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间间由木片囫囵拼成的棚户房,覆盖着厚厚的尘土,大多数缺门少窗。搭乘皮卡车在雨后泥泞的土里艰难前行,路过这批棚户房,不远便看到了纳姆迪·阿齐克韦大学孔子学院。
这里是尼日利亚。也是韦大孔院第三任中方院长、厦门大学国际中文教育学院教授余章宝生活和工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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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章宝(左)和夫人在孔子学院前合影
缺水、断电、动物侵扰、疟疾……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地方,“学中文”为无数迷茫的当地青年,打开了一扇通往人生新道路的大门。在过去17年中,韦大孔院为当地培养了近30000名汉语人才,孔院的中文课堂,窗外总是站满了来“蹭课”的学生。
在这个地区,每年都有几千人报名孔子学院,光排队就要好几年。每一位同学,都抱着摆脱贫困的决心求学,自发加学加练。学生毕业一年内100%实现就业,无数个家庭的命运因此被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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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来韦大孔院报名的学生排起了长队
中文让彼此心灵相通
作为人文交流的桥头堡,孔院在中文教学、培育共建国本土人才、促进民间对话方面发挥了不可磨灭的作用。一代汉教人在此扎根,在并不优越的环境中从事着“汉推”事业。这所位于非洲东南部的韦大孔院就是一个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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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院教师在韦大孔院前合影(左七为余章宝)
手机里大大小小几十个群聊,都是经过大使馆、商会等门路找到余章宝来“要学生”的。2013年“一带一路”倡议提出后,大量中企来到尼日利亚,它们参与铁路、公路、桥梁等基础设施建设,承建非洲最大港口之一的莱基深海港,而这一切都离不开语言沟通上的顺畅。
尼日利亚官方语言是英语,但中方企业家和员工不一定都会说英文,再加上还存在豪萨语、约鲁巴语和伊博语等多种民族语言,原来双方沟通的阻力很大。这一切问题的解决,都首先仰仗于懂中文的“翻译”人才。
韦大孔院由厦门大学和纳姆迪·阿齐克韦大学合作运营,成立以来,为当地3万多名学生培训汉语。这些学生毕业后散布到各个中企,帮助解决了不少沟通困境,为中企在尼日利亚的发展做出了贡献。
但在尼日利亚办孔院,不是件容易的事。作为从事双语教学多年的“老汉推”,余章宝见多识广,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等2018年到了地方之后,困难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身体不能吹、网络不可夸、电力不要稳”。余章宝用“三不原则”,形容这里的生活条件。
刚到不久,身体还算硬朗的余章宝,就患上了一次疟疾。当晚,所幸时任东道主大学校长的约瑟夫•阿汉内库带着身为医生的夫人赶来救治,余章宝才得以脱离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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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余章宝患疟疾晕倒
电力问题虽不及疟疾凶猛,却一直困扰着孔院的师生们。近年来,尼日利亚的发电总量稳步增加,但远远到不了“够用”的标准。加上电网建设滞后,线路老化问题严重,稍一刮风下雨,就有可能停电。在这里,每天停五到十次电都算正常,一分钟来电十几次也不意外。最可怕的是连续几个月不停电,按照以往的规律,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几周很可能连续停电,那些囤在冰箱里的丝瓜、青椒、茄子,基本就保不住了。网络故障更是家常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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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日利亚停电的夜晚
但就在这样的环境中人才辈出,办学以来,韦大孔院培养出了“汉语桥”中文比赛3位非洲冠军、4位全球一等奖、4位全球三等奖,推荐577名优秀学员来华留学,并为当地中资企业输送超万名中文人才。在这过程中滋养出的师生情,成为了中非友谊的最佳写照。
这是一个改变学生命运的地方
十二年间,因罢课累计停课三年,学生毕业即失业,这是许多尼日利亚大学生面临的困境。而他们父母一辈,不管是务农、教学还是经商,基本都面临着普遍的贫穷与随时可能失业的风险。汉语的学习可以说给孩子们开辟了一条新路。
“我们的学生毕业一年内100%实现就业,不仅改变了他们自己的生活,甚至改变了整个家庭。”余院长自豪地说。
过去几年,韦大孔院通过中文水平考试(HSK)达到中级(国际中文教育中文水平四至六级,已经具备一定的听、说、读、写和翻译能力)的考生基本都实现了就业,大部分去了当地中企,还有一部分遍布全世界,到了中国、英美、南非等地任教,成为大学老师。
学中文可以改变命运,逐渐成为当地人的共识。只招300人的孔院,每年都有几千人报名,光排队就要好几年。一家一家兄弟姐妹都过来学的不在少数。在课堂教学的照片中,一个容量五六十人的教室挤满了八十多个学生,窗外还站满了来“蹭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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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外还站满了来“蹭课”的学生
抱着摆脱贫困的决心求学,学生们个个都很勤奋,早上七点就要来教室自习。老师们背负着期望,压力自然不小,常常自发地加班加点赶进度,牺牲假期、主动补课。
为了让学生在最短的时间内习得汉语,尽快毕业反哺家庭,余章宝在老师们的支持下还进行了中文系的改革,删减培养计划中非必要的课程。原来学生们完成中文学习要用四年,两年的时间中级都拿不到,改革之后,学生们花两年就能拿到高级(HSK七至九级),最快的只要18个月。
2024年,他还促成中文专业“2+2”两校合作项目,中文系每年约有40名本科生能够在厦大完成最后两年的学习,并获得纳姆迪·阿齐克韦大学和厦门大学两校的学位,为学生们争取到了更多发展机会。
这群出自贫民窟的孩子们也用行动回馈对老师们的感激之情,老师还没走到教室门口,就冲出去拎包,有的还会帮忙买菜,几个嘴甜的动不动就会用中文说“我爱你”,让老师们都乐开了花儿。
最“万能”的院长
余章宝上一次回国是在三年前,这期间不是没机会回去,也不是不想回去,是根本走不开。除了院长一职,他还承包了整个孔院运行大大小小的后勤工作。
四台发电机,每一两个月就会因为电源失火坏掉一台,院里教中文的老师大多文科出身,全靠学理工科的余章宝进行故障诊断和维修。维修工人周末来给教室换灯泡,也是他盯着,压根不像个院长。
谁的冰箱、电脑、锅盖坏了都找他,大家经常打趣道“如果你遇到余院长,任何生活的问题都可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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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章宝徒手抓蟒蛇
的确。孔院附近草丛比人高,又靠近水域,经常冒出蟒蛇、鳄鱼等“不速之客”,不时还有猴子跑进院里和老师们“抢食”。每当这时候,老师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叫保安,而是叫上这位年近六十的老院长。多次的实战经验表明,这位农村出身的老院长,比当地年轻的保安小伙子更为勇敢、更擅长对付野生动物,经常鞋子还来不及穿就赤脚拿着工具赶来,“三下五除二”就能解除周围人的恐慌。
而这位余院长不仅有蛮勇,恰恰也有“绣花针功夫”。院里没有装订机,当地雇来的财务不时会把材料搞丢,余章宝就自己拿来针线,把一张张财务证明装订成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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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章宝正用针线装订材料
他的“出勤率”还奇高。不仅周末不离岗,周一到周五每天早上七点,他还要给全校师生开校门。此时正值校园保安的换班空档,学生们自发地来早自习,而老师们休息时间本就不多,余章宝就全然不顾“院长”的身份,承担起了这个角色。
“我在这的主要工作就是这些。”他丝毫不逃避这些琐碎的工作。
在艰苦的环境中教学,面对生活纯粹的教师、清贫的学生,任何“浮夸的指标、隆重的商谈、复杂的仪式”都是远在天边的,只有这些生活的难题是近在眼前的,也是非解决不可的。
2019年新冠疫情暴发,尼日利亚没有在这场全球性灾难中置身事外。中国驻尼日利亚大使馆恳请余章宝和全体中方教师撤离,厦门大学也做好了各种保障,确保这一行人能够安全归来。
平时不善言辞的余章宝,在这时却说了一句煽情的话,“我撤离了,所有人的努力就付诸东流。如果我感染新冠病毒去世了,就把我的骨灰埋在孔子学院,让我永远与孔子学院相伴。”他鼓励其他人回国,把自己和夫人留在那里。
也正因为他的选择,孔院的教学活动得以以线上的形式推进,在校三百多位学生能够按期毕业,而非再次跌入贫困的泥潭里。时任纳姆迪·阿齐克韦大学校长的查尔斯·埃塞莫奈得知后,在公开场合多次表示钦佩,称他为“真正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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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章宝和埃塞莫奈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余章宝不喜欢接受采访,却在“韦大孔院”的公众号里,用勤劳的笔墨,描写了许多可爱可敬的孔院教职人员:
有为了躲避当地分裂主义的“居家禁令”,穿过灌木丛和树林为学生进行“汉语桥”中文大赛培训的杨焕焕、疫情期间冒着高风险到当地医院为大家跑材料的邱楠、被调离后仍义务承担孔院教学安排的“白面书生”林平......却鲜有他自己。
但这些故事都应有人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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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章宝和青年教师在孔院
由于在教育方面的突出贡献,余章宝在2019年被尼日利亚伊博族二十世首领授予“酋长”称号,成为尼日利亚南部地区第一位中国人酋长。2025年他又被中国驻拉各斯总领事馆授予“中尼友谊贡献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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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布拉州伊博族二十世首领与众酋长为余章宝加冕
如今韦大孔院有中方教师15人,建院至今累计78人。一代“汉推人”在远离祖国的非洲大地上,用中文对话世界,鸣奏出“一带一路”的回响。
今年11月,余章宝院长即将退休回国,回到厦门大学,但孔子学院教师们平凡却伟岸的故事,还会在世界各地继续书写。
文/排版:蔡艺彤
图:受访者提供
责编: 张火火、曾浣浣
厦门大学党委宣传部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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