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走进美术馆，能否实现艺术普惠？

（文/刘媛媛 编辑/周远方）

在艺术公共教育体系中，“解释资源”的稀缺性长期制约着公众参与深度。

以广东省博物馆为例，2024年，其教育中心20余位专职讲解员共提供了1826小时讲解，服务了76.1万人次。然而，该馆当年的总参观人次高达322.2万，这意味着仅有不到四分之一的观众获得了官方讲解服务。

这种专业讲解人才“一位难求”的局面在全国具有普遍性。为解决该矛盾，不少博物馆、美术馆选择转向志愿者团队，但后者往往面临流失率高、发展不均衡、管理机制待完善等现实困境。

如今，AI正带来新的可能性。不久前，上海浦东美术馆就迎来一位特殊的“新员工”——字节跳动旗下AI产品“豆包”，正式成为《图案的奇迹：卢浮宫印度、伊朗与奥斯曼的艺术杰作》与《非常毕加索：保罗·史密斯的新视角》两项国际大展的官方AI讲解员。

这是国内AI产品首次以“官方身份”进驻美术馆，标志着“AI+文博”模式从概念验证走向深度场景融合。其背后，是AI多模态技术在复杂专业场景下的集中检验，也是技术推动公共文化服务走向普惠化、个性化的一次重要探索。

技术进场，AI破解艺术讲解的核心痛点

艺术展览的核心价值传递，离不开对展品细节、工艺脉络与历史语境的专业解读，但长期以来，文博行业的讲解服务始终受制于三大痛点：专业人力供给有限且场次固定，难以覆盖海量散客；传统语音导览内容固化，缺乏动态调整能力；解读深度单一，无法匹配不同受众的认知需求。

这就导致我们很多人走进美术馆或者博物馆的时候，一开始都怀揣着一些问题，想知道面前的展品背后到底有什么样的故事？这个展品为什么是这样的？它到底有什么样的工艺？但由于没有“专属个性化讲解”，最后只能怀揣着这些问题离开了展览。

为此，一些艺术展览开始引入AI。不过，在博物馆与美术馆场景中部署AI讲解，仍有一定的挑战。比如，如何保证内容的绝对准确性、怎么区分外观高度相似的文物等。

本次《图案的奇迹：卢浮宫印度、伊朗与奥斯曼的艺术杰作》展览中一个典型案例是：伊朗15世纪的《牡丹纹盘》与明代永乐年间的青花牡丹纹盘，两者在器型、纹饰上高度相似，普通观众甚至部分专业人士都难以快速区分。

左：伊朗15世纪《牡丹纹盘》 右：明代永乐年间青花牡丹纹盘

还有更深层的挑战是，怎么实现从“表面识别”到“深度理解”的跨越。例如，面对伊朗17世纪中叶的《赛诗会饰板》，如果观众追问画面细节，要求AI深入解析“干绳技法特别在哪里”该怎么办？

据豆包逛展项目负责人介绍，这些问题已经难不倒豆包，豆包的AI模型就像侦探一样，能从釉色质感、纹饰细节等微观特征入手进行精准判定，并阐释两个相似展品在工艺源流与文化背景上的本质区别。

同时，面对观众追问，豆包还能立即进行补充说明，剖析细密画所采用的矿物颜料、金箔贴饰等精微工艺，并对展品的美学与内涵进行延伸解读，真正实现“即看即问、即问即答”。原因在于豆包的Seed1.8模型，目前在视频感知、流式、视频理解方面都达到了SOTA水平。

体验日现场，一位观众表示：“传统观展中，展品的文化背景靠自己难以理清，咨询工作人员又受限于场景与时间，现在AI工具实现了随时随地的精准解读，大幅降低了艺术认知门槛。”

重构观展体验，从被动接收到主动探索

豆包与浦东美术馆的合作，本质上是对传统观展模式的一次系统性革新。传统模式下，艺术解读资源具有稀缺性，但现在通过AI技术实现了交互升级。

据了解，在交互设计上，豆包提供了视频通话与拍照识图两种方式，并支持轻声提问，兼顾了即时交流与静默使用的需求。更重要的是，它设置了通用与亲子两种解说风格，初步实现了服务的分层与个性化。

字节跳动副总裁朱骏阐释其产品逻辑时强调，AI与用户的交互本质是一种对话体验，目标是“通过共情式的提问和启发式的对话，把用户已有的感受和经验调动出来，形成更有参与感的理解过程”。这意味着AI的角色从“知识灌输者”转向“思考启发者”。

实际体验中，这种改变是显著的。媒体人陈鲁豫在体验后形容，豆包如同一位“有耐心的艺术朋友”，让她可以“带着纯粹的心和放松的大脑”去迎接艺术。观众从过去“打卡式”的匆匆一瞥，转变为愿意在感兴趣的展品前停留、追问。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梁永安也表示，自己是一个不喜欢看展受打扰的人，也不听讲解，更习惯凭直觉去感受作品的色彩、线条和构造等。但现在有了豆包，会用镜头记录下一些特别感兴趣的作品，待离开展厅后再追溯其背后的艺术源流与语言深意，这样看展就比较自由。

不过，这种模式并非要替代人工讲解。浦东美术馆董事长李旻坤指出，人工讲解与AI讲解并非替代关系，而是互补共存。“真实的人与人面对面地交流始终是大家所需要的。”她表示，“不同观众各有偏好，有人喜欢与人互动，有人更倾向尝试AI这样的新体验。”

李旻坤强调，美术馆将坚持“两条路并行”：一方面持续优化人工讲解的专业性与服务品质，另一方面通过AI技术拓宽知识传递的边界，为观众提供“全方位、多层次”的观展支持。在她看来，无论是通过人工还是AI，最终目标是激发观众的学习兴趣与探索欲望，让艺术参观成为一场“既生动又深刻”的知识体验。

AI介入，助力艺术普惠和文化传播

值得关注的是，此次豆包与浦东美术馆的合作，其更深层的行业价值在于为“文化普惠”提供了一个可操作的技术方案。

此前，艺术普及主要依赖于专业讲解员、学者等稀缺人力资源，导致高质量的艺术解释成为少数人的特权，普通观众的文化参与面受限。文化普惠的核心，并非仅仅是将展览物理性地搬到更多地方，而在于让“解释资源”变得可得、可及。

AI的介入，正在将专业的艺术解读转化为一种低成本、可随时获取的公共资源。观众只需一部手机，即可获得相当于专家级的讲解支持，且不受时间、场次和额外费用的限制。这使得美术馆从一个“少数人的殿堂”向“全民的文化空间”转变。无论是艺术爱好者、学生，还是普通市民，都能平等地开启一场深度艺术对话。

北京大学教授，上海外国语大学世界艺术史研究所所长朱青生评价道，豆包在人类知识储备上，“已经达到了所有个人都无法达到的水平”，它能帮助打破知识壁垒，让更多人接触到专业的艺术知识。

此次合作也为整个文博行业的数字化转型提供了一个可复制、可推广的样本。据了解，豆包此前已与中国国家博物馆、中国钱币博物馆、河南博物院、山东博物馆、安徽博物院、成都博物馆以及洛阳博物馆七家国家一级博物馆达成合作，共同打造数字化看展体验区，证明了该模式在不同地域、不同类型场馆中的适配性。

李旻坤指出，从早期的无介绍、大展签到二维码，行业一直在寻求扩充展览内容的方式。观众对哪幅作品有兴趣，扫一下二维码就可以听背后的讲解，但这还远远不够。如今AI的引入，让展品背后的故事与知识得到了近乎无限的拓展。

当然，技术的探索仍有边界。朱青生也提醒，人文精神是人所特有的，永远在AI之外。AI的价值在于启发而非替代人类思考。未来的发展空间依然广阔，例如为视障人群提供更完善的语音导览、为国际游客提供多语种实时讲解等，进一步扩大文化服务的包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