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军,今年52岁,现在在城里开了家小饭馆,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踏实。每次逢年过节给员工放年假,看着他们拎着大包小包往老家赶,我总会想起1989年那个腊月,我跟爹第一次回山东老家看爷爷的情景。那趟旅程像刻在我脑子里似的,尤其是临走时爹跟我说的那几句话,平平淡淡,却让我记了半辈子,这辈子都不敢忘。
1989年我刚满10岁,打小就在东北长大,听爹说老家在山东菏泽的一个小村子里,爷爷在我出生前就回了老家,我长到10岁,只见过爷爷的黑白照片,瘦高个,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褂子,眼神挺严厉。那年冬天,爹突然说要带我回老家,说爷爷年纪大了,想看看孙子。我又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终于能见到活的爷爷了,紧张的是不知道爷爷会不会喜欢我,也怕老家的日子不习惯。
出发前几天,娘给爷爷缝了件新棉袄,又买了两斤大白兔奶糖,还有东北的木耳、蘑菇,装了满满一个帆布包。爹则翻出了他压箱底的中山装,那是他结婚时穿的,平时舍不得穿,这次回老家特意拿出来烫了又烫。我也换上了娘新做的蓝布棉袄,心里盼着快点见到爷爷。
那时候交通不方便,我们先坐火车到济南,再转长途汽车,最后还要坐村里的拖拉机。火车上挤得满满当当,爹把我护在怀里,怕我被挤着。我趴在爹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化,从东北的白雪皑皑,到山东的黄土地,心里既新奇又忐忑。长途汽车颠得厉害,我晕车,吐了一路,爹一边给我擦嘴,一边安慰我:“快到了,到了爷爷家就好了。”
等我们到村子里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了。村子里到处都是鞭炮声,家家户户都在贴春联、蒸馒头,透着一股浓浓的年味儿。拖拉机在一个土坯房前停下,爹拎着行李,拉着我的手说:“建军,这就是爷爷家。”我抬头一看,土坯房矮矮的,屋顶盖着茅草,院门口拴着一头老黄牛,一个穿着棉袄、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站在门口张望,那模样跟照片上一模一样,就是更老了些。
爹喊了一声:“爹,我们回来了。”爷爷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快步走过来,拉住爹的手,又低头看着我,声音有些沙哑:“这就是建军吧?长这么高了。”我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爷爷。”爷爷笑着点点头,伸手想摸摸我的头,又缩了回去,大概是怕手上的老茧硌着我。
进了屋,屋里挺简陋,土炕上铺着粗布褥子,墙角堆着柴火,桌子上摆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爷爷忙着给我们倒热水,又从柜子里翻出几个冻梨,说:“快尝尝,自家冻的,甜着呢。”我拿起一个冻梨,咬了一口,冰凉甜脆,还挺好吃。爹跟爷爷坐在炕沿上聊天,爹说我们在东北的日子,爷爷说村里的事,我就在一旁听着,偶尔爷爷会问我几句学习的事,我都老老实实地回答。
接下来的几天,爷爷天天变着花样给我们做好吃的。他杀了家里的老母鸡,炖了一锅鸡汤,鸡汤飘着油花,香得我直流口水;还蒸了白面馒头,就着自家腌的咸菜,我一顿能吃两个。爷爷话不多,但总是默默地看着我,我吃饭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给我夹菜;我出去玩的时候,他就跟在后面,怕我跑丢了。村里的人都知道爷爷的儿子带着孙子回来了,纷纷来串门,给我们送花生、送红薯,夸我长得精神,爷爷听了,脸上笑得合不拢嘴。
我发现爷爷特别节俭,衣服上补丁摞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吃饭的时候,掉在桌子上的饭粒都会捡起来吃掉。爹跟我说,爷爷年轻的时候吃过很多苦,拉扯着爹和姑姑长大不容易,后来爹去了东北,爷爷一个人在老家,日子过得挺清苦。我听了,心里酸酸的,把娘给我带的大白兔奶糖拿出来,分给爷爷吃,爷爷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笑着说:“真甜,比小时候吃的糖还甜。”
转眼就到了大年初二,我们该回东北了。爷爷一大早就起来了,杀了一只公鸡,给我们炖了鸡汤,又烙了好多油饼,装了满满一袋子,让我们路上吃。爹收拾行李的时候,爷爷默默地站在一旁,眼睛红红的,一句话也不说。我知道爷爷舍不得我们走,心里也挺难受的,拉着爷爷的手说:“爷爷,我以后还来看你。”爷爷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钱,有五块的、十块的,还有几毛的,加起来大概有一百多块钱。
爷爷把钱塞给爹:“拿着,路上用。建军还小,买点好吃的。”爹推辞着:“爹,我们有钱,你留着自己花吧。”爷爷急了:“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我一个人在家花不了多少钱。”爹没办法,只好收下了,眼眶也红了。
我们拎着行李走出院门,爷爷跟在后面,一直送到村口。村口停着一辆拖拉机,是来送我们去镇上坐车的。爹把行李搬上拖拉机,转身对爷爷说:“爹,我们走了,你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们写信。”爷爷点点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看着我们。
我爬上拖拉机,爹也跟着上来了。拖拉机发动的时候,爹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神特别认真,跟我说:“建军,爹跟你说几句话,你要记在心里。”我看着爹,点点头。
爹说:“第一,做人要孝顺。你爷爷这辈子不容易,拉扯我长大,吃了太多苦。现在他老了,我们不能在他身边照顾他,是我们做儿女的亏欠。以后你长大了,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长辈的养育之恩,要多关心他们,常回家看看。”
我看着爹眼里的泪光,又看了看站在村口的爷爷,他还在望着我们,身影越来越小。我使劲点点头:“爹,我记住了。”
爹又说:“第二,做人要踏实。你看你爷爷,一辈子勤勤恳恳,种地、放牛,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从来没偷过懒,也没占过别人的便宜。以后你不管做什么事,都要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不能投机取巧,要凭良心做事。”
我记得那时候爹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敲在我的心上。我又点点头:“爹,我知道了。”
爹接着说:“第三,做人要懂得感恩。这次我们回来,村里的人对我们多好,送这送那,这份情我们不能忘。以后不管谁帮过你,哪怕是一点小事,你都要记在心里,有机会要报答人家。做人不能忘本,不能觉得别人对你好是应该的。”
拖拉机越开越快,爷爷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爹的话却还在我耳边回响。我看着爹,他的眼睛红红的,却透着一股坚定。我把这三句话牢牢地记在心里,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突然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不懂事的小孩了。
回东北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着爹的话,想着爷爷的样子。后来,爷爷在我15岁那年去世了,爹因为生意忙,没能赶回去送爷爷最后一程,这成了爹一辈子的遗憾。爹常常跟我说:“要是那时候能多陪陪你爷爷就好了,可惜再也没机会了。”
这些年,我一直把爹的话记在心里。参加工作后,我踏实肯干,从不偷懒耍滑,老板和同事都很信任我;对待朋友和同事,我总是力所能及地帮忙,懂得感恩;对待爹娘,我更是孝顺,虽然工作忙,但我总会抽出时间回家看看,给他们买好吃的、买新衣服,陪他们聊天。后来我结婚生子,也把爹的这三句话教给了我的儿子,告诉他人要孝顺、要踏实、要感恩。
现在我自己也当了爹,才更明白当年爹说那些话的深意。1989年那个腊月,那趟回老家的旅程,不仅让我见到了爷爷,更让我懂得了做人的道理。爹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朴实真挚,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我人生的路。
半辈子过去了,很多事情都渐渐淡忘了,但1989年腊月临走时爹的那三句话,却深深烙印在我的心里,刻进了我的骨子里。它让我明白,做人最根本的是什么,也让我在人生的道路上少走了很多弯路。
有时候我会想,那趟旅程,大概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之一。它让我感受到了血浓于水的亲情,也让我学到了一辈子都用不完的人生哲理。爹的话,我记了半辈子,也会用一辈子去践行,更会把它传给我的下一代,让这份珍贵的家风永远传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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