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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素梅篇~海风吹过的三十六公里
大女儿彭素梅,最早学会的事情是看脸色。
四岁那年,彭家那间昏暗的土坯房里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接生婆喜滋滋地喊了一句:“是个带把儿的!”
那一刻,彭卫国那个常年阴沉的脸像被太阳晒开了花。
他冲进屋里,连手上的泥都没洗,一把抱起那个红彤彤的肉团子,嘴里念叨着:
“老彭家有后了,有后了。”
刘芳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墙,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她看着丈夫笑,也跟着笑,身子往里缩了缩,像是完成了一桩天大的任务,终于能卸下那口气。
素梅站在门框边上,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薯。没人看她。
她看了一眼那个被父亲举过头顶的弟弟,低头咬了一口红薯。
凉透了,有点硬,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疼。
从那天起,她就不只是个孩子,还是个姐姐。
灶台比她人还高,她就搬个小板凳垫脚。
刷锅水冷得刺骨,那是冬天,水结了一层薄冰。
她的手伸进去,像被针扎了一样缩回来,又赶紧伸进去。
手背上裂开了口子,一个个小红嘴张着,渗出血丝。
碰上淘米水,杀得钻心疼。
她吸着凉气,不敢停。
彭卫国坐在堂屋里抽旱烟,听见动静吼了一嗓子:
“磨磨蹭蹭干什么?建军饿了,米汤熬好没有?”
素梅手一抖,勺子磕在锅沿上,当啷一声。
她赶紧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端起那碗米汤,小心翼翼地往屋里走。
八岁那年过年。刘芳从集市上扯回几尺花布。
那是的确良的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上面印着粉色的小碎花。
素梅盯着那块布,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身上的袄子袖口磨破了,露出发黑的棉絮,短了一截,手腕子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刘芳拿着剪刀比划了半天,眉头皱成了“川”字。布不够。
二妹素兰站在旁边,吸着鼻涕,手拽着刘芳的衣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花布。
素梅看了一眼素兰,又看了一眼那块布。
她走到墙角,把那个破了洞的针线筐拿过来,从里面翻出一块深蓝色的旧布头。
“妈。”素梅把旧布头递过去,“我不做新衣裳了。”
“我这件袄子还能穿,把这个补丁打上去就行。给素兰做吧。”
刘芳手里的剪刀停住了。她抬头看着大女儿。
“素梅啊……”刘芳的声音有点哑。
“我个子窜得快,做了明年也穿不了。”
素梅咧嘴笑了一下,把手背到身后,死死抠着墙皮,“素兰小,穿新的好看。”
那天晚上,素梅把头蒙在被子里。
她摸着袖口那块硬邦邦的补丁,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凉飕飕的。
她没哭出声,咬着被角,直到把那一块布咬湿透了。
十岁,她下田插秧。
水田里的泥软烂,一脚踩下去拔不出来。
蚂蟥顺着小腿肚子往上爬,她感觉腿上一凉,伸手一摸,软软的一条。
她吓得叫了一声,手一甩。
那蚂蟥吸得紧,没甩掉,反而更往肉里钻。
“鬼叫什么!”彭卫国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根竹条,
“那点血死不了人!这片田今天插不完,晚上谁也别想吃饭!”
素梅闭上眼,手指甲抠进肉里,把那条滑腻腻的东西硬扯下来。
血顺着腿往下流,混进泥水里。
她弯下腰,继续插秧。一棵,两棵,三棵。
太阳晒得后背发烫,皮都要裂开了。
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她不敢擦,怕把泥抹进眼睛里。
她想读书。那是她唯一的念想。
初中毕业那年夏天,蝉叫得人心烦。
素梅手里捏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站在家门口。
那是县里高中的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印章鲜艳得刺眼。
屋里传来争吵声。
“建军要上初中了,学费要五块钱!家里哪还有钱?”
彭卫国的声音像雷一样炸开,“那死丫头读什么读?认得几个字不做睁眼瞎就行了!”
“隔壁老王家的闺女和她一样大,小学二年级没读完就回家帮忙种田了!”
“素梅成绩好……”刘芳小声辩解了一句。
“成绩好能当饭吃?能换化肥?村里哪家的闺女,不是读到小学二年级就回家帮忙种田?我让她上到初中已经很好了!”彭卫国摔了杯子。
素梅站在门口,把那张纸折起来,又打开,再折起来。
她推开门走进去。
刘芳看着她,眼神躲闪。彭卫国瞪着眼,刚想骂人。
素梅走到灶台前,把那张录取通知书丢进了灶膛。
红红的火舌舔上来,卷着纸边,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团黑灰。
“我不读了。”素梅看着火苗烧到了手指头,才松开手,“我能帮家里干活。”
彭卫国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装烟丝:“算你懂事。”
刘芳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素梅看着地上的灰烬,抬脚踩上去,碾了碾。
这一年,她十七岁。青春还没开始,就烧成了灰。
日子像磨盘,一圈一圈地转,磨掉了棱角,磨粗了皮肤。
1982年,素梅二十岁。
媒婆上门了,说的是三十六公里外的白沙村,海边的渔民。
男方叫黄志强,给了五百块钱彩礼。
五百块,在那个年代是一笔巨款。
彭卫国数钱的时候,手指头蘸了三次口水,眼睛亮得像饿狼见了肉。
出嫁那天。
没有酒席,没有鞭炮。
素梅手里攥着个布包,那是她的全部嫁妆:
一把用了多年的桃木梳,掉了两根齿;两个刚煮熟的鸡蛋,还有余温。
彭卫国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把他的脸挡住了,看不清表情。
刘芳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那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到了人家那里,手脚勤快点。”
刘芳把外套披在素梅肩上,手在素梅肩膀上捏了捏,想用力,又没力气,“有事……就写信回来。”
素梅点点头。
她没哭,眼泪早在昨天晚上,那个没有月亮的夜里流干了。
院门被推开,“吱呀”一声。
黄志强走了进来。他个子不高,黑,结实得像块黑炭头。
身上那件灰上衣有点紧,扣子绷着,脚上一双解放鞋倒是崭新的,鞋底还沾着泥。
他推着一辆二手的“凤凰”单车,车把上系着一朵大红花,红得有点俗气。
“叔,婶。”黄志强搓着手,黑脸涨成了猪肝色,“我来接素梅。”
彭卫国没起身,磕了磕烟袋锅:“领走吧。”
素梅坐上自行车后座。车座硬邦邦的,硌得慌。
车轮转起来。素梅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刘芳追了出来,一直追到村口那棵老榕树下。
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点。
三十六公里。
全是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像在跳舞。
黄志强骑得很卖力,后背湿透了,汗渍透出来,画出一张地图。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海腥味,还有男人身上那股子汗味。
“那个……”黄志强没回头,喘着粗气,“路不好走,颠着没?”
“没事。”素梅抓着车座底下的铁杠,手被震得发麻。
“前面就到了。我家……能看见海。”黄志强似乎想找点话说。
到了白沙村,素梅第一次看见海。
没有想象中的蓝,灰蒙蒙的一片,浪头卷着黄沙拍在岸上,轰隆隆的响,像是有几百头牛在叫。
风大得能把人吹跑,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黄家三间瓦房,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泥砖,屋顶上压着几块大石头。
屋里一股霉味混着鱼腥味。
有个瘫痪在床的婆婆,还有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叔子正扒着门框看新娘子。
晚上,点了一盏煤油灯。
黄志强坐在床边,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摸摸膝盖,一会挠挠头。
“那个……素梅。”他憋了半天,脸红到了脖子根。
“家里穷,那五百块钱是借遍了村里凑的。委屈你了。”
素梅坐在床沿,看着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
他手指粗大,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黑泥,那是常年修船留下的。
“只要肯干,饿不死人。”素梅站起来,把那把桃木梳放在枕头底下,“把灯灭了吧,省油。”
从那天起,山里的姑娘成了海边的媳妇。
渔村的活儿不比山里轻。
除了耕田种地,还要织网。
织网是细致活,也是受罪活。
那尼龙线细,勒手。
一天下来,素梅的十个手指头上全是血口子,像是被刀片划过一样。
第二天还要把手泡在盐水里洗海蛎子。
那滋味,就像往伤口上撒盐。
素梅疼得手直哆嗦,咬着牙不吭声。
小叔子放学回来,看见素梅的手肿得像胡萝卜,筷子都拿不稳。
“嫂子,歇歇吧。”
“歇什么,这网明天志强要带出海。”素梅用布条把手指缠上,继续穿针引线。
除了织网,还要晒鱼。
那年夏天,正晒着几百斤咸鱼干,天突然变了脸。
黑云压下来,像个大锅盖。
暴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下来。
村里的女人都往屋里跑。
素梅却冲进了晒谷场。
那鱼干是借钱收上来的,淋了雨就全发霉了,那是要命的事。
她一个人,拖着硕大的竹席往回拉。
风太大,把竹席卷起来,连带着把她也掀翻在地。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破了一大块皮。
她爬起来,也不管腿上的血,扑上去死死压住竹席角,大声喊:“志强!快来!”
黄志强从船上跑回来,看见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的素梅,眼圈一下子红了。
那天晚上,黄志强端来一盆热水。
“烫烫脚。”他蹲在地上,那双粗糙的大手握住素梅冰凉的脚,轻轻地搓。
“以后下雨别去抢了,烂了就烂了,人没事就行。”
素梅看着蹲在地上的男人,心里那块硬邦邦的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第二年,素梅生了个女儿。
婆婆在床上骂骂咧咧:“又是赔钱货!黄家要绝后了!”
素梅抱着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黄志强端着一碗红糖鸡蛋进来,听见婆婆骂,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少有的大:
“妈!我就稀罕闺女!闺女像素梅,好看!”
他笨手笨脚地把孩子接过去,笑得傻气:“看,笑个,嘿。”
素梅看着这一幕,把头埋进枕头里。
这男人穷是穷,但心是热的。
日子虽然苦,但有了奔头。
后来又生了个儿子,婆婆闭了嘴,家里的笑声也多了。
直到1995年那场台风。
那天早上天还是红的,像血一样。
广播里喊着台风警报,让船只回港。
黄志强的船还没回来。
风起得快,浪打得比房子还高。
整个白沙村都在抖。树被连根拔起,瓦片像飞刀一样在天上乱飞。
素梅把婆婆和孩子塞进床底下,自己拿了根绳子把自己拴在门柱上,死死盯着海面。
一天过去了。没人回来。
两天过去了。海面上除了白花花的浪,什么都没有。
隔壁李婶顶着风跑过来,拉着素梅喊:
“回去吧!这么大的浪,神仙也回不来了!给志强立个衣冠冢吧!”
素梅一把甩开李婶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他没死!”素梅吼回去,声音被风撕得粉碎,“他答应我要回来的!他说要给我带个大贝壳!”
她在海边的礁石上站了三天三夜。
雨水把她的皮肤泡发白了,嘴唇裂开了口子,眼睛熬得通红,像个疯子。
第三天凌晨,风小了点。
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晃晃悠悠,像片烂树叶。
那是艘破得不成样子的渔船,桅杆断了,半截船身都在水里。
“志强!”
素梅疯了一样冲进海里,海水没过她的腰,她跌跌撞撞地往前扑。
黄志强从船上翻下来,浑身是伤,脸肿得看不清人样。
他看见素梅,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他从怀里的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一层层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比命还金贵。
“看。”黄志强声音嘶哑,像是吞了把沙子,“给你的。这贝壳大不大?圆不圆?”
素梅看着那个还滴着水的贝壳,看着丈夫那张还在傻笑的脸。
“哇”的一声,她坐在水里哭了出来。
她扑上去,拳头雨点一样砸在黄志强身上,一边砸一边嚎:
“谁要你的破贝壳!我要你活着!你个死人!你个傻子!呜呜呜……”
那是素梅这辈子哭得最凶的一次。
把这十几年的委屈、害怕、想家,全都哭出来了。
从那以后,素梅再也不让黄志强出远海了。
他们在近海养了些海蛎子,赚得不多,但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时间晃晃悠悠到了2005年。
村支书带着几个穿白衬衫的人进了村。那是核电站的项目组。
“征地!拆迁!”
这几个字像炸雷一样在白沙村炸开了。
黄家那几间破瓦房,还有海边的滩涂,全在红线里。
拿到拆迁款的那天晚上,素梅把门窗关得死死的,连窗帘缝都夹上了夹子。
两口子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
存折上的数字是一串零。
“个,十,百,千,万……十万?!”
黄志强数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头抖得像帕金森,声音都在飘。
“老婆,这是十万啊?咱们发财了?”
素梅看着那串数字,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辈子,下辈子,她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志强。”素梅一把抓住丈夫的手,“咱们去城里买房。买带电梯的,再也不住这漏雨的破屋了。”
“买!听你的!”黄志强傻乐。
素梅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亮得吓人:“还有,我想把我爸妈接来。”
“还有二妹,她日子过得苦,我想帮帮她。”
“四妹在深圳也不容易……我想给她们每人包个大红包。”
黄志强愣了一下,反手握住素梅的手,用力捏了捏:
“老婆,这钱是你拿命熬出来的。你想咋花就咋花。没有你,哪有这个家。”
新房入伙那天,是个大晴天。
十六楼的阳台上,风很大,但不再带着那股让人窒息的腥味。
彭家人都来了。
刘芳穿着素梅买的新唐装,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有些不敢往下看。
“真高啊。”刘芳感叹道,“这房子真亮堂。”
素梅站在母亲身边,指着远处的那个蓝色的边际。
“妈,你看,那边就是白沙村,那是海。”
刘芳眯着眼看过去:“当年送你走的时候,妈心里难受。三十六公里,那时候觉得就是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
素梅笑了。她现在的脸圆润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的都是笑意。
她帮母亲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白发。
“妈,现在不远了。咱们现在有车,一脚油门就到了。”
素梅看着远处的大海。
那个曾经让她恐惧、让她想逃离的地方,如今看来,波光粼粼,竟然也挺好看。
她想起了那个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紧紧攥着桃木梳的二十岁女孩。
那个女孩在风里哭过,在雨里喊过,在礁石上绝望过。
但最后,她走过来了。
这三十六公里的路,她走了二十三年。
从泥泞走到水泥路,从自行车走到小轿车,从破瓦房走到电梯房。
海风吹过,素梅深吸了一口气。
真甜。那是幸福的味道。
素梅想,那个曾经坐在单车后座上、手里攥着桃木梳哭泣的女孩,终于在风浪中找到了自己的港湾,走到了岸上。
三十六公里,不再是距离,而是一段通往幸福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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