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的冬天冷得刺骨,外头的街道却像是开了锅。
剧场里头,锣鼓家伙敲得震天响,《智取威虎山》正演到最要劲的地方。
台上的杨子荣扯着嗓子吼那句“甘洒热血写春秋”,声音大得连窗玻璃都在跟着颤,底下的观众把巴掌都拍红了。
把镜头切到上海的另一头,就在那个熏得乌黑的锅炉房边上,63岁的巴金正跟一辆运煤车较劲。
他裹着件脏得发硬的旧棉袄,推着那一车死沉的煤块穿过冻得梆硬的院子。
煤灰飘下来,像黑色的雪花一样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也渗进了他塞在贴身衣服里的那叠稿纸中。
这会儿,要是有人拦住他问一句:这罪遭得值吗?
毕竟就在几个月前,那帮年轻的红卫兵还挥舞着《红灯记》的剧本堵着他喊:你看人家李玉和一家,为了革命把命都豁出去了,这才是英雄!
怎么你写的人都那个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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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满脑子都是那种调调?
在那号年头,最聪明的活法就是把头低到尘埃里,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赶紧写几份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的检讨书,说不定还能少挨两下皮带。
可偏偏巴金心里的算盘,打得跟别人不一样。
手里虽然攥着把破扫帚,弯着腰在那儿一点点抠厕所地上的脏东西,他嘴里蹦出来的回答却硬得像块石头:“样板戏里的英雄那是神仙,不用吃饭不用睡觉。
可咱是活人,活人就得有爱,就得知道疼。”
这话现在听着没啥,但在那个恨不得把人供上神坛的日子里,说这话简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这股子倔劲儿,可不是一两天练出来的。
要把日历往前翻,你会发现巴金这一辈子,其实就在死磕一道选择题:
是随大流做一个挑不出错的“正确”人,还是顶着雷做一个有血有肉的“真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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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账,他从头发还黑着的时候就开始算了。
把时钟拨回到1930年代的上海滩。
那会儿的巴金,早就名声在外了。
1929年,才25岁的他甩出一本《灭亡》,立马火遍了大街小巷。
书里的杜大心要把军阀那个烂摊子掀翻,虽说最后结局挺惨,但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怒气,正好撞上了当时年轻人的心口。
紧接着他又把《断头台上》翻译过来,又是那种让人血脉偾张的革命路子。
照理说,只要顺着这条道儿往下走,既能赚吆喝又没风险,稳赚不赔。
谁知道他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抗战那会儿,他在编那个《文学丛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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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禺把《雷雨》递到了他手上。
那剧本里写的是啥?
是乱伦,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老封建,台词尖得能划破皮。
出版社的头儿一看稿子,冷汗都下来了。
这玩意儿要是印出来,上头能饶得了咱们?
是不是太阴暗了?
要不让他改改?
这时候,巴金站在了岔路口:是保自己的饭碗,还是帮这书搏一把?
要是把它压箱底,谁也挑不出理,毕竟兵荒马乱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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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要是印了,雷劈下来全得他顶着。
巴金当场就拍了桌子。
他撂下一句话:“真金不怕火炼,好东西得经得住后人看。”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现在的安稳日子是不值钱的,但要是因为胆小埋没了好作品,那就是对不起历史。
后来的事儿大伙都清楚,《雷雨》成了抗战时期响当当的招牌。
那套《文学丛刊》后来一共出了86位作家的书,沈从文的散文、李健吾的小说…
每一本书的字里行间,都藏着巴金在油灯下熬红的眼睛。
他挑了那条满是荆棘的路,因为他觉得这买卖做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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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眼到了1957年的春天。
这又是个让人心里打鼓的关口。
上海作协开会,台上正放着样板戏《白毛女》的片段。
演喜儿的演员把红绸子舞得飞起,底下叫好声一片,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在这种场面下,最“划算”的套路是啥?
是把巴掌拍烂,是跟着点头,是装出一副感动得不行的样子。
巴金坐在那儿,跟个泥塑似的,一声不吭。
他只是默默翻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硬拿阶级斗争的框框去套艺术,那是给活人穿寿衣。”
写完,他啪地合上本子,那句话也就烂在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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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像是认怂,其实心里亮堂着呢。
他早就警惕上了:当艺术变成了一道填空题,只能往里填政治口号的时候,这艺术也就没气儿了。
他对这种“公式化”的厌恶,根子在于他对“人”咋看的。
1942年在重庆,他听周恩来讲延安文艺座谈会的事儿。
周恩来说文艺得为人民服务,得写老百姓的大实话。
巴金听进去了,而且琢磨得很透。
但他眼里的“人民”,不是报纸上那个干巴巴的名词,而是一个个有鼻有眼、会哭会笑的人。
这也是为啥到了1967年,哪怕是在扫厕所,他也咬死了那个理儿:人是有七情六欲的。
所以到了1967年,当舞台上的英雄一个个都不食人间烟火的时候,巴金只能去推他的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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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个“高大全”的模子,他挤不进去,也不乐意挤。
在锅炉房受罪的日子里,他干了一件掉脑袋的事:写《随想录》。
这不光是身体受罪,精神上更是在走钢丝。
白天累得像头老黄牛,晚上还得像做贼一样,躲着别人的眼光,把那一小片一小片的纸头藏在怀里,偷偷记上几笔。
图个啥?
图发表?
做梦呢。
图稿费?
别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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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不留神被翻出来,那就是罪加一等。
让他撑下去的,是1945年他在重庆见毛主席时留下的一个念想。
那回见面,毛主席提起年轻时候大伙都信过无政府主义。
那会儿巴金满脑子都是想把社会改个天翻地覆的热情。
可二十多年一过,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在那些偷偷藏起来的文字里交了底:“每一回喊‘毛主席万岁’,我这心里都是实打实的。”
这不是为了表忠心还要走个过场。
这是一个读书人在荒唐透顶的世界里,想保住自己最后那点真诚——他不反党,但他死活不肯说假话。
他没用那些难听的词儿去骂样板戏,也没整那些长篇大论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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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像个记账的一样,把那些批斗会上乱喊口号的丑态记下来,把自己年轻时候追逐自由的样子记下来。
这些文字没啥花哨的修饰,就像把尺子。
一边是舞台上永远正确、永远打鸡血的样板戏英雄;一边是锅炉房里一身黑灰、偷偷记实话的巴金。
你瞅瞅,哪个更像个“人”?
1980年,那场大风暴总算是停了。
巴金到了杭州,开始着手改那本《创作回忆录》。
那天,电视机里正重播着《沙家浜》。
郭建光在里头唱:“等到那云开日出,家家都把红旗挂。”
76岁的老爷子坐在桌子前,手里的笔突然停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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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扭头跟边上的女儿说了句:“当年在重庆见毛主席,他说咱们以前都信过无政府主义。
现在回头看,真正的革命哪能把人性给革没了呢。”
说完,他又低下头接着改稿子,再没多言语。
这就话,算是给巴金这一辈子的账本画上了个句号。
从25岁写《灭亡》时候的一腔怒火,到中年出《雷雨》时候的一意孤行,再到晚年煤堆里藏着的《随想录》。
他这辈子,其实就忙活了一件事:
当全世界都想把他变成一个冷冰冰的“符号”时,他拼了老命也要保住自己当个“人”的资格。
因为他心里清楚,红旗挂得满街都是确实好看,可要是屋里头住的人都没了人味儿,这红旗挂给谁看呢?
信息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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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怡.巴金:“安那其主义”中的家国情怀[J].社会科学辑刊,2024(2):205-211
本文部分生平细节整理自巴金《随想录》及公开传记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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