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七年(1367年)深秋,平江(今苏州)城外战云密布。朱元璋将徐达召至中军大帐,指着城墙模型问:“张士诚据城死守,如何破之?”
三十七岁的徐达沉默良久,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孙子兵法》——那是他少年时用三顿口粮从书贩手中换来的。他翻开《谋攻篇》,指向一行字:“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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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臣不打算强攻。”徐达的声音平静如钟山暮雪,“张士诚粮道在太湖,民心在苏州。若断其粮道而安其民心,平江不攻自破。”
朱元璋凝视这位从濠州就跟随着他的同乡:“需要多久?”
“百日。”
实际用了八十日。徐达没有急于攻城,而是做了三件事:在太湖设水寨断粮;释放俘虏并发放路费;严令士卒不得扰民。当平江粮尽,守军开城投降时,苏州城几乎完好无损。张士诚被押解至应天(今南京),途中有老妪拦轿哭送:“张王虽败,待民尚厚。”徐达下马搀扶:“老妈妈,今后朱公平天下,待民会更厚。”
这一幕被随军文官记录,成为明朝开国史上“仁义之师”的标志性场景。而徐达,这位沉默的统帅,开始了他从放牛娃到“开国第一功臣”的传奇之路。
第一章 濠州少年:从牧童到“山河”
元至顺三年(1332年),徐达生于濠州钟离(今安徽凤阳)一个贫农家庭。与朱元璋的赤贫相比,徐家尚有薄田数亩,但父母早逝,他少年时不得不为地主刘德放牛。
至正十二年(1352年),二十岁的徐达已长成魁梧青年。这年三月,濠州城外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和尚——二十五岁的朱元璋。郭子兴的义军正在募兵,朱元璋因汤和书信被疑为奸细,绑在营中待斩。
当夜,徐达做了一件改变命运的事:他偷偷潜入军营,割断绳索。
“你为何救我?”朱元璋问。
徐达的回答出人意料:“我观察你三日,见你虽被绑缚,但每日清晨必面东而坐,似在沉思。将死之人仍思天地者,非寻常辈。”
他带朱元璋躲进钟离山一处岩洞。七日后,郭子兴查明真相,朱元璋被任命为九夫长。临别时,朱元璋问徐达:“可愿随我?”
“再等等。”徐达指向山下濠州城,“这座城太小,容不下你我的志向。”
两年后,至正十四年(1354年),朱元璋南下定远募兵。徐达带着二十四个同乡青年投军,从此再未离开朱元璋左右。军中称他们为“二十五骑”,实为明朝开国将帅集团的核心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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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鄱阳湖:水火之间的抉择
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决定天下命运的鄱阳湖之战爆发。陈友谅率六十万大军,乘百尺楼船,蔽江而下。朱元璋只有二十万,船小兵寡。
八月二十九日,血战进入第七天。朱元璋座舰被围,大将韩成穿上朱元璋衣冠投水诈死,才勉强突围。退回大营后,诸将面色惨白,有人提议撤往南京。
只有徐达站出来:“不能撤。一撤,长江天险尽归陈友谅,江南再无屏障。”
“如何战?”朱元璋问。
徐达走到水寨图前:“陈军大船连锁,火攻为上。但需先破其前阵,方能逼近放火。臣请率死士,明日黎明突袭。”
次日,徐达率百余艘快船,乘晨雾突击。他命士兵在船上堆放芦苇、火药,却不点火。待接近敌阵,突然转向,直扑陈军侧翼的指挥舰。
陈友谅的弟弟陈友仁冷笑:“小船也想撞大船?”命弓箭齐发。
就在箭雨落下时,徐达船上突然竖起木板——板上密密麻麻插着昨日的箭矢。原来他早有准备,用昨日收集的箭矢做成盾墙。
更绝的是,徐达船队并不接舷,而是绕着指挥舰游弋,不断抛掷钩索。陈军忙着砍索时,徐达已悄然退去。这番袭扰打乱了陈军阵型,为当日下午的火攻创造了条件。
黄昏时分,东北风起。朱元璋采纳刘基建议,实施火攻。但关键问题来了:谁去点燃第一艘火船?
“臣去。”徐达再次请缨,“但请主公答应一事:若臣不回,勿再派人送死。火攻之策已泄,一次不成便无二次。”
他率七艘装满火药柴草的小船,船头遍插长矛——矛上绑着浸油布条。接近敌阵时,他命士兵点燃布条,然后跳上尾随的快船撤离。七艘火船如七条火龙,顺风撞入陈军船阵。
鄱阳湖大火烧了三天。陈友谅中箭身亡,汉政权瓦解。战后论功,徐达坚持将首功归于献策的刘基:“臣只是执火把的人,军师才是点火的人。”这种谦逊,让他在骄兵悍将中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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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北伐:步步为营的征服
洪武元年(1368年)正月,朱元璋在南京称帝。四月,三十八岁的徐达被任命为征虏大将军,率二十五万大军北伐元朝。
临行前,朱元璋问:“元虽衰微,仍据中原,卿有何策?”
徐达的回答成为经典北伐战略:“先取山东,撤其屏藩;旋师河南,断其羽翼;拔潼关而守之,扼其户槛。然后进兵元都,彼势孤援绝,不战可克。”
但他真正的军事智慧,体现在执行细节中:
七月,山东益都
守将普颜不花是蒙古名将,据城死守。徐达围城半月,突然解围后退。普颜不花疑有埋伏,不敢追。三日后,徐达出现在百里外的济南——原来他留下偏师监视益都,主力直捣兵力空虚的济南。山东诸城震动,纷纷投降。
八月,汴梁(今开封)
元将左君弼欲效仿张巡守睢阳,准备长期固守。徐达却派使者送信:“将军本汉人,奈何为元守城?若降,仍授原职;若守,破城之日,只诛将军一人,不伤百姓。”左君弼犹豫时,城中百姓已传开“徐将军不杀降”的消息。三日后,开城投降。
洪武元年八月二日,通州
元大都(今北京)门户。元将卜颜帖木儿集结最后精锐,背水列阵。徐达观察后,下令:“不攻,等。”
诸将不解。徐达解释:“元军列阵河边,是想诱我进攻,然后半渡而击。我们偏不进攻——他们粮草在城内,我们在城外扎营,看谁先乱。”
五日后,元军粮尽。徐达这时才发起攻击,大破元军。八月十五日,元顺帝夜开健德门北逃。徐达兵不血刃进入元大都,特意叮嘱:“封府库,禁杀戮,保护典籍。”
当徐达站在元皇宫的殿阶上,看着这座百年都城时,他没有志得意满,而是对副将常遇春说:“我们取了大都,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如何让北方百姓接受新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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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北疆长城:沉默的守护者
明朝虽立,北元仍拥兵数十万,随时可能南侵。徐达成了实际上的北疆总司令,坐镇北平(元大都改名)近十年。
这期间,他做了三件影响深远的事:
第一,屯田实边
洪武三年(1370年),徐达上奏:“山西、北平等地,经元末战乱,地广人稀。宜设军屯,且耕且守。”他亲自规划屯田区,将军队分作三批:一批戍守,一批屯田,一批训练,轮换进行。到洪武八年,北疆军粮已能自给自足。
第二,修葺长城
徐达并非简单修补旧长城,而是建立了一套“点线结合”的防御体系:
- “点”:在要冲修建新城(如张家口堡、大同右卫)
- “线”:连接前朝长城,增设烽堠
- “面”:在长城以北设置巡检司,监控蒙古动向
今天北京周边的长城遗迹,大多基于徐达时代的规划。
第三,以战促和
徐达深谙“能战方能言和”的道理。洪武五年(1372年),他率军深入漠北,在土剌河(今蒙古图拉河)大破王保保(扩廓帖木儿)。此战虽未全歼北元主力,但迫使蒙古诸部承认:“南朝有徐达在,不可南窥。”
最体现他政治智慧的,是处理降将问题。元将纳哈出拥兵二十万盘踞辽东,多次拒绝招降。洪武二十年(1387年),冯胜率军征讨,徐达虽已病重,仍写信建议:“纳哈出性情多疑,宜先剪其羽翼,再示以诚意。”
冯胜依计而行,先击败纳哈出侧翼,再派使者承诺:“将军若降,封侯爵,部众不拆散。”最终纳哈出降明,辽东平定。而徐达这封信的原件,至今保存在第一历史档案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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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君臣之间:功高不赏的智慧
徐达与朱元璋的关系,是古代君臣关系的特殊典范。
洪武三年大封功臣,徐达位列第一,授太傅、中书右丞相,封魏国公。赐宴时,朱元璋亲自斟酒:“徐兄之功,朕无以为赏。”
徐达离席跪拜:“臣本布衣,陛下拔于草莽。今日之功,皆陛下神武所致。”
他始终恪守臣子本分:
- 每次出征归来,立即上交将印
- 朝会时立于武将首位,但发言谨慎
- 拒绝所有官员的私下拜谒
洪武六年,胡惟庸开始专权。有人劝徐达:“公为首辅,当制约之。”徐达摇头:“宰相事,非武将所宜预。”但他私下对朱元璋提醒:“胡惟庸才干有余,器量不足。”这话后来成为胡惟庸案的伏笔。
最著名的是“徐达拒府”故事。朱元璋将吴王府(原张士诚府邸)赐给徐达,徐达坚决不受:“张士诚居此而亡,臣不敢僭居。”朱元璋改赐新建府邸,徐达又推辞:“臣家在凤阳有祖宅,足矣。”最终只接受了一处普通宅院。
这种谨慎,源于他对朱元璋的深刻理解。他曾对长子徐辉祖说:“陛下乃非常之人,可共患难,难共安乐。我等唯有恭敬守法,或可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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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背疽之谜:功臣的黄昏
洪武十七年(1384年),徐达镇守北平期间,背部生疽(一种恶性疮毒)。朱元璋遣太医诊治,并下诏让他回南京养病。
关于徐达之死,民间有“赐蒸鹅”传说:朱元璋明知生疽者忌食鹅肉,故意赏赐蒸鹅,徐达含泪食之,毒发身亡。但正史《明史》明确记载:“达在北平病背疽,稍愈,帝遣达长子辉祖赍敕往劳,寻召还。明年二月,病笃,遂卒,年五十四。”
医学研究显示,背疽在古代确属危症,死亡率极高。徐达长期征战,鞍马劳顿,免疫力下降,病故符合医学逻辑。
但传说之所以产生,反映了民间对朱元璋诛杀功臣的不满情绪转移。徐达作为得以善终的少数开国元勋,其死亡自然会被赋予政治隐喻。
真实情况可能更复杂:徐达病重期间,朱元璋确实关切,多次派太医会诊;但另一方面,朝廷已在酝酿“蓝玉案”,清洗骄兵悍将。徐达的适时病逝,某种程度上避免了卷入后续的政治清洗。
临终前,徐达召子孙至榻前,留下遗言:“我死之后,丧事从简。勿求封赠,勿请谥号。子孙当谨守耕读,勿预兵事。”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对于一个功高震主的将军家族,低调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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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身后名:被低估的“开国第一”
徐达死后,朱元璋追封他为中山王,谥“武宁”,配享太庙,肖像功臣庙第一。但这些荣誉,某种程度上掩盖了他真正的历史地位。
明代学者王世贞评价:“我朝名将,徐达第一。然达之能,不在战功之显赫,而在谋国之深远。”
清代史学家赵翼指出:“明初诸将,常遇春勇猛,李文忠机变,冯胜持重,然皆不如徐达之全面。达兼有三人之长,而能谦退不伐,此其所以为首功也。”
徐达的真正遗产至少包括:
军事上:他完善了明朝的边防体系,北平(北京)的军事布局影响了明清两代。
政治上:他树立了“武将不干政”的典范,为明朝文官统兵制度奠定了基础。
文化上:他保护了元大都的典籍文物,主持修纂《北平图经》,为北京城保留了珍贵史料。
今天,当我们行走在北京的胡同,或攀登八达岭长城时,或许不会想到:这座城市的军事格局,这个国家的北部边疆,早在六百年前,就被一个叫徐达的将军,用他的智慧和克制,默默地塑造了雏形。
他像一道沉默的长城,不张扬,不邀功,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生的忠诚与智慧,守护着一个新生王朝的北方边境。当他倒下时,那道长城已经牢固到无需再担心北方的风霜——而这,或许就是“开国第一功臣”最深沉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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