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天的轮值,像一杯温热而微涩的茶,喝到了见底。
收拾那个用了半月的行囊时,动作有些迟缓。几件换洗衣裳,几本翻旧了的书,还有母亲悄悄搁在电脑桌上的那沓钱。
把那沓钱揣进兜里,走的时候还给母亲。
拉上拉链的瞬间,心里竟无端地泛起一阵怯怯的空茫,仿佛不是要回自己的家,而是要从一个熟悉的、被需要的世界里抽离出去。
我不敢提前告诉父母确切离开的时辰。怕看见他们眼中那倏然黯淡下去的光,怕那光里映出我的“离去”对他们而言是何等具体的一种损失。
这十五天,他们似乎才刚刚习惯了清晨有我推开房门的声音,习惯了饭桌上有我递过去的碗筷,习惯了夜里客厅留着一盏等我晚睡的灯。这种“习惯”建立得缓慢而艰难,拆毁却只需一个转身。
早晨,我还是像往常一样起身,熬了软糯的小米粥,炒了一盘软烂、荤素搭配的菜。
饭后,又特地去了趟早市,买回水灵灵的青菜、几斤肥瘦相间的肉,还有一只肥嫩的鸡腿——昨天母亲吃晚饭的时候,轻声说过一句:“好像有点想吃鸡肉了。”这话我记着。把东西一样样归置进冰箱,像完成一种无声的交接。
上午,大哥大嫂来了。他们提着大包小袋——成箱的鸡蛋,新鲜的果蔬,沉甸甸的米面。屋里顿时热闹起来,寒暄声,放置物品的窸窣声,填补了我即将离去留下的寂静。
大哥接过我手中的抹布,自然地问道:“这几天还好吧?”我点点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有些发紧。轮值的接力棒,就这样平稳地、不容置疑地传递了过去。
心里涌动着复杂的情愫。有不舍,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湿漉漉的痕迹,明明暗暗。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它不尖锐,却弥漫在胸腔里,挥之不去。
我终究没有能力,将风烛之年的父母全然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生活的压力,像看不见的风,而我们,都只是系在檐下的风铃,不由自主地旋转、鸣响,方向与节奏,却常常由不得自己。父母必须留在他们住惯的屋子里,而我们,必须回到各自为生计奔波的轨道。
这分离,是无奈,亦是多数中年人共通的命运底色。
父母执意要留我吃午饭。“吃了再走,不差这一会儿。”母亲拉着我的胳膊,父亲也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他们的目光里有挽留,更有一种深藏的不安,仿佛我吃了这顿饭,离去的事实就能被冲淡一些。
我笑了笑,找了个自己都觉得蹩脚的借口:“约了人,得早点回去处理点事。”推脱得轻快,心里却沉得坠手。
我不敢再坐下去,怕再多一分一秒,那强撑的轻松就会溃散。
回到自己那个久未住人的“窝”,正是日头最盛的午间。钥匙转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却略带尘封气息的寂静扑面而来。心里那片空落落的感觉,瞬间被放大,充满了整个房间。
站在屋子中央,竟一时茫然。
饿了,却想不出该吃什么,更提不起劲头去动手做。与父母那边充满琐碎生计声响的世界相比,这里安静得有些失真。
只好让自己忙起来。归置带回来的行李,擦拭家具上薄薄的浮尘,浇灌些许枯萎的花草,把换下的衣服扔进洗衣机。
水流声轰隆隆地响着,我在屋里无意识地踱步,这里挪一下花瓶,那里理一理书册。忙碌是杂乱无章的,心思也漂浮着,落不到实处。
窗外的天色,由明亮的白,渐渐染上黄昏的柔和。情绪也像这光线,慢慢沉静下来。
总有些事,难以周全;总有些时刻,充满无力。这大概便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不完满,却必须承受。
明日太阳照常升起,日子依旧要一页一页地往前翻。
那就慢慢过吧。在轮值的陪伴与独处的空隙之间,在牵挂的绵长与现实的局促之间,找到那根能让风铃保持平衡的、细细的线。
这份“空落落”,或许正是两端生活之间,那处必须存在的、用以呼吸的缝隙。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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