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初举办的CES展上,英特尔发布了全球首款1.8nm制程芯片。尽管英特尔极力想用这款芯片证明自己“赶上了时代”,却无法掩盖一个事实——在人工智能时代,英特尔已经掉队太久了。
展会现场的聚光灯更多照向了英伟达,英特尔更像是这场AI盛宴的 “旁观者”。
如果要描述英特尔曾经有多牛,用再多的溢美之词都不夸张。成立于1968年的英特尔,曾史无前例地掌控了芯片全产业链,全能到几乎无可挑战。
过去十年,行业格局重塑,英特尔遭遇全面冲击。Gartner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半导体市场规模为7930亿美元,同比增长21%,但英特尔的市场份额仅剩6%。
这十年,也是英特尔频繁换帅,战略摇摆不定的十年。2013年保罗・欧德宁退休后至今,英特尔已经换了4任CEO,也错过了AI芯片竞争的最佳入场时间。
2024年第三季度,英特尔亏损166亿美元,创造了单季最大亏损。年底,曾被寄予厚望、誓言带领英特尔重返巅峰的CEO帕特·基辛格突然退休。从此之后,英特尔一直处于亏损状态,直到2025年第三季度才重新盈利。但40.63亿美元的净利润,远不足以填补亏损的窟窿。
这个手握技术、人才、资本的行业巨头,是如何在AI时代一步步掉队的?我想,了解一家伟大公司的来时路,或许比任何宏大的行业趋势都能更清楚地看见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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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能冠军”为何跌倒?
故事要从1965年说起。
这一年,英特尔创始人戈登·摩尔提出“摩尔定律”,指出集成电路上可容纳的晶体管数量约每18-24个月翻一番,同时性能提升、成本下降。严格来说,“摩尔定律”不是一个物理定律,而是一种“精神”。它重新定义了创新的速度,开启了科技产业伟大的创富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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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特尔创始人戈登·摩尔(图片来源:英特尔官方微博)
英特尔一直是这个精神最坚定的捍卫者。但现在,它显然被拖住了步伐。
2021年,英特尔营收近800亿美元,净利润超198亿美元,毛利率高达55.4%。那时的英特尔还沉浸在PC业务的领先中,全然不觉这是它“最后的高光时刻”。这之后,英特尔业绩飞速下滑,2023年全年净利润仅17亿美元, 2024年更是全年净亏损188亿美元。
直到PC芯片销量下滑,英特尔才后知后觉自己错过了AI芯片的竞争。为了追赶,它一边投入900多亿美元建工厂,一边裁员削减成本,但收效甚微。事实上,英特尔近5年的业绩下滑,只是它“掉队”的一个缩影。真正的错失,从20年前就开始了。
2006年,乔布斯带着第一代iPhone的构想,与英特尔时任CEO保罗・欧德宁会面。乔布斯希望与英特尔成为合作伙伴,但保罗・欧德宁却因“手机芯片利润率比PC低太多”而拒绝了。毕竟当时PC仍是市场主流,他没想到,未来手机的出货量会是PC的10倍以上。
对于这个错误,保罗・欧德宁承认:“我感觉很内疚,因为我们曾经占据了先发位置。事实上,第一款RIM(黑莓)设备里有一个386,有谁知道吗?我们并没有真正在手机上做过任何事。”
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苹果选择与三星合作,iPhone推出后引爆了智能手机市场,第六年全球出货量就突破了10亿台。
后知后觉的英特尔直到2010年才推出面向移动设备的Atom处理器,投入超过100亿美元却打了水漂。2016年,英特尔黯然退出移动芯片业务。至此,它彻底错过了移动互联网时代,并为自己培养了一个强劲的对手——台积电。
在PC业务失去优势的同时,英特尔一度引以为傲的IDM制造模式也受到了挑战。IDM模式主打“设计与制造一体”,从芯片的设计、制造、封装测试全都自行独立完成,成本高昂。台积电则凭借更专业化、效率更高的代工模式取得优势,成为苹果、AMD、英伟达的供应商。
固守传统制造模式,拒绝极紫外光刻(EUV)技术,直接拖累了英特尔的技术创新步伐。而制程落后,成为导致英特尔“掉队”的硬伤。
2019年,英特尔推出第一代10nm制程产品,比台积电整整晚了3年。而后在向更精尖的7nm、5nm制程迈进时,因技术卡壳多次跳票,被台积电、三星远远甩开。
也是在这一年,英特尔推出首款AI训练芯片Nervana NNP-T,却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这要归因于英特尔对GPU的漠视,让它彻底沦为AI时代的“配角”。
英伟达在1999年首次提出“GPU(图形处理器)” 概念。它与英特尔主导的CPU(中央处理器)在架构上有本质区别。
CPU是串行架构,可以完成单个复杂任务,擅长策略和复杂逻辑的推演,而GPU是并行架构,可以同时完成海量简单、重复任务。如果让CPU和GPU同时画一幅画,CPU是先画眼睛再画鼻子,慢慢成形,GPU就是所有笔画一起完成,一步到位。
可以这么说,在一个项目里,CPU就像是总指挥,GPU则是一支庞大的执行队伍。一个人在策略再强大,在效率上也比不过百万军团。在AI时代,图形渲染、深度学习、智能驾驶等海量并行任务的需求越来越多,GPU的重要性也随之提高。
2010年,英伟达已经将GPU用于AI训练。而英特尔只把它当作CPU的附属功能,认为CPU性能提升足够应对未来需求,无需在GPU的研发上投入过多资源。当时英特尔CEO甚至公开质疑GPU计算的价值,错失了提前布局的窗口期。
在GPU崛起的关键期,英特尔为了PC业务的短期利益,把显卡和CPU捆绑销售,放弃了高性能GPU的研发。而英伟达则凭借GPU迅速崛起,成为AI芯片领域的“王者”。
当英特尔意识到GPU的重要性时,市场格局和生态壁垒已经形成。英特尔即使推出硬件产品,也难以在软件生态上快速追赶。开发者习惯、迁移成本、性能优化都需要时间,而市场不会等待。
如果英特尔在2017年选择投资OpenAI,或许还有机会赶上AI浪潮的末班车。但它拒绝了,就像当年拒绝乔布斯一样。
当OpenAI创始人山姆・奥特曼主动找英特尔投资,并提出只需10亿美元就能拿到30%股份时,英特尔没有心动,理由是“AI离市场太远,有亏损风险”。如今,这30%股份价值超过英特尔一年的利润。
英特尔的“掉队”并非一个决策失误导致的,而是一连串选择的结果。现在,它正在进行一场豪赌,试图用金钱和时间追赶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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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人的艰难转身
在英特尔成立近60年的历史中,经历过多次“生死存亡”的时刻。
最严重的一次,就是1980年代,在内存芯片市场被日本厂商的价格战击溃,核心业务濒临破产。那次危机不仅导致业绩亏损,还让英特尔不得不裁掉7200个职位,关闭7座工厂。
两位创始人安迪·格鲁夫与戈登·摩尔壮士断腕,决定彻底退出内存市场,将全部资源押注在当时还是副业的CPU上。这个决策不仅让英特尔度过了危机,还开启了其引领PC时代三十年的辉煌。
1990年代,英特尔推出奔腾处理器,横扫市场。但这款成功的产品,也给英特尔带来了深刻的教训。一个大学教授发现了奔腾电脑的运算错误,英特尔并没有在意。因为这个错误在每90亿次除法运算中才会发生一次,普通的电子表格用户每27000年才会遇到一次。
但接下来几周内发生的事超出预料,舆论像野火般燃烧,用户要求召回已经投入使用的全部400万颗奔腾芯片。面对危机,英特尔宣布将花费4.75亿美元用于更换约30%有缺陷的奔腾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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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格鲁夫
将奔腾的教训写进自己的著作《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
半个世纪以来,无论经历过多么艰难的时刻,英特尔都顺利度过了,并且变得更加强大。为什么这次在AI时代的落后尤其不同?因为英特尔今天的困境,并非单纯的技术落后或单一业务失利,而是源于它曾引以为傲的成功基石——IDM模式本身。就连曾备受推崇的“摩尔定律”也遭受质疑”。这不是靠更换赛道,或者加大研发投入就能解决的,需要革命性地系统性改造。
这几年,关于“摩尔定律”已死的论调不绝于耳。当晶体管的尺寸越来越小,摩尔定律的确迎来了“物理极限”,性能提升幅度明显收窄,成本优势不再显著。而3D堆叠、Chiplet、先进封装等新技术的使用,意味着芯片性能提升不再完全依赖晶体管数量翻倍,这改变了摩尔定律的原始定义。
更不用说,如今英特尔要应对的不是单一的竞争对手,而是多战线、多维度的“生态围剿”。设计端,AMD在CPU领域持续侵蚀,苹果基于ARM架构自研芯片,证明了新路径的可行性。制造端完全落后于台积电和三星。GPU则被英伟达和AMD远远甩开。
可以说,如今的英特尔正面临着商业模式、技术路线、组织文化和生态地位的全面失灵。AI时代的竞争,比的从来不是单点技术,而是算力生态建设。当AI算力生态已经被英伟达培养成型,再先进的制程也难逆转格局。
上一任CEO帕特·基辛格曾提出 “IDM2.0” 计划,宣布在美国、欧洲投巨资建新厂,想重夺制造霸权,并与三星、台积电竞争代工业务。但这个计划耗资巨大,导致公司利润承压、债务加重。最新推出的1.8nm芯片或许是英特尔的“翻盘利器”,但如果量产后良率不达预期,将是致命打击。
在过去的危机中,英特尔领导人,尤其是格鲁夫的管理能力发挥了关键作用。但现在的英特尔似乎并没有这样一位强有力的领导者,反而陷入“路径依赖”和“大公司病”的困境,连续多任CEO在关键决策上出现致命失误。
AI时代的游戏规则已经改变。英特尔的掉队告诉我们,任何行业巨头,一旦沉浸在过去的成功里,忽视市场变化,就算再强大也可能被时代浪潮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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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昨天,英特尔发布了2025年第四季度业绩,期内营收136.7亿美元,同比下滑4.1%,调整后每股收益0.15美元。公司芯片供应短缺,难以满足客户需求的现状令投资者失望,股价应声下跌超11%。
而从2026年开年到财报发布前,英特尔股价已累计上涨47%。剧烈波动的股价,体现出市场对这家巨头长期转型的期待,也暴露了对其短期内业绩压力的担忧。
为了应对危机,英特尔开启了全方位的激进改革。包括将战略重心转到芯片代工,集中资源研发更先进的14A制程。同时大规模裁员,并计划在未来两年削减至少15亿美元的运营开支。
可以预见,在未来几个季度,英特尔在代工客户签约、制程良率提升、AI产品交付等方面的每一个进展,都将被放在显微镜下审视。
陈立武承认,制造业务的改善需要“时间和决心”。但市场的耐心并不多。1.8nm制程芯片进入量产只是开始,能否快速提升良率才是关键。
不可否认,英特尔一直是一家勇于冒险的伟大公司。它曾是整个硅谷最有冒险气息的地方,但在走过半个世纪之后,逐渐变得畏手畏脚。它因为保守和短视而错过了移动时代,又因为战略上的摇摆和犹豫导致核心业务被侵蚀。
美国科技记者迈克尔·马隆在《三位一体:英特尔传奇》中这样描述英特尔的成功之道:英特尔之所以成为世界上最重要的公司,并不只是因为戈登·摩尔的技术天才,还因为鲍勃·诺伊斯的远见和令人惊愕的冒险精神,以及安迪·格鲁夫的商业魔法、机智应变和超人能量。公司现在似乎已经忘了后两人的影响力,而只满足于持续推动技术向前发展。
或许英特尔最伟大的优势向来不是技术实力,而是勇于承担风险、正视失败、不断创新和修正自我的魄力和勇气。哪怕“摩尔定律”在物理意义上几近极限,但它对于芯片产业发展的意义仍在不断演进。ChatGPT创始人山姆·奥特曼就曾表示,AI时代即将产生“宇宙中的智能数量每18个月翻一番 ”的新版摩尔定律。
“摩尔定律”是英特尔留给科技行业,乃至整个社会宝贵的精神资产,但问题是,如今的英特尔是否还能像50年前那样,坚定地实践这个精神?
参考资料:
1、《三位一体:英特尔传奇》,迈克尔·马隆
2、《芯片战争》,克里斯·米勒
3、《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安迪·格鲁夫
4、英特尔历年财报
内容作者:Jasmine
总编:沈帅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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