的天地交界处。
人们再没见过老赵头儿。有人说他去了深山里,有人说他跳了江,还有人说在省城看见过他,在一家古董店当雕刻师傅。
那口小棺材最终被埋在了乱葬岗边缘,没有墓碑,只有一堆不起眼的土。但奇怪的是,每年春天,那座坟头上都会开出一片白色的野花,形状像极了莲花。村里胆大的孩子说,夜深人静时,能听见那座坟里传出说话声,有时是两个人的低声细语,有时是一个女人的轻轻哼唱。
李大川在父亲下葬后的第三天就离开了村子,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他在省城的生意垮了,有人说他疯了,整天念叨“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小莲一直保存着老赵头儿的木牌。她长大后在县图书馆工作,有一天整理旧资料时,发现了一份泛黄的档案——1974年,清河村小学火灾事故报告。报告里写着,火灾原因是电线老化,教师刘秀英失踪,推测已遇难。但附录里有一份当年知青的证言,说火灾前夜,看见刘秀英和李建国(李老爷子)在教室里激烈争吵。
证言最后有一行小字:“以上内容由赵木匠(聋哑人)通过文字提供。”
小莲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老赵头儿木牌上那句话的意思:“棺材不只为死人,也为活人。”
有些棺材装的是尸体,有些棺材装的是真相,还有些棺材,装的是等了一辈子也等不来的公道。
那年清明,小莲去给老赵头儿扫墓——虽然不知道他葬在何处,但她在乱葬岗那座开满白花的坟前烧了纸。纸灰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盘旋,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她忽然想起老赵头儿离开那天的背影,在雪地里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白色中。那时她觉得他像个逃兵,现在才明白,有些人用一辈子守着一个秘密,不是因为他们懦弱,而是因为他们知道,有些真相一旦揭开,会像打开的棺材一样,放出关在里面太久的魂魄,再也收不回去。
风停了,纸灰缓缓落下,覆盖在那片白花上。小莲转身离开时,仿佛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
远处的村子里,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而旧的故事,像埋在土里的棺材,慢慢腐烂,化作春泥,滋养出新的生命和新的秘密。
只是不知道,下一个守密人,又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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