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关店比往常早了许多,铁闸门落下的瞬间,心底漫过一丝久违的轻松,可这轻松转瞬就被沉甸甸的牵挂填满。每周,我总要抽些时间,回娘家看望年迈的父母。
推开门,眼眶先一步发酸,屋子乱糟糟的、地面满是尘污,不忍直视。父亲的腰,弯得更厉害,步履愈发蹒跚,每走一步都在与周身的疼痛较劲。十多年前他心脏安了起搏器,近来腿和腰又添新疾,即便如此,仍日复一日,悉心照料着小脑萎缩的母亲。
母亲意识早已混沌,认不出任何人,蔫蔫地像失了生机的草木。三叉神经痛,已缠了她数年,从未停歇。厄运偏挑苦命人,半月前又不慎将右胳膊摔折,白色绷带堪堪托着,脸上的淤青还未消退,神经的痛又是一股股撕裂的疼。幸好有父亲,父亲忍着自身疼痛,包揽了母亲的吃喝拉撒,布满皱纹的脸上,藏着我不敢细看的疲惫。望着父母被病魔肆意折磨,我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积攒许久的委屈与无力骤然翻涌,眼泪崩不住,哗哗往下流。母亲抬手为我擦拭,不停地问:“谁欺负你了,让你爸爸找他去。”纵使小脑萎缩严重,母亲的爱,从未减少。
在外看店五年,像只上了弦的陀螺,从未有过半刻停歇。近段时间手腕疼得厉害,幸有老板暖心送护腕,进店的顾客见我强忍疼痛,都会好心宽慰几句,可我的丈夫和两个儿子,从未有过只言片语的体恤,向来都是我主动问候他们冷暖,却从未有人问过我一句好不好。
这些年,心的承受力越来越弱,情绪不允许有半分波动。稍有不慎,便会胸闷气短,呼吸滞涩,像万马千军踏心而过,煎熬许久,才能渐渐平复。我不畏生死,常与死神握手言和,只因肩上还有未尽的责任,才会拼尽全力守着这份波澜不惊的平静。
父母在,才是最大的幸福。母亲握着我戴护腕的手,焦灼地反复追问“怎么了?怎么了?”不停地比划,“是这里疼吗?还是这里?这里?”一句话翻来覆去,父亲也在旁边跟着附和。原来,父母的爱是真的笨拙,但,很滚烫。
每次到父母家,看到自家的车停在楼下,便知儿子们定是和侄儿在楼上嬉闹,从没想过下楼,帮外公外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我叮嘱过无数次,他们全当耳旁风。我常忍不住想,若是有个闺女该多好,能像我这般,通情达理,知冷知热,贴心懂事。
纵然生气,又由衷羡慕他们,能活得这般逍遥,无忧无虑。更向往嫂子们,不是结伴骑行,就是约友闲聊,这份松弛、自在,在心底不断蔓延,多盼着自己也能偷得一日闲,陪陪父母,为他们做做家务、洗洗衣服,哪怕只有一天,便已足够。
从娘家返回的路上,夜色浓得化不开,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路,模糊了窗外的万家灯火。
夜里,噩梦如约而至。梦见母亲被病痛折磨得痛不堪言,没了半分行动力,连基本的思维都已消散,总无意识朝着危险边缘挪步。我在梦里焦灼万分,却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几乎要将我吞噬。我拼命伸手想拉住她,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心力交瘁之际,恰巧老板打来电话,提醒我给父母买份保险。慌忙问价钱,他说全保要两百多万。下意识点头,随即就被现实的冰冷浇醒——两百多万,于我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左右为难的酸楚,堵得心口发闷。
恍惚间摸过手机,已是凌晨两点多。不知怎的,屏幕亮起,我顺势点开那个算不上情人,却能诉心事的人的聊天框,发了个久违的笑脸。他回复得很快:“想我了吧?”我敲了一个“嗯”,然后,一股脑将满心疲惫与困境全部倒出。他温言安慰几句,便没了回音。我没有生气,心底始终念着他。人脆弱到极致时,所求的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多希望,在噩梦惊醒的深夜,能有个人在身边,紧紧搂着我,轻声说一句“别怕”。
梦醒了,枕巾被泪水浸透。窗外,依旧是沉沉墨色。这世间的苦,仿佛都被我尝遍了。看店的辛劳,照料双亲的艰难,无人分担的孤寂,还有深夜无处安放的脆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困住。
我知道,天亮之后,还要重新披上铠甲,回到那个小小的店里,做无坚不摧的自己。而现在,我只想卸下所有防备,放任眼泪,痛痛快快流一场。今夜的泪,今夜的苦,藏着对父母最深的牵挂与惦念,惟愿父母安康,余生无疾,让我慢慢陪您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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