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12次肿瘤消失，一场流感引发感染，他再没出ICU

讲述：李云 文：风中赏叶

小城确诊小细胞肺癌广泛期时，肿瘤已经占据了右肺大半，肝和肾上腺也有了转移灶。主治医生拿着CT片直言：“凶险，发展快，但对化疗敏感。先争取把肿瘤打下去。”

四个周期的依托泊苷联合铂类化疗后，奇迹出现了。复查CT上，肺部的“白影”明显缩小，肝上的转移灶几乎看不见。主治医生指着屏幕，语气里有罕见的振奋：“效果非常好，肿瘤退缩明显，我们继续巩固。”

就这样，两个周期、四个周期、六个周期……每次复查都带来希望。到第十二次化疗结束后的全面评估时，PET-CT报告上的结论让全家喜极而泣：“原发灶及转移灶代谢活性基本消失，评估为完全缓解。” 肿瘤科走廊的光似乎都亮了几分，医生护士都笑着对他说：“老李，你可是打了个漂亮仗！”

胜利的喜悦持续了不到一个月。春节前，一场流感席卷全城。一向谨慎的他，只是在社区超市买菜时没戴严口罩，两天后便开始发热、咳嗽。起初以为是普通感冒，吃了退烧药。但体温刚退下去几小时，又猛地窜到39.5度，伴着一阵阵寒战。

送到急诊时，他的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查血常规，结果触目惊心：白细胞计数0.8×10⁹/L（正常值4-10），中性粒细胞绝对值更是低到测不出——这是“粒细胞缺乏症”。急诊医生脸色严峻：“化疗后骨髓抑制最危险的阶段，免疫力基本为零。立刻进隔离病房！”

强效广谱抗生素、抗真菌药、升白针……所有武器第一时间用上。但他的体温像脱缰的野马，持续徘徊在40度。血培养结果回报：耐药金黄色葡萄球菌血流感染。感染顺着血液在他刚经历大战的身体里攻城略地。

第三天清晨，他出现呼吸困难，血氧饱和度直线下降。胸部CT显示：双肺从“磨玻璃影”迅速发展为大片“实变影”。“重症肺炎，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 呼吸科医生会诊后，沉重地说：“必须马上气管插管，进ICU。”

转科前，他意识还算清醒，喘着气对妻子说：“别怕……肿瘤……都打没了……这次……也能挺过去……” 那是他留给家人的最后一句话。

ICU的门在身后关上。接下来的日子，成了家属休息区电子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数字和漫长等待。他的肺在呼吸机的支持下勉强工作，但感染引发的“炎症风暴”开始席卷其他器官。先是肾脏，肌酐持续升高，开始了持续肾脏替代治疗。接着肝脏转氨酶飙升，凝血功能恶化。

主治医生每天出来沟通病情，语气一次比一次沉重：“感染太重，多器官功能支持着，但源头控制不住……” 肿瘤科的医生也来看过，看着监护仪叹气：“肿瘤是完全缓解了，可这感染……有时候，癌症没打倒的人，会倒在一次看似普通的感染上。”

在ICU的第二十二天，他的心脏终于也撑不住了。在强心药的维持下，心率依然越来越慢，血压越来越低。最后一次抢救持续了四十分钟，医生走出来，朝着我们缓缓摇了摇头。

死亡证明上，直接死因一栏写着：脓毒症休克，多器官功能衰竭。根本原因：化疗后骨髓抑制，重症肺部感染。而在既往病史里，则记录着：小细胞肺癌（完全缓解后）。

追悼会上，主治医生也来了。他红着眼眶，低声说：“他的肿瘤治疗，从医学上讲非常成功。小细胞广泛期能达到完全缓解，并不多见。我们常常专注于对抗肿瘤这个最大的敌人，有时却忽略了，治疗本身会让身体这座城池的防御变得千疮百孔。一次微不足道的病原体入侵，就可能引发彻底的坍塌。”

整理他的手机，发现化疗全部结束那天，他偷偷在备忘录里写：“终于熬过来了，十二次。答应儿子暑假去看他打鼓比赛，这次一定能去了。” 日期停在入院前一周。

窗台上，那盆他生病后开始养的绿萝，依然长得旺盛。它不知道，那个每天给它浇水、看着它长出第17片新叶的人，已经倒在了通往春天的最后一级台阶上。那台阶的名字，叫“感染”。

如今，我们才痛苦地领悟：抗癌战争是一场全方位的消耗战。化疗的导弹精准摧毁了肿瘤的阵地，也不可避免地重创了自身的免疫防御工事。在肿瘤细胞被肃清、胜利旗帜似乎即将升起的“空窗期”，身体恰恰处于最脆弱、最不设防的危险阶段。一场流感，一次着凉，甚至一次小小的皮肤破损，都可能让那些平日无害的细菌、病毒，长驱直入，直取核心。

他的故事，像一则残酷的医学隐喻：我们战胜了最狡诈的“内乱”（肿瘤），却在打扫战场、百废待兴时，被最普通的“外敌”（感染）一举击溃。这提醒每一个经历化疗的家庭：当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CT片上的肿瘤大小时，请务必，务必，用百倍的警惕，守护好患者那身经百战、已近枯竭的免疫防线。因为有时候，致命的往往不是巨兽，而是巨兽倒下后，悄然侵入伤口的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