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今年61,退休刚满一年。他这辈子没离开过老家县城,在国营棉纺厂干了三十八年,从学徒工做到车间主任,手上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直到去年才正式退下来,每月领着四千二的退休金。
舅舅退下来那天,特意请家里人吃了顿火锅,红着脸举着杯子说:“终于能歇歇了,以后天天陪你舅妈去公园遛弯,再把年轻时没钓够的鱼补回来。”舅妈在旁边笑着怼他:“你可别吹牛,家里的菜园子还等着你打理呢。”那天大家都挺高兴,舅舅鬓角的白头发在灯光下看着都透着股轻松劲儿。
退休后的舅舅确实过得滋润,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扛着鱼竿去城外的小河边坐一上午,中午回家吃舅妈做的饭,下午要么去社区活动室下棋,要么就侍弄他那片小菜园,番茄、黄瓜种得水灵灵的,总往我家送。
去年秋天,社区通知60岁以上老人免费体检,舅妈催着舅舅去,他还不情愿:“我身体硬朗得很,吃嘛嘛香,体检纯属浪费时间。”架不住舅妈天天念叨,最后还是跟着邻居张大爷一起去了社区医院。
体检那天我正好回娘家,路过社区医院时,还看见舅舅坐在走廊里跟人聊天,手里拿着体检表扇着风。他看见我就喊:“丫头,快过来,等会儿体检完跟我回家吃黄瓜,刚摘的,脆着呢。”我笑着答应,压根没多想。
可谁也没想到,一周后体检报告下来,社区医院的医生直接给舅妈打了电话,让赶紧带舅舅去市医院复查。舅妈拿着报告手都抖了,给我妈打电话时声音都带着哭腔:“姐,体检报告说……说他肺上有阴影,医生让赶紧去大医院看看。”
我妈急得当即就往舅舅家赶,我也跟着过去了。舅舅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体检报告,脸色发白,平时爱说爱笑的人,这会儿一句话都不说。舅妈在旁边抹眼泪:“都怪我,当初没早点逼他去检查。”舅舅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哭啥,说不定就是个普通炎症,复查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我表哥开车带着舅舅、舅妈去了市医院。做CT、抽血、取活检,前前后后忙了三天,我们一家人都揪着心。表哥每天晚上给我妈打电话报信,说舅舅状态还行,就是总盯着病房窗外发呆,饭也没胃口。
活检结果出来那天,表哥在电话里哭了:“妈,医生说是肺癌,中晚期了。”我妈当场就瘫坐在地上,我赶紧扶她起来,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往下掉。好好的一个人,刚退休享了一年福,怎么就得了这种病?
舅舅从市医院回来那天,人瘦了一圈,精神头也差了不少。他没让我们瞒着,自己拿着诊断书看了半天,然后把家里人叫到一起,平静地说:“治,咱好好治,能多陪你们一天是一天。”
接下来就是化疗、放疗,舅舅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原本黝黑的头发没几天就变得稀疏花白,脸颊也凹了进去,体重掉了二十多斤。以前能扛起五十斤棉花包的人,现在走几步路就喘,连端碗的手都有些抖。
每次去化疗,舅妈都陪着,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舅舅爱吃的小米粥。有一次我跟着去医院,看见化疗室里的舅舅闭着眼睛,眉头皱得紧紧的,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滴往下落。舅妈坐在旁边,一边给他擦汗,一边轻声说:“忍忍就过去了,等好了咱还去钓鱼。”舅舅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化疗到第三个疗程,舅舅的身体实在扛不住了,开始上吐下泻,连水都喝不进去。医生找表哥谈话,说继续化疗意义不大,建议回家保守治疗,让老人少遭点罪。表哥红着眼眶答应了,他知道,舅舅是真的撑不住了。
回家后的舅舅,靠着止痛药和营养液维持着,精神好的时候,还会让舅妈扶着他去菜园子里看看。他指着那些蔫了的黄瓜秧说:“明年……明年就没人管它们了。”舅妈别过脸,偷偷抹了把眼泪,笑着说:“胡说啥,等你好了自己管。”
今年春天,舅舅走了,离他退休刚好一年零三个月。他走的时候很安详,躺在自家的床上,舅妈和表哥表姐都守在身边。整理他遗物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个存折,里面存着他一年的退休金,一分都没动,存折夹里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给孙子攒的大学学费。
舅舅的葬礼上,邻居张大爷哭着说:“老陈这辈子太苦了,刚享几天福就走了。”我看着舅舅的遗像,想起他退休那天举着酒杯的样子,心里疼得厉害。原来人这一辈子,平安健康比什么都重要,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子,其实都是最珍贵的福气。现在每次路过社区医院,我都会想起去年体检那天,舅舅笑着喊我吃黄瓜的样子,要是时间能停在那天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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