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开春,我三十出头,在村里混得不上不下。那会儿改革的风刚刮到我们这穷山沟,有人倒腾服装发了财,有人开小饭馆赚了吆喝,我看着眼热,也想折腾点啥。正巧镇上那个老煤矿倒闭大半年了,设备锈得不成样,井口都快被野草封住,公社要对外承包,价格低得吓人,可没人敢接——那矿是出了名的“鬼门关”,前几年塌过一次,埋了三个矿工,之后就一直事故不断,最后实在撑不下去才关了门。
我琢磨了三天三夜,把家里仅有的三间瓦房抵押了,又找亲戚朋友凑了点钱,硬是把这烂摊子接了过来。村里人都说我疯了,我媳妇抹着眼泪劝我:“咱踏踏实实种地不行吗?那煤矿是吞人的地方,你这是把全家往火坑里推啊!”我知道他们说得在理,可我实在不甘心一辈子守着那几亩薄田,总想拼一把,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接下煤矿后,我先雇了几个胆大的老乡,清理井口的杂草,检修那些生锈的设备。忙活了一个多月,总算能下井了。第一次下井那天,我心里直打鼓,矿井里黑漆漆的,只有矿灯的光柱在前面晃,空气里弥漫着煤尘和潮湿的味道,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稍不留意就会滑倒。走在幽深的巷道里,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偶尔还有水滴从顶上滴落,“嘀嗒、嘀嗒”的声音在空旷的井下显得格外瘆人。
我们先从浅矿区开始清理,每天天不亮就下井,天黑了才上来,累得倒头就睡。好在老天眷顾,没出啥大岔子,还真让我们挖出了不少煤,卖了些钱,我心里也踏实了不少。可没想到,麻烦在后头等着呢。
那天我们几个打算往深矿区走走,听说那边以前煤质最好,就是因为塌过方,没人敢去。我带着老王、小李两个经验丰富的老乡,揣着矿灯,背着工具,小心翼翼地往里挪。巷道比浅矿区更窄,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墙壁上还挂着厚厚的煤尘,一摸一手黑。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前面突然被一堆碎石和断木挡住了去路,看样子是当年塌方留下的。
“张哥,要不咱回去吧,这地方太危险了。”小李有点害怕,声音都发颤。老王也跟着附和:“是啊,万一再塌了,咱想跑都跑不了。”我犹豫了一下,看着那堆塌方的碎石,心里有点不甘心,要是能把这边清理出来,说不定能多挖不少煤。我咬了咬牙说:“没事,咱小心点,先看看能不能扒开一个口子,实在不行再撤。”
我们三个拿出撬棍、铁铲,开始一点点清理碎石。煤尘飞扬,呛得我们直咳嗽,矿灯的光也被灰尘遮得朦朦胧胧。干了快一个小时,就在我们快要放弃的时候,老王突然“咦”了一声:“张哥,你听,是不是有声音?”
我赶紧停下手里的活,屏住呼吸仔细听。一开始啥也没听见,只有我们的喘气声,可过了一会儿,我真的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动静,像是有人在轻轻敲击什么东西,又像是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的,从碎石堆后面传过来。
“真有声音!”小李也听着了,眼睛瞪得溜圆,“难道是……有人被困在里面?”
这话一出,我们三个都愣住了。这煤矿都倒闭大半年了,之前清理的时候也没发现有人,而且这塌方的地方看着有些年头了,怎么会有人呢?可那声音又真切地存在着,由不得我们不信。
“不管是谁,先把人救出来再说!”我心里一紧,也顾不上危险了,拿起撬棍就使劲撬那些碎石。老王和小李也反应过来,跟着我一起忙活。我们的动作比刚才快了好几倍,手上磨出了血泡也顾不上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人救出来。
又忙活了两个多小时,碎石堆终于被我们扒开了一个不大的口子。我拿着矿灯往里照,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头皮发麻,眼泪差点掉下来。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看身形像是个女人。她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矿工服,衣服上沾满了煤尘和污渍,都快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头发乱糟糟的,纠结在一起,上面挂满了煤渣和灰尘,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蜷缩着身子,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肩膀微微发抖,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什么,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大姐,你还好吗?我们是来救你的!”
她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露出了一张布满污垢的脸。可当我看到她的眼睛时,心一下子就揪紧了。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布满了红血丝,眼窝深陷,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绝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让人看着心疼。
她盯着我们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句话,眼泪先掉了下来。那眼泪顺着脸颊上的污垢往下流,冲出了两道浅浅的痕迹。
“别怕,大姐,我们是来救你的,没事了。”我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老王和小李也跟着安慰她,可她还是一个劲地哭,哭得浑身发抖。
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她从角落里扶出来,她的腿好像已经没了力气,站都站不稳,全靠我们架着。我才发现,她的手脚都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手上布满了老茧和伤口,有些伤口已经结痂,有些还在隐隐渗血。
“你被困在这里多久了?”我轻声问她。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沙哑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十……十年……”
“啥?十年?”我们三个都惊呆了,差点没站稳。十年啊,整整十年!她是怎么在这暗无天日的井下活下来的?
我们架着她往井口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一路上,她断断续续地跟我们说了一些事情。她叫陈桂兰,当年是跟着丈夫一起来煤矿上班的,没想到上班才三个月,就遇上了塌方。当时她和丈夫还有另外两个工友被埋在了里面,丈夫为了保护她,被掉下来的石头砸中,当场就没了气。另外两个工友也受了重伤,没过多久就去世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靠着矿井里渗出的水和一些残存的干粮活了下来,干粮吃完了,就只能找些能吃的虫子、草根充饥。这十年里,她每天都在盼着有人能来救她,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除了黑暗和孤独,什么都没有。她曾经想过放弃,想过一死了之,可一想到自己还有个年迈的母亲在等着她,就又咬牙坚持了下来。
听着她的话,我们三个大男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这十年,她到底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啊!换成别人,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好不容易把她送上地面,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很,她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眼睛。村里的人听说我们从井下救了个被困十年的女人,都围了过来,看着陈桂兰,一个个都唏嘘不已,有的还抹起了眼泪。
我把她带回了家,让媳妇给她找了身干净的衣服,又烧了热水让她洗澡。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剪掉了乱糟糟的头发,陈桂兰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虽然脸上还有些憔悴,眼神里还有些胆怯,但已经比在井下的时候好多了。
媳妇给她做了点热乎饭,她吃得很慢,却很香,像是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我心里酸酸的,忍不住叹了口气。
后来,我们帮她联系上了她的家人。她的母亲还在世,已经快八十岁了,这些年一直以为女儿早就不在了,每天都在以泪洗面。当看到陈桂兰的那一刻,老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抱着她哭了很久很久,嘴里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
陈桂兰在我家住了一段时间,慢慢适应了外面的生活。她话不多,但每次看到我,都会笑着说声“谢谢”。我知道,那两个字里包含了太多的感激。
再后来,陈桂兰跟着母亲回了老家。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张大哥,如果不是你们,我可能这辈子都出不来了。你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笑着说:“不用谢,换成谁都会这么做的。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想以前的苦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心里百感交集。我当初承包煤矿,只是想拼一把,赚点钱,却没想到会遇到这样一件事。这件事让我明白,生命是多么的可贵,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不能轻易放弃。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我早就不再承包煤矿了,可我一直没忘记陈桂兰,没忘记那个在矿井深处被困了十年的女人。有时候想起她,我就会觉得,人这一辈子,钱固然重要,但比钱更重要的,是心存善意,是对生命的敬畏。
生活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磨难,就像那幽深的矿井,黑暗、冰冷,让人看不到希望。但只要心里有光,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等到重见天日的那一天。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一双援手,给他们一点温暖,一点希望。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的一个小小的善举,可能会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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