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蝗虫像乌云压下来时,陈老三的儿子尖叫着跑回家:“爹,咱家麦子全没了!”他抱着光秃秃的麦秆坐在地里,眼泪砸进龟裂的泥土——这是全家今年的口粮,也是要交给地主王老爷的租子。隔壁王大叔家的小鸭早就饿瘦了,现在连蝗虫都飞走了,只剩风卷着碎麦秆在地里打旋。
这样的场景在历史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清朝光绪初年的“丁戊奇荒”,北方多省连续四年大旱,接着蝗灾爆发,河北、山西、陕西的麦子被蝗虫啃得精光,饿殍遍野。光是山西就饿死了300多万人,逃荒的人挤在官道上,有的倒在路边,尸体都没人埋。陕西原有人口1300万,三年大荒里,300多万人饿死,600多万人流离失所,占了全省人口的70%。
陈老三刚从地里回来,王老爷就带着家丁上门了。“去年借的三担谷种,今年连本带利还五担,还有前年的二两银子。”王老爷摸着胡须笑,“天灾嘛,我理解,但县衙的税可不会免,我不收地哪来的钱交税?”他要陈老三用三间祖宅抵债——那是爷爷传下来的,门楣上还刻着“耕读传家”。陈老三看着家丁腰里的刀,只能点头:“那是祖宅……”王老爷打断他:“等灾过去,你再赎回去。”可连饭都吃不上,哪来钱赎?
县衙的差役来得更急。“秋税该交了,三担粮,二两银,三日之内交不上,大牢里过年。”陈老三磕头:“大人,蝗灾呀!”差役踢了踢地里的蝗虫尸体:“我怎么没看见?全县就你们村遭灾?东村旱灾,西村水灾,都免了县太爷喝西北风?朝廷的边饷谁出?”要么交粮,要么按手印说“收成不错,已经交清”,可税银还是得自己想办法。雍正年间有地主收七成租,农民剩下的连皇粮都不够,税吏还总往上加,这哪是“皇恩浩荡”,分明是往死里逼。
家里的锅已经三天没冒热气了。媳妇把榆树皮磨碎,掺了点谷糠,还有观音土——那是从墙角挖的,白生生的像面粉。“那东西吃多了肚胀,要死人的!”陈老三吼道。媳妇哭着把锅往地上一摔:“村里的树皮都扒光了!王麻子家昨天开始吃蝗虫,可蝗虫早飞了!”为什么不吃鱼?陕西的河都干了,河床裂得能塞进拳头,即使有水,陈老三几天没吃饭,连走路都晃,哪有力气捕鱼?唐朝的时候,皇室姓李,禁止捕鲤鱼,违者重罚,百姓连水都不敢近;清朝的丁戊奇荒里,饥民宁可吃草根树皮,也不去捕鱼——草根就在家门口,挖了就能煮,鱼却不确定能不能捉到,还可能惹祸。
陈老三把女儿叫到跟前,塞给她几个铜板:“去县城找个人家,嫁出去至少有条活路。”女儿抱着他的腿哭:“我不嫁,我吃土就行!”陈老三扇了自己一耳光:“留在家里,明年开春连种子都没有,全家都得死!”儿子攥着拳头说:“我去当兵!朝廷招兵有饭吃!”陈老三想起二叔家的铁牛,三年前去辽东跟鞑子拼命,10个人去1个人回,至今尸骨都没找着——那不是当兵,是去送死。
村头传来喊声:“县太爷开粥场了!”陈老三带着家人跑过去,可粥稀得能照见人,几百号人排着队,掌勺的家丁舀粥时手还抖,等排到他们,只剩锅底的涮锅水。“这粥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吃的。”陈老三拉着家人往回走,风卷着灰尘灌进脖子里,他想起父亲说过“灾年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比蝗虫还狠”——地主抢地,官府催税,连粥都要摆样子,这哪是“太平盛世”,分明是“人间地狱”。
夜里,陈老三坐在门槛上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女儿在里屋哭,媳妇在缝补破衣服,儿子盯着墙上的锄头发呆。宗族的人来过,凑了半袋糠,说“能撑一天是一天”;村头的刘叔来借锄头,说要去山上砍柴,能换几个铜板;隔壁的王婶端来一碗稀粥,说“给孩子留着”——这是村里最后的温暖,可温暖能当饭吃吗?乾隆年间闹饥荒,路上饿死的人堆成山,有对夫妻把孩子绑在树上,留了张字条:“等找到活路再回来找”,可活路在哪?是卖女儿的铜板,还是当兵的口粮?是草根树皮,还是观音土?
鸡叫第三遍的时候,陈老三扛起锄头往地里走。地里的蝗虫尸体已经干了,风一吹就碎成渣。他蹲在地里,用锄头挖了个坑,把女儿的绣花鞋埋进去——那是去年过年做的,红布面,纳了千层底。“等灾过去,爹一定把你接回来。”他对着坑说,可风卷着灰尘吹过来,把他的话吹得无影无踪。
村里的祠堂响起来敲钟声。宗族的人聚在门口,拿着锄头铁锹——土匪要来了。陈老三攥着锄头的手在抖,他想起爷爷说过“宗族是靠山”,可靠山能挡住地主的刀吗?能挡住官府的税吗?能挡住蝗灾的饿吗?他抬头看着天,天上没有云,太阳像个火盆,烤得地里的土都冒烟。这哪是“天公不作美”,分明是“天要绝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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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哭声,是王麻子家的媳妇——她的孩子饿死了,裹在破布里,埋在后山的乱葬岗。陈老三跟着人群往山上走,路上遇见流民,他们穿着破衣服,背着破包袱,脸上的泥比土还厚。“往前边有粥场。”有人说。可粥场的粥稀得能照见人,他们走过去,不过是多一具尸体罢了。
夕阳把天空染成血红色。陈老三站在山顶,看着山下的村子——炊烟寥寥,狗叫都没有。他想起父亲说过“灾年就是你什么都没做错,可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风卷着灰尘吹过来,他咳嗽了两声,从怀里掏出女儿的绣花鞋——那是他偷偷挖出来的,红布面已经脏了,纳的千层底还很新。“等灾过去,爹一定把你接回来。”他对着山下喊,可风把他的话吹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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