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线》丨中国“水晶之都”如何垄断西方痴迷的市场

How China’s ‘Crystal Capital’ Cornered the Market on a Western Obsession

几十年前，东海县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穷乡僻壤。如今，凭借一支24小时全天候直播带货的大军，这里已主导了一个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全球产业。

2026年1月20日

Louise Matsakis/Rachel Zheng

摄影：Ronghui Chen

在中国东部东海县的“大紫水晶”仓库里，数百个进口的紫水晶晶洞整齐排列，尖锐的内壁张开，仿佛正在尖叫。有些呈蛋形，安放在雕花木座上；还有一个紫水晶被置于赑屃（一种龙头龟身的神话生物）背上。架子上和地板边的箱子里，堆满了无数拳头大小的小型晶洞——那种你常在新时代礼品店里看到的款式。店主刘俊文穿着拖鞋坐在办公桌后，而他的桌子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紫水晶晶洞，上面盖着一块玻璃板。

矿物资源在东海并不稀奇。刘俊文甚至可能不是这条街上最大的经营者。过去几十年间，这个县城从一个毫不起眼的落后地区，摇身一变成为中国的“水晶之都”，甚至可以说是世界的水晶中心。2023年，当地水晶贸易额估计超过55亿美元。像刘俊文这样直接从事水晶行业的人约有30万，占当地人口的四分之一，他们身份各异：经销商、批发商、直播主播、宝石学家、水晶切割工、工厂经理、串珠工人、出口商和货运代理。他们共同编织了一张全球市场网络：伦敦瑜伽馆里的巴西紫水晶塔、迈阿密肉毒杆菌诊所前台的哥伦比亚石英、图卢姆高价旅游商店里的赞比亚黄水晶——很可能都曾途经东海。

刘俊文是第一个承认这一切都不寻常的人。“我小时候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穷得揭不开锅，”他说，“很难相信靠水晶竟能发家致富。”但在东海，像他这样的故事比比皆是。我们采访过的出租车司机、年轻创业者、直播主和老练商人几乎都描述这里是一个机会潮起潮落、信息飞速流转、利润一夜蒸发的地方。人们总是争先恐后地抢购和出售最新、最闪亮的商品，却常常发现市场早已转向，别人早已抓住了风口。

长期以来，有些西方人士认为，中国之所以成为“世界工厂”，是因为压榨廉价劳动力并扭曲全球市场。但东海提供了一种不同的解释：它展示了中国的工业化崛起，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广袤乡村，在数亿人迫切希望摆脱贫困、将全球化视为出路的时代背景下发生。东海之所以能成为璀璨夺目的水晶圣地，并非主要依靠自上而下的产业政策，而是源于一种近乎狂热的“搞钱”精神。

兴西村的原石水晶市场 摄影：陈荣辉

地质馈赠

“大自然对东海格外眷顾。”位于东海水晶博物馆的一块展板如此写道。这座占地超30万平方英尺、外形如巨大棱角水晶的建筑，正是这一说法的象征。东海坐落在郯庐断裂带上——这条断层沿中国东海岸延伸。数百万年来，地壳运动形成裂缝，富含二氧化硅的流体涌入其中，缓慢结晶，最终形成了大量透明石英矿藏。

几代以来，东海的农民在田间拾到水晶，将其制成首饰和摆件。现代，人们将石英列为战略自然资源（可用于制造光学镜头等），并在东海逐步培养起一支庞大的民间从业队伍。

各地村庄开始在全球市场中寻找自己的利基。例如，许昌镇利用其为戏曲演员制作假发的传统，加上农村妇女愿意出售自己的黑马尾辫，最终发展成全球假发制造中心；庄寨镇则凭借靠近泡桐树林（这种轻质、慢燃木材在日本火葬仪式中备受青睐）的优势，成为日本棺材的最大供应商；而桥头镇据说因三兄弟在路边水沟捡到几颗废弃纽扣并决定转卖，最终成长为“世界纽扣之都”。

东海本身就拥有丰富的石英资源和熟练劳动力，还有一批敢于尝试的企业家。曾任水晶博物馆编辑、如今开设水晶创业训练营的吴庆峰说，1980年代末，当地工匠学会改装洗衣机马达，用来抛光原本需手工打磨的水晶项链。当本地原料供不应求时，制造商甚至用啤酒瓶玻璃制作珠子。当地人回忆，当时短缺严重到餐馆和酒吧一度买不到啤酒。

与此同时，非法采矿也失控蔓延。据媒体报道，过度挖掘导致道路塌陷、房屋下沉，甚至造成伤亡。2001年底，东海县警告将严厉打击无证采矿。随着国内水晶供应收紧，本地商人开始走遍全球寻找新原料。正如一位水晶行业协会高管对媒体所说：“哪里有原石，哪里就有东海人。”

布鲁金斯学会专注中国产业政策的研究员陈凯尔（Kyle Chan）指出，在中国，“人们有一种近乎自负的信念：无论去世界哪个角落，都能靠更努力、更灵活击败对手。”文化障碍往往不被视为真正的障碍。

吴庆峰说，东海商人初到海外时，对那里的资源丰富程度感到震惊。他回忆，邻省有人因参与人道主义项目前往非洲，才发现那里蕴藏着巨量矿藏。有些国家甚至用石英铺路。相比之下，东海的矿藏较为分散，“但在马达加斯加、赞比亚、刚果等国，当地的蔷薇石英就像煤炭一样——整座山都是蔷薇石英。”

“大紫水晶”老板刘俊文说，大约十年前他开始出国寻找紫水晶，第一站是巴西。“我买了张便宜机票，带了个翻译，第二天就订了第一个集装箱——大概20吨货。”但他最初难以盈利，于是另寻机会。在美国亚利桑那州图森市举办的年度宝石矿物展上，他看到一批来自乌拉圭的优质紫水晶，便决定前往该国。

如今，“大紫水晶”仓库的一面墙上挂满了刘俊文与乌拉圭外交官、政要（包括前总统）的合影。他抱怨在乌拉圭工作最大的不便就是吃不到中餐。他的女儿在艺术学院就读，如今也常为家族生意赴乌拉圭采购。当地矿工一旦挖出特别好的原石，她就拍照发到几个微信群里。“只要有人想要，立刻就能卖掉，”刘俊文说，“她马上就能转手变现。”

赵忠刚在兴西村进行直播。摄影：陈荣辉

“直播书记”

清晨7点，东海县兴西村的原石水晶跳蚤市场已人声鼎沸。商贩们坐在露营椅上，在堆满石头的油布旁讨价还价。工匠拿起不起眼的原石，用手电筒强光照射内部。一名直播主一手拎着一大袋粉晶手链，另一只手紧握手机高声叫卖：“200件，只要9.9！”旁边一位围观的老村民低声心算——短短五分钟直播，收入近300美元。他的语气中透着惊叹，或许还有一丝羡慕。

这位直播主名叫赵忠刚，是兴西村（约4000人口）的书记。据他介绍，村里约70%的居民从事水晶相关行业。他在网上被称为“水晶书记”，发布的视频记录日常：逛跳蚤市场帮摊主卖货、与老人聊天、和孩子们打篮球。对水晶买家而言，最大的担忧是买到假货，而体制内身份无疑是最强的信任背书。据当地媒体报道，有粉丝甚至驱车横跨中国只为见他一面。

赵忠刚是极具中国特色的基层官员——在一个以辖区经济表现考核干部的体制下，他的办公室不在庄严的政府大楼里，而是设在一间手工串珠作坊的走廊尽头。门外堆满了水晶骷髅、生肖动物，甚至还有水晶阳具。（一名员工解释：“海外客户喜欢这种‘有点怪’的产品，中国本地根本没市场。”）

赵忠刚的事业始于2012年，当时他在邻村村委会担任助理。他注意到当地作坊产生的大量水晶碎料被白白浪费。后来在他的带领下，村民将这些边角料重新利用，制成高端产品：拼成马赛克灯罩，缝进“疗愈”枕头和床垫，创造了数百万美元的国内外销售额。

2019年，他调任兴西村。他在抖音（中国版TikTok）开设账号，迅速积累粉丝，帮助兴西村赢得“24小时直播村”的称号。起初，直播主要面向国内消费者。但次年，东海水晶的叮当声开始通过智能手机传遍美国和英国。

在环形补光灯下，TikTok主播们将金属勺伸进巨型桶中，舀出紫水晶手链、青金石块、透明石英塔，倒入篮子和塑料袋。闪闪发光的货堆上方，标牌吸引观众花2.99至9.99美元购买自己的“幸运一勺”。到2022年底，水晶已成为TikTok Shop全球最畅销的商品之一。

“那是一场爆炸式增长，”刘俊文回忆道，“整个水晶行业都在往美国发货。”当地居民开设了“直播超市”，数百名主播可同时开播。政府简化了许可和合规流程，并与国有银行合作推出外汇结算项目，降低直接向海外买家销售的成本。

这些举措共同颠覆了传统的水晶供应链。商品不再需要层层经手批发商和零售商，而是直接从“水晶之都”流向海外消费者，砍掉中间环节，压低价格。“东海人特别擅长互联网，”刘俊文说。在市场最火爆时，“大紫水晶”一两小时内就能卖完整个集装箱的紫水晶。

然而，创业训练营导师吴庆峰表示，这段黄金时期只持续了一两年。一些公司招募毫无经验、只会一点英语的主播。吴庆峰回忆说，这些人对着镜头胡说八道，却仍然有可能一天赚到几千美元。但后来顾客开始发现不同的卖家都在同一栋楼里直播，吴庆峰说：“大家都明白了：原来你们是同一个中国超市。”

消费者开始比价，东海爆发惨烈的价格战。“这种跨境超市模式变成了恶性竞争，”吴庆峰说。TikTok也开始整治低质、欺诈性水晶内容，“幸运一勺”形式最终也被禁。到2023年夏天，许多中小水晶商家已被淘汰出局。

低迷仍在持续，但在东海，人们总觉得下一波热潮就在转角。一处市场内，广告牌打出“水晶快贷”，为本地商户提供灵活还款方案以维持现金流。

在美国，东海所采用的核心策略——补贴本地企业、建设共享基础设施、积极抢占全球市场份额——常被视为可疑之举。美国政界和舆论往往将其定性为“不公平做法”，认为其破坏“市场化竞争”，使美国企业处于劣势。这种叙事忽略了更复杂的现实。

在东海，人们告诉我们，成功往往来自毫不掩饰、你死我活的竞争。模仿不仅不被鄙视，反而被视为务实之举。一旦有人发明了热销新品（比如精灵翅膀造型或宝可梦雕刻的水晶），其他人立刻跟进改良，推出自家版本。“这反映了中国市场的深层逻辑——极快的跟随者动态，”布鲁金斯学会的陈凯尔说。专注中国市场的调研机构BigOne Lab首席执行官罗伯特·吴（Robert Wu）则对比道：“美国人总想做独一无二的事，一旦别人已经在做了，就不愿跟进。”

东海大型商场内堆积如山的手链 摄影：陈荣辉

继续前行

刘俊文仓库正对面，是“国际水晶珠宝城广场”——一座聚集了约7000家商户的巨型商场，从弹力手链绳到散装祖母绿，应有尽有。今天商场外又办起了跳蚤市场，吴庆峰正带着20多名训练营学员准备迎接即将开始的混乱。

“在市场上买东西，千万别问摊主真假——千万别问，”吴庆峰告诫道，“他们会觉得你根本分辨不出来，那他们怎么可能不骗你呢？”

另一个建议：别急着囤货，因为价格波动剧烈。他举例说，白水晶现在的售价只有近期高点的10%到20%。“如果你高价囤了货，现在怎么办？”他反问，“得给它注入多少‘神秘能量’才能卖出去？”他还提到，最近听说有家水晶厂老板在价格暴跌前大批购入白水晶，结果跳楼了。

几个街区外，东海正兴起另一种闪亮产业：镶满宝石的美甲贴片。新闻报道称，美甲贴片有望成为该地下一个标志性出口产品，属于所谓“指尖经济”——围绕小巧手工制品，专为直播和快速国际物流而生。一名批发商估计，东海目前日产约40万套美甲贴片，占全国产量的70%。

在一家美甲店，墙上挂满金属架，每个透明塑料包里装着10片指甲。数百种款式，每套不到2美元。一种享乐冲动涌上心头，我们开始随手抓取：泛着珠光的淡粉色指甲绘有漩涡锦鲤，绿色长款指甲的拇指上粘着立体莲花。店铺角落的工作台溅满指甲油和胶水，暗示着成品背后精细的人工劳作。

店主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有个年幼的女儿。她说自己年收入20万至30万美元，主要归功于直播。尤其在日本、韩国等小众市场，竞争较少、利润更高。交谈中，一名年轻女主播站在货架前，用日语对着手机讲解。她举起一套指甲，来回倾斜，一道光芒在其表面闪烁——那颜色如同深蓝石英，饱和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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