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尾我车的女孩叫来了我丈夫。他看她时眉眼温柔,看我时目光像看陌生人。我忽然想起书房照片上他拼死要娶的白月光。那一刻,心死了。后来我撕碎离婚协议时,他红了眼求我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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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小姐?你好,我是顾辰。”他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
“顾先生,你好。”我与他握手。
“抱歉临时约你过来。喝点什么?这里的茶不错。”他语气随和,示意服务生过来。
点了茶,寒暄几句后,顾辰切入正题:“宁小姐,我直说了。我看过你的作品集,尤其是那几张建筑速写和那张题为《破晓》的色彩构成。线条很有力度,色彩感觉非常特别,沉静里又有一种向外突破的张力。这很吸引我。”
我有些意外。那几张建筑速写是大学时课程作业,《破晓》则是我毕业前一段迷茫时期的情绪宣泄之作,色调灰蓝,只有一角有橘红与亮黄撕裂般的笔触。没想到会被这样解读。
“谢谢。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习作了,可能……并不成熟。”
顾辰笑了,摇摇头:“技巧或许可以更新,但那种独特的感知力和表达欲,是时间带不走的,反而可能被生活磨掉。我开门见山吧,‘韶光’酒店顶楼,我们预留了一个特殊的空间,计划做成一个融合休息区与小型艺术展廊的多功能厅。我们希望有一幅大型壁画作为视觉核心。不是传统的装饰画,而是能体现‘时光流逝与定格’、‘内省与新生’主题的、具有强烈个人风格和感染力的作品。”
他顿了顿,看着我:“我一直在寻找合适的创作者。看了很多成名艺术家的作品,要么太商业,要么太晦涩,要么风格不对。直到偶然看到你的作品集,虽然不多,但那种在克制中蕴含力量的感觉,很打动我。所以,我想邀请你来尝试创作这幅壁画。”
我彻底愣住了。大型壁画?艺术酒店的核心作品?这和我之前投递的设计助理、前台工作简直是云泥之别。
“顾先生,我非常感谢您的赏识。但是,”我不得不坦诚,“我毕业后就没有从事过专业艺术创作,更没有接手过这么大的项目。我的经验几乎是零。您把这么重要的作品交给一个……新手,风险会不会太大了?”
顾辰端起茶杯,啜饮一口,神色从容:“我相信我的直觉和判断。艺术创作,有时候需要的不是娴熟的匠气,而是未经完全驯化的真诚表达。你的作品里有这种东西。至于经验和技术支持,‘韶光’有合作的施工团队,可以协助你完成墙体处理、放大稿、上色等具体工作。你需要做的,是提供核心创意和艺术把控。”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诚恳:“宁小姐,这是一个机会,对你,对‘韶光’都是。我们愿意承担一部分探索的风险。当然,如果你完全没有信心,我也不勉强。”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机会。一个巨大的、看似不真实的、能让我重新触摸到专业边缘的机会。恐惧和渴望在内心交织。我怕自己搞砸,怕让赏识我的人失望,怕这只是一场梦。但心底更深处,那个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创作、渴望证明自己的声音,在疯狂叫嚣:答应他!抓住它!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顾先生,我需要了解一下具体的空间尺寸、墙体状况、预算、工期,还有……创作主题更详细的阐述。”
顾辰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似乎对我没有盲目答应或拒绝感到满意。“当然。相关资料我已经让助理准备好了。你可以带回去仔细研究。一周时间考虑,够吗?”
“够。”我接过他递来的文件夹,指尖有些发烫。
“另外,”顾辰补充道,“不管你是否接受这个项目,我都希望我们能保持联系。‘韶光’未来还会策划一些中小型的艺术活动,也许会有合作机会。”
离开“韶光”时,夕阳正给酒店玻璃幕墙镀上一层暖金色。我抱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夹,走在初秋的街道上,脚步有些虚浮,心跳依然很快。
不是梦。文件夹的质感真实地硌着臂弯。
回到那栋冰冷的大房子,周屿不在。我把文件夹放在书桌上,打开,里面是详细的空间图纸、照片、技术参数,还有一份初步的合同草案。报酬一栏的数字,让我怔了怔。那笔钱,足够我支撑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独立生活,甚至租一个不错的工作室。
我打开素描本,对着空间图纸,无意识地开始勾画线条。时光……流逝与定格……内省与新生……
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车库事故现场刺眼的日光,周屿冷漠的侧脸,苏晚依赖的眼神,林薇气愤又支持的脸,顾辰诚恳邀请的目光……还有,镜子里那个眼神重新燃起一点火苗的自己。
线条从僵硬变得流畅,一个模糊的构图渐渐在纸上成形。不再是灰蓝的《破晓》,而是更复杂的、交织着灰暗与明亮、束缚与挣脱、破碎与重建的意象。
手机震动,是林薇的微信:“怎么样?面试有戏吗?(奋斗表情)”
我拍了一张素描本上初稿的照片发过去,然后打字:“不是面试。可能……接了一个壁画项目。”
林薇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声音激动得拔高:“什么?!壁画?!多大?在哪?靠谱吗?对方是谁?别被骗了!”
我简单说了情况,提到“韶光”和顾辰。
电话那头林薇沉默了两秒,然后语气变得有点古怪:“‘韶光’的顾辰?我好像听说过……青年企业家,家里背景不错,但自己出来做文化艺术产业,做得风生水起。风评好像还可以,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人。但是安安……”她语气严肃起来,“项目归项目,你刚决定要离婚,心情不稳,别……”
“薇薇,”我打断她,声音平静而坚定,“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我很清醒。这是一个工作机会,仅此而已。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让我能站起来,找回自己。”
林薇叹了口气:“好吧,你心里有数就行。合同发给我看看,我给你把关!别让人在条款上坑了你!”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又看了看素描本上逐渐清晰的草稿,还有桌上那份合同草案。
接下“韶光”壁画项目的决定,像在我沉寂的生活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不断扩大。与顾辰正式签订合同后,我立刻进入了高强度的工作状态。
大量查阅资料,研究壁画技法,完善创作思路。草图修改了一稿又一稿,小色稿尝试了不下二十个版本。我几乎整天泡在临时画室里,地上铺满了草图,墙上贴满了灵感图片和色块实验。三餐常常忘记,但精神却前所未有地亢奋。那种全身心投入创作、心无旁骛的感觉,让我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最纯粹的日子。
周屿对我这种“异常”的状态冷眼旁观。自从那晚不欢而散后,我们进入了冷战状态,或者说,是单方面的“视而不见”状态。他依然晚归,偶尔早回,看到我在书房(现在是我的画室)忙碌,也只是漠然走过,仿佛那里是个透明区域。他没有再提离婚的事,但那种无声的僵持,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我没有理会。我的全部心思都在壁画上。定稿方案通过顾辰和酒店管理团队的审核后,便进入了现场制作阶段。为了方便工作,我大部分时间直接待在“韶光”酒店顶楼的那个空间里。
空间很开阔,一面弧形的墙是壁画的主体。施工团队已经做好了基底处理。我穿着沾满颜料的旧T恤和工装裤,踩着梯子,用粉笔在墙上打形,然后和助手一起调制大桶的丙烯颜料。从小稿放大到墙体,是全新的挑战。比例、透视、色彩的整体把控,都需要反复调整。
体力消耗巨大,一天下来常常腰酸背痛,手上、脸上也难免蹭上颜料。但看着原本空白的墙面上,逐渐浮现出我构想中的画面——从底部沉郁纠缠的暗色线条与块面,逐渐向上过渡,色彩变得明亮、通透,线条舒展飞扬,仿佛某种东西从内部挣脱、生长、绽放——那种巨大的成就感和满足感,抵消了一切疲惫。
顾辰偶尔会过来看看进度。他话不多,总是安静地看一会儿,问一些技术性或感受性的问题,提出建议时也总是商量的口吻:“这里的过渡是否可以考虑再加一点暖灰调?”“那个部分的肌理效果,如果用海绵拍打会不会更有层次?”专业而尊重,让人很舒服。
一天下午,我正在高架梯上处理画面中上部一个关键的衔接部分,聚精会神。突然,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门口响起:
“宁安?”
我手一抖,画笔差点掉下去。低头,只见周屿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穿着熨帖的西装,眉头紧锁,正用一种难以置信、混合着审视与不悦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乱糟糟的工地,以及梯子上灰头土脸、浑身颜料的我。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短暂的愕然后,我恢复平静,从梯子上慢慢下来。“有事?”
周屿几步走进来,皮鞋踩在铺设的保护地膜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墙上已初见规模的斑斓画面,又落回我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匪夷所思的景象。
“这就是你说的‘工作’?”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爬高爬低,把自己弄得像粉刷匠?宁安,你到底在胡闹什么?”
胡闹。又是这个词。在他眼里,我任何出于自我意愿的选择和努力,都是胡闹。
“这是我的工作项目,合同签了,报酬拿了,我在履行我的职责。”我平静地回应,走到一边的水桶边涮洗画笔。
“职责?”周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的职责是当好周太太,不是在这里丢人现眼!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韶光’?顾辰的地盘?你什么时候搭上他的线?就为了这种……这种可笑的报复?”
他的语气越来越冷,话也越来越难听。怀疑的意味赤裸裸地挂在脸上。
我直起身,看向他。多日未见,他依旧英俊,西装革履,一丝不苟,是外人眼中成功矜贵的周总。可此刻在我眼里,这张曾让我有过些许悸动的脸,只剩下令人心寒的傲慢与狭隘。
“周屿,我接这个项目,凭的是对方对我作品的认可。与你无关,更谈不上报复。至于丢人现眼,”我指了指墙面,“我不觉得凭自己的专业能力和劳动创作作品,是什么丢人的事。倒是你,未经允许闯入我的工作场所,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肆意贬低,这才是失礼的行为。”
周屿脸色铁青,大概从未被我如此顶撞过。他上前一步,气势逼人:“宁安,别以为用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就能引起我的注意!立刻跟我回去!停止这种荒唐的行为!周家的脸面不是让你这么糟蹋的!”
“周家的脸面?”我忽然觉得无比荒谬,甚至想笑,“周屿,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经提出离婚了。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的行为,也不需要你来定义是否荒唐,更不需要为所谓的‘周家脸面’负责。”
“你……”周屿被噎住,眼中怒意更盛,伸手似乎想抓住我的胳膊。
“周先生。”
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力度的声音插了进来。
顾辰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神色平静地走进来。他站到了我和周屿之间,姿态自然,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隔挡。
“这里是‘韶光’酒店的施工区域,非工作人员和访客需要提前预约才能进入。”顾辰看着周屿,语气礼貌却疏离,“请问周先生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周屿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顾辰,又落回我身上,充满了审视和一种被冒犯的怒气。他显然认出了顾辰。
“顾总是吧?”周屿的声音恢复了商场上的冷硬,“我来接我太太回家。她在这里的‘工作’,我想是个误会,到此为止了。违约金多少,周家可以支付。”
顾辰微微挑眉,侧头看了我一眼,见我面无表情,才转回头,淡淡一笑:“周先生,宁安小姐是我们正式签约合作的艺术家,项目正在进行中,不存在误会。至于违约金,”他顿了顿,“合同条款写得很清楚,单方面无故中止,需要支付的不止是违约金,还有对酒店整体艺术规划造成的损失赔偿,金额不小。而且,我认为尊重合作方的意愿和职业操守,是基本的商业道德。宁安小姐并未表示要中止合作。”
“艺术家?”周屿嗤笑,目光扫过我沾满颜料的手和衣服,讽刺意味十足。
顾辰仿佛没听到他的嘲讽,依旧从容:“当然,如果周先生对我们酒店的艺术项目感兴趣,欢迎以客人身份预约参观。不过现在,这里是工作区域,为了保证宁安小姐的创作不受干扰和施工安全,请您离开。”
周屿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他看着顾辰,又看看我,眼神阴沉。他大概从未在“宁安”相关的事情上,遇到如此直白而有力的回击。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怒意,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极快的、我无法解读的情绪。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了。
空间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淡淡的颜料气味。
我松了口气,这才发觉手心有些汗湿。不是因为害怕周屿,而是那种对峙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没事吧?”顾辰转过身,关切地问。
“没事。谢谢顾先生解围。”我真心道谢。
“叫我顾辰就好。”他笑了笑,递过手中的文件夹,“这是下一阶段材料采购的清单,你看一下。另外,”他看向墙面,目光专注,“刚才那个部分的色彩衔接,我有个想法,或许可以试试加入一点极浅的紫灰色,作为中间过渡,让冷暖对比不那么突兀,更显深邃。当然,只是建议,你是创作者,最终由你决定。”
他迅速将话题拉回工作,语气专业而平和,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这种态度让我感到尊重和安心。
“浅紫灰……我试试看效果。”我接过文件夹,认真考虑他的建议。
顾辰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又看了几眼壁画进度,便礼貌地告辞离开。
我重新爬上梯子,拿起调色板。刚才被周屿打断的思绪重新接续。看着墙面上逐渐成型的画面,那从混沌黑暗中挣脱而出的明亮色彩,象征着内省与新生。
我的心,前所未有地坚定。
周屿的出现和羞辱,像是一剂猛药,反而让我更清楚地看到自己要走的路,和必须割舍的过去。
我调出一点紫灰色,轻轻抹在衔接处。
效果果然好了很多。
周屿的突然出现和狼狈离开,并未让我的生活产生太大波澜。我将全部精力投入壁画的收尾工作,那面弧形墙体上的世界日益完整丰盈,如同我内心缓慢而坚定的重建。
林薇律师的效率极高,一份详尽的离婚协议草案很快发到了我的邮箱。财产分割部分,她根据我提供的有限信息和她的调查,列出了清单:婚后购置的房产(目前居住的这栋)、车辆、周屿公司股权增值部分(这部分取证复杂)、家庭共同存款、以及一些投资理财产品。我的要求并不贪婪,只主张依法分割婚后共同财产中属于我的部分,以及这三年全职在家应得的家务劳动补偿。至于周家婚前财产和他个人的公司股权,我一分不沾。
协议附着一份简短的说明,由林薇起草,语气冷静专业,阐述了离婚理由(感情破裂),并希望协议离婚,和平解决。
我打印出来,签好字,放在客厅那张冰冷的岩板茶几上,周屿常放车钥匙的地方。旁边,是那枚我几乎没怎么戴过的结婚戒指。
然后,我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东西不多,主要是衣物、画具、书籍和一些有纪念意义的旧物。几个大行李箱和纸箱,便装下了我在这座华丽牢笼里的所有痕迹。
周屿是两天后的深夜回来的。他肯定看到了协议和戒指。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他罕见地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积了几个烟蒂。协议摊开在茶几上,戒指在原处。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压抑的怒火:“宁安,你这是什么意思?家务劳动补偿?你觉得你这三年是在给我打工吗?”
我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法律赋予的权利。我履行了家庭义务,保障了你能够全力投入事业而无后顾之忧,理应获得补偿。当然,如果你觉得这份协议不合理,我们可以请第三方机构评估。”
周屿猛地转过身,眼底布满红丝,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显得有些颓唐,但眼神依旧锐利逼人。“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跟我划清界限?因为顾辰?你以为攀上他,就能飞上枝头了?宁安,我告诉你,别做梦了!顾辰那种公子哥,对你不过是一时新鲜!”
又来了。他永远只会用最恶意的角度揣测我,将我的任何独立行为都归结于对另一个男人的依附。
“我和顾辰是合作关系,仅此而已。离婚,是我个人的决定,与任何人无关。”我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不同意协议条款,我们可以诉讼离婚。林薇律师会全权代理。”
“林薇?那个咋咋呼呼的女人?”周屿冷笑,“宁安,你是不是忘了,你爸的公司,现在还在靠周家的订单活着。还有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工作是谁安排的?你觉得,离开了周家,离开了‘周太太’这个身份,你们宁家还能维持现在的体面?”
赤裸裸的威胁。用我的家人,来逼迫我就范。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寒意蔓延。但奇怪的是,并不意外。这很符合周屿的行事风格,利益捆绑,手段压制。
“周屿,”我看着他,声音清晰而冰冷,“首先,我父亲的公司是独立的商业主体,与周家的合作是基于市场规则。如果周家因为我们的私人关系破裂就中止合作,那是周家的商业决策,我无权干涉,但我相信市场自有公论。其次,我弟弟的工作,是他自己应聘获得的,如果他能力不足被辞退,那是他自己的事。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我向前走了一步,直视他的眼睛:“我是宁安,不是宁家的附属品,更不是你用来谈判的筹码。我父母或许曾经为了利益将我推向这段婚姻,但我现在,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威胁对我没用。如果你觉得这样能让你好受些,或者能保住你那可笑的面子,请便。”
周屿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微微起伏。他大概没料到我会如此强硬,如此……油盐不进。那个曾经温顺沉默的宁安,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无措的女人。
“好……很好。”他点着头,语气森然,“宁安,你够狠。为了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和所谓的‘独立’,连家里人都可以不顾。”
“不是不顾,是分清界限。”我纠正他,“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为他们负责的方式,不是继续困在一段错误的婚姻里委曲求全,而是先让自己站起来,变得强大,才有能力在真正需要的时候,给予他们支持,而不是沦为永远需要被‘照顾’、被‘施舍’的累赘。”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客房,拖出我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
“你要去哪?”周屿在身后问,声音紧绷。
“在离婚手续办完前,我先搬去朋友那里住。这里,”我环顾这间空旷冰冷的房子,“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玄关,换好鞋。最后看了一眼客厅里那个脸色铁青的男人。
“协议你可以慢慢看,有什么异议,请直接联系我的律师。钥匙我放在鞋柜上了。”
开门,离开。身后沉重的门扉关闭,隔绝了那个困住我三年的世界。
林薇开车来接我,帮我把行李搬上她的SUV。
“怎么样?那王八蛋没为难你吧?”林薇一边开车一边问。
“用了点手段,不过没关系。”我靠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以及一种新生的力量在缓缓滋生。
林薇的公寓不大,但布置得温馨舒适,充满生活气息。她腾出了一间客房给我。“随便住,住到你自己买房子都行!姐养你!”她豪气地拍胸脯。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林薇出差了,我在房间整理画稿。透过猫眼,我意外地看到了一张清纯娇柔的脸——苏晚。
她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苏晚站在门外,穿着质地精良的米白色羊绒连衣裙,外面套着浅驼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限量款手袋。她看到我,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不安。
“宁安姐……不好意思,冒昧打扰。我……我能跟你谈谈吗?”她声音细细的,带着恳求。
“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我没有让她进门的意思。
苏晚咬了咬下唇,眼圈说红就红:“是关于周屿哥的事……我知道,因为我的出现,给你造成了困扰,真的非常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周屿哥他很痛苦,他其实很在乎你的,只是他不懂表达……”
我几乎要气笑了。在乎我?痛苦?
“苏小姐,”我打断她的表演,“你和周屿之间的事,是你们的事。我和周屿之间的事,是我们的事。这两者没有因果关系,你也不必替他来表达什么。如果没别的事,请回吧。”
“宁安姐!”苏晚急了,上前一步,伸手想拉我,被我侧身避开。她泫然欲泣,“你别这样……我知道你生气,你恨我。但我真的没有想要破坏你们的婚姻。我当年离开是迫不得已,现在回来,也只是想离他近一点,没想过要取代你……可是,周屿哥他心里一直有我,你也知道的。你们的婚姻本来就不幸福,何必彼此折磨呢?你放手好不好?成全我们吧……你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尽力……”
成全。补偿。
看着她那张楚楚可怜、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脸,听着这番理直气壮的“请求”,我终于明白周屿为什么会念念不忘了。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种人,习惯于占据道德或情感的高地,理所当然地认为全世界都该围着他们的“爱情”转,别人的感受和权利,都是可以牺牲和交易的。
我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完。
“说完了?”我语气平淡。
苏晚愣了一下,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似乎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第一,我不恨你,你不配。第二,我和周屿婚姻不幸福,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与你无关。你的出现,只是让我更快看清事实。第三,”我向前微微倾身,看着她瞬间收缩的瞳孔,“‘成全’这个词,是用在两情相悦却被迫分离的有情人身上的。你和周屿,是或不是,你们自己清楚。但无论如何,我的婚姻,我的选择,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更不是你需要‘补偿’什么的东西。我要离开周屿,是因为我想离开,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成全’谁。”
我直起身,语气转冷:“苏小姐,请回吧。这里不欢迎你。另外,建议你把你的‘深情’和‘委屈’,直接去跟周屿诉说,而不是来骚扰他的前妻。毕竟,你们‘两情相悦’,不是吗?”
说完,我不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当着她的面,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门。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高跟鞋有些气急败坏远去的脚步声。
我走回房间,继续整理画稿,心绪毫无波澜。
“韶光”艺术酒店顶楼的“时光之眼”主题空间正式揭幕那天,来了不少媒体和艺术界人士。弧形墙壁上的大型壁画《裂隙之光》成为绝对焦点。
画面从底部深沉的蓝黑与赭石纠缠开始,如同混沌的夜晚或压抑的深海,笔触厚重,肌理粗糙。向上延伸,色彩逐渐透亮,出现青灰、藕荷、浅金,线条从纠缠变为流动、挣脱。在最上方,明亮的钴蓝、芽黄与纯净的钛白构成一片豁然开朗的天空景象,光线如利刃又如柔纱,从画面的“裂隙”中倾泻而下,照亮下方挣脱中的形体。整体气势恢宏,情感张力饱满,既有对困境的凝视,更有对突破与新生的强烈渴望和赞颂。
我站在人群稍远处,穿着简洁的黑色连衣裙,看着自己的作品接受众人的审视与赞叹。掌心微微出汗,但内心是充盈的平静。顾辰作为酒店代表致辞,特别感谢了我的创作,言语中肯,评价专业。
仪式后的酒会上,不断有人过来与我交谈,交换名片。有画廊负责人询问我是否有意向举办个展,有设计师杂志想约专访,还有艺术院校的老师邀请我去做分享。我有些应接不暇,但努力保持着得体与谦逊。
“感觉怎么样?宁大艺术家。”林薇端着香槟凑过来,挤眉弄眼。
“像做梦一样。”我老实说,和她碰了碰杯,“谢谢你,薇薇。没有你,我可能没有勇气走出第一步。”
“少肉麻!是你自己争气!”林薇搂了搂我的肩膀,压低声音,“看那边,九点钟方向。”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周屿站在一根装饰柱旁,手里拿着酒杯,正看着这边。他穿着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在人群中依然显眼,但脸色有些复杂,眼神定定地落在我身上,又移到墙面的壁画上,晦暗不明。苏晚并不在他身边。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眼神对上了一瞬。我平静地移开视线,转向正在和一位策展人交谈的顾辰。
顾辰很快结束谈话,朝我走来。“今天很成功。很多专业人士对《裂隙之光》评价很高。”他微笑着说,“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刚才好像听到有人想找你办展?”
“还在考虑。需要好好规划一下。”我回答。眼前的机遇让我欣喜,也让我告诫自己需保持冷静,稳步前行。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比如场地、宣传,可以随时告诉我。”顾辰语气真诚,“‘韶光’很乐意与有潜力的艺术家长期合作。”
“谢谢。”我由衷地说。
酒会临近尾声,我准备离开。刚走到酒店大堂,周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安。”
我停下脚步,转身。他独自一人快步走来,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灯光下,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恭喜。画……很不错。”他开口,语气有些干涩,像是不习惯说这样的话。
“谢谢。”我简短回应,态度疏离。
周屿似乎被我的冷淡噎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本红色的结婚证。
“我认真考虑过了。”他声音低沉,“之前是我不对,说了些过分的话,用了不恰当的方式。宁安,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不要离婚。过去的三年是我忽略了你,我会改。我们可以试着像正常夫妻一样……”
他说得有些艰难,但眼神里确实有了一丝罕见的、类似恳求的情绪。或许《裂隙之光》的成功,我今晚在人群中截然不同的光彩,让他感到了某种失去的威胁?还是苏晚并非他以为的完美解语花?我不想去深究。
我看着那本结婚证,又抬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如此荒谬。三年的时间,冷漠、忽略、伤害,岂是几句“我会改”就能抹去?当我需要温暖时,他给予冰霜;当我渴望认同时,他施以嘲讽;当我决定离开时,他却拿着结婚证来谈“重新开始”。
“周屿,”我打断他,声音清晰而冷静,在大堂空旷安静的空间里回荡,“太晚了。”
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离婚协议的最终版本,林薇今早刚给我的。然后,在周屿错愕的目光中,我翻到最后一页,当着他的面,双手捏住纸张两侧。
“嘶啦——”
清脆的纸张撕裂声响起。我将那份协议,从中间,缓缓地、坚决地撕成了两半。然后是四半,八半……直到它变成一堆无法拼合的碎片。
我不是在撕毁协议,我是在撕毁过去的枷锁,是在撕毁他以为还能用一纸婚书来束缚我的幻想。
周屿的脸色瞬间苍白,拿着结婚证的手指微微发抖。“你……”
我将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纸屑。
“协议可以重打,婚也可以诉讼离。”我看着他,目光清澈如洗,再无波澜,“周屿,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从你把我当陌生人,从你把温柔给了别人,从你一次次用冷漠和傲慢回应我的期待时,就结束了。这幅画,叫《裂隙之光》。光,是从裂痕中照进来的。我们的婚姻是那道裂痕,而我现在,正在走向我的光。”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结婚证:“那个,你也撕了吧。留着没意义了。”
说完,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这个曾是我丈夫,却从未真正走进我生命的男人。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彻底释然的平静。
然后,我转身,踩着平稳的步伐,走向酒店外璀璨的夜色。秋风拂面,带着自由的气息。
顾辰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车边,似乎在等人。看到我,他笑了笑,替我拉开车门:“顺路,送你一程?关于酒店下一个艺术驻留计划,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微微一愣,随即坦然微笑:“好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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