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八部》第二部分

萧峰误打误撞地从女真人手中救出辽国皇帝耶律洪基，两人不仅结为兄弟，还在他的助力下平定了叛乱，萧峰被封为南院大王。真相的揭秘，是萧峰在少林寺跟父亲相认之后，这段情节就很“金庸”了，萧远山和大仇人慕容博在佛法的点化下放下恩怨，携手出家，萧峰还得继续尘世间的苦旅。总之，各种机缘凑巧之下，萧峰手握重兵，南院称王，位极人臣。金庸小说始终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反战”情结。萧峰一生中多次目睹战争造成的惨况，所谓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天龙八部》里有两处相当雷同的描写，一处在第二十章，写的是大宋官兵残杀掠夺契丹族老弱妇孺的残暴。萧峰向阿朱吐露心事说，“我一向只道契丹人凶恶残暴，虐害汉人，但今日亲眼见到大宋官兵残杀契丹的老弱妇孺，……我是契丹人，从今而后，不再以契丹人为耻，也不以大宋为荣”。再一处，则是在第二十六章，契丹骑兵屠杀女真猎人，在萧峰眼中，也是同样的残忍好杀，毫无人性。我一直认为，萧峰有很麻烦的身份认同问题，他是契丹人，但从小被汉人养育长大，还是长期与辽国为敌的丐帮的帮主，却不能不脱离自幼成长的文化，进入辽国的政治高层，这种特殊的经历，使得他一再被置于微妙而尴尬的境地，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观察萧峰的内心，矛盾斗争相当激烈：“若不是有人揭露我的身世之谜，我直至今日，还道自己是大宋百姓。我和这些人说一样的话，吃一样的饭，又有什么分别？为什么大家好好的都是人，却要强分为契丹、大宋？女真、高丽？你到我境内来打草谷，我到你境内去杀人放火？你骂我辽狗？我骂你宋猪？”痛定思痛，萧峰却因此获得了某种升华，我们甚至可以把他看成是一位超越了种族和国别的“人道主义者”。事实上，在青年时代，金庸也曾经饱尝战争乱世之苦，烽烟四起、颠沛流离的经历，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我觉得，萧峰的感触，也是作者人生境遇的某种投射。
萧峰在辽国短暂地安享岁月，看似风平浪静，但隐隐然暗藏着危机。辽国皇帝耶律洪基颇具雄才大略，萧峰拒绝接受“平南大元帅”的职位领兵南下攻打宋国，耶律洪基知道他不能为己所用，于是设计陷害，将萧峰囚禁起来。接下来就是萧峰的大结局了，中原群豪万里赴难，营救这位曾经的武林公敌。一直有个说法是，《天龙八部》的战力有一点点接近魔幻，段誉、虚竹在千军万马之中擒获了耶律洪基，在武力的胁迫之下，达成了耶律洪基有生之年不再侵犯宋国的誓约。这看起来是个很完美的收场，萧峰却突然自杀。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抉择，以至于众人开始议论纷纷，就连耶律洪基也感到困惑。小说没有做出正面的回应，留下谜团来任读者猜测。

我自己的看法是，同为杀身成仁，对比一下郭靖，或许能给出一个答案来。郭靖和萧峰，差不多是金庸笔下最具一代大侠风范的两个人物了，不仅气质相近，就连武功也有一脉相承之处。你可能发现了，郭靖和萧峰的牺牲，有很相似的地方。他们都是在与敌国对阵时大义凛然地赴死，但又有微妙的不同。郭靖守襄阳，浴血奋战之后为国捐躯，这就叫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壮烈有余，却不像萧峰的毁灭那样，具有一种古典悲剧的美感。钱钟书先生写过一篇《中国古代戏曲中的悲剧》，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赵氏孤儿》本来很有指望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悲剧之一，但是，主人公程婴明明白白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么，一言以蔽之，为国除奸、保护忠良的后代，这是个很清晰的信念。于是，程婴也就成为了“忠义”这一类抽象理念的化身。
你看，郭靖也跟程婴相似，他以一死殉城殉国，的确值得人们的崇拜和惋惜，他也是“忠义”的化身。但悲剧要激发的情感，却更接近于是恐惧和怜悯。郭靖和程婴绝对是烈士，但他们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悲剧英雄。
倒是在《天龙八部》这本书里，自始至终贯穿了钱锺书先生所说的“紧张的悲剧对抗”。古典悲剧有个重要的前提，主人公迎接悲剧命运，绝不是宿命决定论。因为，宿命论本质上是消极的逆来顺受，而所谓的悲剧性反讽，则存在于人在面对命运的播弄时，所作的种种努力当中。回应前面我提醒你注意的那句话，萧峰是有着极其旺盛生命力的一个人。你回顾他的故事，不难发现，萧峰虽然一再碰壁，一再落难，每每出现一点希望，很快就又都落空了，但他始终“拿得起，放得下”，绝不轻易低头认命。
所以，我对萧峰自杀的解读是，这并非简单的逃避，表面看来，他只不过是一死以自辩清白。小说里写道，耶律洪基说：“萧大王，你为大宋立下如此大功，高官厚禄，指日可待。”而萧峰的回答是：“陛下，萧峰是契丹人，今日威迫陛下，成为契丹的大罪人，此后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于是捡起地下的两截断箭插入心口。而旁观者的疑惑，也清清楚楚地说明，至少在这个时候，“死”并非萧峰唯一的出路，比起之前所遭遇的苦难，这甚至还是他的人生高光时刻。但我始终认为，金庸就是有意用萧峰的自杀，成全自己小说中最浓厚的一笔悲剧书写。
我觉得，《倚天屠龙记》中明教教徒苍凉悲怆的歌声，好像很适合在此时响起，作为萧峰自杀时的插曲：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为善除恶，惟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
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