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我国历史上最强悍的五位帝王,嬴政仅排第二,汉高祖刘邦甚至都没进前三
大晏建初三十七年,秋,午门。
当朝太史令顾炎,因私撰野史,评点历代帝王功过,被判大不敬,处斩。三代史官世家,百年清誉,将随颈血一同没入尘泥。监斩官陆嚣,缇骑指挥使,一身飞鱼服衬得面容愈发森白。他盯着顾炎,想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寻到一丝恐惧,却只看到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顾大人,还有何话讲?”陆嚣的声音如淬冰之刃。
顾炎花白的头颅微微抬起,望向紫禁城上空流转的云,竟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那笑意不带嘲讽,不含怨怼,是一种了然,一种勘破天机的释然。
他为何而笑?这成了京城上空盘桓不去的一道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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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暮色四合,将史馆的重重殿宇染上一层黯淡的金色。最后一缕光从窗格间撤走,沈思齐才从故纸堆里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眶。铜鹤灯座上的烛火被他拨亮,豆大的光晕映出他清俊而略带疲惫的面容。
作为史馆最年轻的编修,他已在此枯坐了整整三个昼夜。奉上谕,核校前朝《兴武实录》。这本是寻常差事,可自从三月前太史令顾炎被斩,史馆内的空气就变得粘稠而滞重。每个人都将头埋得更深,言语更少,仿佛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会招来悬在头顶的那柄无形之刃。
顾先生……
沈思齐的指尖轻轻抚过书页,那上面还残留着顾炎亲笔批注的朱红墨迹。字迹风骨嶙峋,一如其人。他曾是顾炎最得意的门生,顾炎曾说,史笔如刀,可雕龙,亦可剖心。史官之责,不在于记录帝王将相的起居注,而在于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
可如今,这“绝学”却成了催命符。
“私撰野史,评点帝王”,多大的罪名。可沈思齐心底清楚,顾先生的学问,严谨到近乎苛刻,绝不会凭空杜撰。他所写的,必然有其依据,有其深意。只是那部传说中的《潜龙勿用录》,随着顾炎身死,已成绝响,无人得见。
“思齐,还不回去?”老编修张承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踱了过来,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浅浅的沟壑。
“张大人,”沈思齐起身拱手,“还有几处疑点,学生想再核对一番。”
张承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非常之时,莫要钻牛角尖。上头让咱们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圣上的意思,是‘修史’,不是‘究史’。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啊。”
沈思齐默然不语。他明白张承的好意,可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顾先生的死,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送走张承,室内复归寂静。沈思齐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卷《兴武实录》。这是一段关于前朝末代皇帝的记载,写他耽于享乐,宠信奸佞。顾炎在此处用朱笔批了八个字:“表昏而里怯,非亡国之君。”
寻常的批注。
可沈思齐的目光,却凝固在了那个“怯”字上。顾炎的字,向来力透纸背,可这个“怯”字的最后一笔,那一点,却轻得几乎要飘起来,与其他笔画的力道截然不同。
这绝非无心之失。
沈思齐的心猛地一跳。他取来一盏清水,用毛笔尖蘸了极少的水,小心翼翼地点在那一笔“点”上。顾炎治学,惯用一种特制的墨,朱墨之下,另有玄机。
水滴沁入纸张,那原本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墨点,竟缓缓化开,氤氲成一个极小、却又无比清晰的字。
不是字,是一个符号,形似史馆书库中,用于标记禁书的“幽”字印。
而这个符号所指的,正是书库最深处,那个已经封存了三十年,连张承这样的老人都讳莫如深的“丙字号”书阁。
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沈思齐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顾先生在临死前,给他留下了一把钥匙,一把通往深渊的钥匙。
02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史馆之内,唯有更夫的梆子声,一声声,敲在沉沉的夜色里,也敲在沈思齐的心上。
他没有回家,而是借着巡查书库的名义,独自走向了那片禁地。
丙字号书阁位于史馆最北的角落,荒草丛生,蛛网密布。门上贴着两道交叉的封条,上面的“建初三年”字样早已褪色发黄。一把巨大的铜锁锈迹斑斑,仿佛一头沉默的野兽,守护着尘封的秘密。
这地方,寻常编修连接近都不被允许。传说三十年前,一位编修在此处发了疯,口中胡言乱语,说书中藏着能颠覆江山的鬼魅。自那以后,这里便被彻底封禁。
沈思齐环顾四周,确定无人。他从袖中取出一根早就备好的细长铁丝。他家学渊源,幼时曾跟一位锁匠学过几天开锁的玩意儿,本以为是无用之技,不想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铁丝探入锁孔,他屏住呼吸,指尖传来细微的触感。铜锁内部的结构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每一次细微的转动,都让他心惊肉跳。周遭的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锁开了。
沈思齐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他轻轻取下铜锁,小心翼翼地揭开封条,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混杂着腐朽木料与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他举着灯笼,光线所及之处,尽是层层叠叠的书架,上面堆满了蒙尘的卷宗。
顾先生留下的符号,究竟指向何处?
他按照史馆内部的卷宗排列规则,结合那个“幽”字印的形状,开始在迷宫般的书架间寻找。这书阁里的卷宗杂乱无章,许多都已腐朽不堪。他必须万分小心,既要找到目标,又不能留下任何翻动的痕迹。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灯笼里的烛火已经换了第二根。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的指尖在一个书架的立柱上,摸到了一丝异样的凸起。
那是一枚极小的木雕,雕的是一尾锦鲤。若非刻意触摸,根本无法发现。
锦鲤……鲤者,李也。前朝国姓为李。
沈思齐心中一动,尝试着转动那枚木雕。只听“嘎吱”一声轻响,他面前的书架竟缓缓向内侧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暗通道。
通道深处,不知通往何方。
沈思齐握紧了手中的灯笼,那跳动的火焰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他知道,踏入这里,便再无回头路。他深吸一口气,举步走了进去。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间狭小的密室。密室中央,一张石案上,静静地摆放着一个黑漆嵌螺钿的匣子。
匣子不过尺余长,样式古朴,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然之气。
沈思齐走上前,伸出手,想要打开匣子。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匣盖的瞬间,他浑身的汗毛猛然倒竖!
他清晰地听到,身后那条他刚刚走过的通道里,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木板被踩踏的“吱呀”声。
有人跟来了。
03
那一瞬间,沈思齐的血液几乎凝固。他猛地回身,将灯笼举向黑暗的通道入口,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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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通道里空空如也,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又细又长,在墙壁上诡异地扭曲着。
是风声?还是自己太过紧张而产生的幻听?
沈思齐侧耳倾听,四周死一般寂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如战鼓般在胸腔内擂动。他缓缓后退,背脊紧紧贴住冰冷的石案,目光死死锁定着通道入口,一刻也不敢放松。
过了许久,再无任何异响。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后背已是一片冰凉。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他转过身,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那个黑漆匣子上。此物既然被顾先生如此费尽心机地藏匿,其中必然藏着天大的秘密。他不再犹豫,双手用力,掀开了匣盖。
匣中没有金银,没有珠玉,只有一卷用锦缎包裹的竹简。
沈思齐小心翼翼地解开锦缎,展开竹简。竹简已经有些年头,泛着深沉的暗黄色。开篇,是四个古朴的篆字——《潜龙勿用录》。
找到了!
他强抑住内心的激动,举着灯笼,迫不及待地向下看去。
开篇并非序言,而是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论古今帝王,开万世基业者,五人而已。”
紧接着,便是排名。
“第五,大周世宗,柴荣。颁行均田,整顿禁军,北伐契丹,惜天不假年,未竟全功。”
“第四,大隋文帝,杨坚。终结乱世,再造一统,创设科举,然晚年猜忌,祸起萧墙。”
看到这里,沈思齐已经心神剧震。这评价,犀利、精准,却也大胆到了极致。将周世宗与隋文帝排得如此之高,已是惊世骇俗。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三,大明太祖,朱元璋。起于布衣,驱逐胡虏,光复中华,然严刑峻法,屠戮功臣,有失仁德。”
沈思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连汉高祖刘邦这等开国之君都未入前三,这顾先生的评判标准,究竟是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二的位置上。
“第二,大秦始皇,嬴政。扫平六合,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奠定华夏两千年之格局。然焚书坑儒,民怨沸腾,二世而亡,其过亦彰。”
嬴政,千古一帝,竟然只排在第二?
那……谁有资格排在第一?
沈思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觉自己正在触碰一个足以让天地翻覆的秘密。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了竹简最顶端,那个被列为第一的名字。
然而,就在他看清那个名字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名字……怎么可能是他!这完全颠覆了他二十年来所学的一切!这已经不是大不敬,这是在动摇国本!
正在他心神激荡,头脑一片空白之际——
“咚,咚,咚。”
沉闷而有节奏的敲门声,从外面传来。不是丙字号书阁的门,而是他平日里读书写字的公房的门。
这个时辰,更夫早已过去,史馆之内,除了他,再无旁人。
会是谁?
那敲门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压,一下,又一下,清晰地传入这与世隔绝的密室之中,仿佛死神的脚步。
04
沈思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密室,他甚至来不及将那开启的机关恢复原状,只是慌乱地将丙字号书阁的门重新关上,把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锁挂回原位,做出一切完好的假象。
他一路狂奔,心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那卷《潜龙勿用录》被他死死地塞在怀里,竹简冰冷坚硬的触感,烙得他胸口一阵阵发烫。
终于,他气喘吁吁地跑回自己的公房门前。那“咚咚”的敲门声,依旧在持续。
“谁?”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尾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思齐,是我,周子谦。”
周子谦?
沈思齐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周子谦是他的同僚,也是史馆里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他为人圆滑,消息灵通,但并无深交。
他定了定神,拉开门栓。
门外,周子谦提着一盏灯笼,脸上带着一丝关切的笑意:“这么晚了还在?我回家时路过,见你这儿还亮着灯,便过来看看。”
“多谢周兄挂心,”沈思齐侧身让他进来,一边不动声色地整理着凌乱的衣袍,确保怀中的竹简没有露馅,“核校《实录》有些入神,忘了时辰。”
周子谦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桌上那卷摊开的《兴武实录》上,笑道:“还是你用心。不像我们,都想着早些回去。对了,思齐,你听说了么?今天下午,缇骑把翰林院的王侍读给带走了。”
沈思齐心中一凛:“为何?”
“还能为何?”周子谦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神秘的气息,“据说是在家中搜出了一首怀念顾太史令的诗。就为这个,人直接下了诏狱。如今这京城,风声鹤唳啊。凡是跟顾先生沾过边的,人人自危。”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沈思齐只觉得手脚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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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谦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思齐,我知道你和顾先生师生情深。但此一时彼一时。顾先生那桩案子,是圣上亲自定的铁案。你我都是食君之禄的臣子,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万不可形于颜色,更不能……”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桌上的书卷,“……在故纸堆里,刨根问底。”
沈思"齐"的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周子谦这话,是善意的提醒,还是奉命的试探?
他不敢深想。
“周兄教训的是,思齐受教了。”他垂下眼帘,做出恭顺的姿态。
周子谦见他如此,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想通就好。行了,不打扰你了,早些歇息吧。”
送走周子谦,沈思齐立刻插上了门。他靠在门板上,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周子谦的到来,像一个明确的信号。那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开始收紧了。
他将怀中的《潜龙勿用录》取出,放在烛火下。那第一名的名字,依旧如烙印般灼烧着他的眼睛。
他不能留在这里,这里太危险了。可京城四门盘查森严,他一个小小编修,又能逃到哪里去?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就这么逃走。他必须弄清楚,顾先生写下这部书的真正用意。仅仅是为了评点帝王功过?不,绝不可能如此简单。这背后,一定隐藏着更深的目的。
他忽然想起,顾先生被抄家之前,曾托人给他送来一本平日里最爱读的《南华经》。当时他只当是老师最后的念想,并未多想。可现在看来,或许另有深意。
他将《潜龙勿用录》重新藏好,匆匆赶回自己简陋的居所。翻出那本《南华经》,一页页地仔细翻看。
终于,在《逍遥游》一篇的末尾,他发现了一行用极淡的墨水写下的小字,字迹正是顾炎的。
“欲知龙潜之意,当问北城旧宅,枯井之下。”
05
北城,顾炎旧宅。
自从顾家出事,这里便被官府贴了封条,成了一座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白日里都无人靠近,更遑论是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
沈思齐一身夜行衣,如鬼魅般翻过高墙,悄无声息地落在荒草丛生的院中。
空气里弥漫着衰败的气息。曾经书声琅琅的院落,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被风吹得“呜呜”作响的破败门窗。
他按照记忆,径直走向后院。那里,果然有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
井口被一块沉重的石板盖着,上面积满了枯叶和尘土。沈思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石板挪开一道缝隙。
他点燃火折子,向下探看。井不深,约莫两丈有余,井底似乎是平的。他将绳索一端系在井口的石栏上,深吸一口气,顺着绳索滑了下去。
井底阴冷潮湿。他举着火折子,四下探查。很快,他在井壁上发现了一处异常。一块青砖的颜色,比周围的要新上一些。
他伸手用力一按,只听“轧轧”声响,那块青砖连同周围的几块砖石,竟向内凹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又是一条密道。
沈思齐的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敬佩,又带着一丝悲凉。顾先生究竟预见到了什么,才会布下如此错综复杂的局?
他钻进洞口,眼前是一条仅容一人弯腰前行的狭窄地道。地道以青砖铺就,很是干燥,显然是精心修葺过的。他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抹微光。
光亮来自一扇虚掩的石门。
他推开石门,一个完全超乎他想象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这里竟是一间宽敞的地下石室,四壁镶嵌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以及……四面墙壁上,挂满了的舆图和人物画像。
那些舆图,从山川地理到城防关隘,精细到了极致。而那些画像,从朝中重臣到边关将领,甚至连宫中的宦官头目,都赫然在列。每个画像下面,都用小字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其人的性格、喜好、派系、以及不为人知的秘辛。
这哪里是史官的密室,这分明是一个运筹帷幄的帅帐!
沈思齐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镇住了。他终于明白,顾先生哪里是在写史,他是在用史官的身份,下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中央那张书案上。
案上,没有书,没有笔,只有一卷摊开的明黄色卷轴。
那颜色,刺痛了他的眼睛。
那是……圣旨的颜色。
他颤抖着走上前,借着夜明珠的光,看清了卷轴上的字。那不是圣旨,而是一封信。信的抬头,写着三个字——“致吾儿”。
而落款,是两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名字。
就在他看清那两个名字,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的刹那。
一个冰冷、干涩,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沈编修,夜色深重,在此处读先师遗作,真是好雅兴。”
沈思齐僵硬地转过身,看到了那个他最不想看到的人。
缇骑指挥使,陆嚣。
他一身飞鱼服,静静地站在石门口,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他身后,十余名手持绣春刀的缇骑,如狼似虎,堵死了唯一的出口。
陆嚣的目光,越过沈思齐,落在了那张黄色的卷轴上,笑容愈发森然。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本来还想陪你多玩几天,可惜,你太心急了。”
沈思齐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指甲深陷入掌心。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绝境。
陆嚣缓缓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刀身在夜明珠的光下,反射出一条细长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说吧,你想怎么死?”
沈思齐的目光从陆嚣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移开,反而死死盯住了陆嚣身后。在那些如狼似虎的缇骑之间,一道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形瘦削,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青色布衣,半张脸隐在暗处,可沈思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才在史馆公房里,对他“谆谆教诲”的同僚,周子谦。
此刻,周子谦脸上的温和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鹰隼般的锐利与冷漠。
陆嚣似乎察觉到了沈思齐的目光,他轻蔑地一笑:“怎么?很意外?你真以为,凭你这点微末道行,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沈思齐没有回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周子谦是缇骑的人,那么他之前的每一次接触,都是在监视和试探。他所有的行踪,早已暴露无遗。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沈思齐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潜龙勿用录》中,对那位排名第一的帝王的评价,以及顾先生那封信上的落款。一个疯狂到极致的计划,在他心中瞬间成型。
他忽然抬起头,迎着陆嚣的目光,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丝和顾炎赴死前如出一辙的、诡异的微笑。
“陆指挥使,”沈思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石室中,“你以为,你抓到的是我?”
陆嚣眉头一皱。
沈思齐的笑容愈发灿烂,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抓到的,是陛下的……心病啊。”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伸手抓向桌上那卷明黄色的卷轴。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卷轴,准备将其付之一炬的瞬间,他的动作却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在那卷轴的背面,用朱砂笔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字。
那字迹,他曾在无数的奏折上见过。
那是当今圣上,晏文帝的亲笔!
06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晏文帝的朱批,如一道惊雷,在沈思齐的脑海中炸响。那行字写的是:“朕知道了,照计而行。”
朕知道了……
照计而行……
这六个字,瞬间将所有的线索串联成了一条完整而又令人不寒而栗的逻辑链。顾炎的死,是计。那本《潜龙勿用录》,是饵。他沈思齐从找到线索到步入此地,每一步,都在别人的棋盘之上。
而下棋的人,不仅仅是顾炎。
还有……当今圣上!
这是一个局,一个由皇帝和自己最“大不敬”的臣子联手布下的惊天大局!
陆嚣显然也看到了那行朱批,他脸上的戏谑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他身为缇骑指挥使,圣上最锋利的刀,却对此事一无所知!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以及他所代表的缇骑,从一开始就是局外人,甚至……是局中要被清除的棋子!
“这……这是怎么回事?”陆嚣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
“陆指挥使,你还不明白吗?”沈思齐的心境在经历过山呼海啸般的震惊后,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缓缓放下那卷轴,目光平静地迎向陆嚣,“顾先生之死,是为了引出那些真正想让大晏动乱的人。而我,不过是那根引线。”
他转向周子谦,或者说,此刻应该称他为另一个身份的人。
“周兄,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了吧?”
周子谦从阴影中走出,对着沈思齐深深一揖,神情肃穆:“史馆编修周子谦,只是伪装。在下真实身份,乃是御前‘影卫’统领,陈谦。奉陛下与顾太师令,在此恭候沈大人多时了。”
影卫!
传说中只听命于皇帝一人,独立于缇骑、禁军之外的秘密力量。原来他们真的存在!
陆嚣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他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陈谦!你们……你们竟敢瞒着我……”
“陆指挥使,”陈谦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有些事,你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陛下有旨,顾炎一案,牵扯甚广,朝中有一股暗流,意图借评史之名,行废立之事。陆指挥使执掌缇骑,耳目遍布天下,却对此毫无察觉,反被逆党利用,罗织罪名,冤杀忠良。此乃失察之罪。”
陆嚣瞬间如坠冰窟。他明白了,他以为自己在为皇帝清除异己,实际上,他早已成了别人手中的刀,而现在,这把刀因为太过愚钝,要被抛弃了。
“不……不可能!”他嘶吼道,“我为陛下……”
“你为的是你自己的权欲!”陈谦厉声打断他,“你大肆抓捕与顾太师有牵连的文臣,制造恐慌,激化朝野矛盾,这正是逆党乐于见到的!你以为你在巩固皇权,实际上,你是在动摇国本!”
陈谦从怀中取出一份金丝卷轴,缓缓展开:“陛下口谕:缇骑指挥使陆嚣,玩忽职守,滥用职权,着即刻拿下,交由影卫审问,彻查其与逆党勾结之实!其余缇骑,放下兵器,听候发落,顽抗者,格杀勿论!”
金丝卷轴代表着皇帝的亲谕,不容置疑。陆嚣身后的缇骑们面面相觑,脸上的凶狠瞬间被恐惧所取代。“当啷”一声,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绣春刀,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势已去。
陆嚣惨然一笑,手中的刀垂了下来:“好……好一个局中局。顾炎,晏文帝……我陆嚣,终究是棋差一着。”
他没有反抗,任由两名影卫上前,卸下了他的兵器,给他戴上了镣铐。被带走的那一刻,他深深地看了沈思齐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嫉妒,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败亡。
石室中,只剩下沈思齐与陈谦二人。
沈思齐看着那张黄卷,以及上面的落款——“顾炎、姚广”,心头依旧翻江倒海。姚广,当朝首辅,那个看似中正平和,从不站队的老人,竟然也是这个计划的参与者!
“沈大人,”陈谦开口道,“现在,请随我去一个地方。有些事,需要当面向您解释清楚。”
沈思"齐"知道,真正的谜底,才刚刚开始揭晓。
07
地道并非只有一条出路。陈谦领着沈思齐,穿过另一条更为隐秘的通道,最终从北城一处毫不起眼的民宅中走了出来。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早已等候在巷口。
马车内,燃着一炉上好的沉水香。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闭目养神。
正是当朝首辅,姚广。
“姚……姚阁老。”沈思齐连忙行礼。
姚广缓缓睁开眼,目光温润而深邃,他摆了摆手:“坐吧,思齐。让你受惊了。”
这声“思齐”,叫得亲切,仿佛是自家长辈。
马车缓缓启动,在寂静的夜色中平稳前行。
“你想知道什么,问吧。”姚广的声音很平静。
沈思齐定了定神,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顾先生他……为何要以死做局?还有那本《潜龙勿用录》,究竟……”
姚广长叹一声,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戚:“因为,若非如此,不足以让毒疮溃烂流脓。若非如此,不足以让你这般的纯臣,看清这朝局的真相。”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圣上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大晏国力日盛。然,前朝废太子一脉,仍有余孽潜藏于暗处,勾结朝中对新政不满的勋贵,时刻准备颠覆朝纲。这些人,藏得极深,为首的,便是手握重权的宁王。他们不敢公然反对陛下,便想从‘史’字上做文章。”
“从‘史’字上做文章?”沈思齐咀嚼着这几个字。
“对。”姚广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们暗中散播流言,说陛下得位不正,又借评点历代帝王,影射当朝。他们的目的,是想动摇‘法统’,动摇陛下治国的根基。陆嚣,不过是他们推到明面上的一把刀,愚蠢而又锋利。”
“所以,顾先生便将计就计?”
“不错。”姚广颔首,“顾先生知道自己早已被盯上。他索性写出这本惊世骇俗的《潜龙勿用录》,故意留下破绽,引蛇出洞。他用自己的死,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宁王一党以为机会来了,便会怂恿陆嚣这样的人,大肆株连,将所有支持新政的文臣都打成‘顾党’,从而搬倒我们,控制朝局。”
沈思"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这其中的算计,环环相扣,步步惊心。
“那为何……是我?”他问。
“因为你是顾先生最看重的学生。你足够聪明,能解开他留下的谜题;又足够纯粹,不会与那些人同流合污。最重要的是,”姚广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的心中,有对‘史道’最本真的敬畏。这盘棋,需要一个像你这样,身在局中,却心在局外的人,来做那最后一击。”
沈思齐默然。他想起自己找到线索时的激动,陷入绝境时的恐惧,这一切,都在别人的计算之中。他不是执棋者,他本身就是最关键的那枚棋子。
“那么,《潜龙勿用录》的排名……”
姚广微微一笑:“这正是此局最妙的地方,也是顾先生留给你,留给陛下的真正遗产。”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手稿,递给沈思齐。
“这才是《潜龙勿用录》的全本。你看到的,只是残篇。”
沈思齐接过手稿,迫不及待地翻开。他终于看到了那位排名第一的帝王,以及顾炎对他的评价。
“第一,汉文帝,刘恒。无为而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废除肉刑,开启‘文景之治’百年盛世。其功不在开疆,而在固本。不求赫赫之功,但求天下长安。帝王之极,非以兵锋丈量天下,乃以仁德润泽万民。故,当为万古第一。”
原来如此!
沈思齐恍然大悟。顾炎的评判标准,不是开疆拓土的武功,而是休养生息、为后世打下长治久安基础的文治!这是一种全新的,也是更为深刻的史观!
“顾先生认为,大晏如今需要的,不是第二个秦始皇,而是第二个汉文帝。陛下雄才大略,急于开创万世伟业,难免有操之过急之处。顾先生此书,既是钓饵,也是一份泣血的谏书啊!”姚广感慨道。
沈思齐拿着手稿,只觉得重于千钧。这上面承载的,是一位史官的生命,风骨,与对这个国家最深沉的爱。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下。
陈谦在车外低声道:“阁老,沈大人,到了。”
沈思齐掀开车帘,眼前,是巍峨的宫墙。
他们到的地方,是东华门。
姚广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沈思齐说:“走吧。陛下,在等你。”
08
深夜的皇宫,比任何地方都更显幽深。宫灯如豆,在悠长的宫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四周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沈思齐跟在姚广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最终来到了一处名为“静心斋”的殿阁。这里并非处理朝政的前殿,而是皇帝读书休憩的内苑。
殿内灯火通明。一个身穿明黄色常服的高大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凝视着墙上的一幅《江山万里图》。
那背影,如山岳般沉稳,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散发出一股君临天下的威压。
“臣,姚广。”
“臣,沈思齐。”
“叩见陛下。”
两人跪倒在地。
晏文帝缓缓转过身。他看上去不过四十余岁,面容俊朗,眼神深邃如海,不怒自威。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沈思齐身上。
“你就是沈思齐?”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听不出喜怒。
“臣在。”沈思齐头也不敢抬。
“抬起头来。”
沈思齐依言抬头,迎上了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在那目光下,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潜龙勿用录》,你看过了?”
“……看过了。”
“朕的始祖高皇帝,马上得天下,开创大晏三百年基业,为何连前五都入不了?”晏文帝的语气很平淡,但沈思齐却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这是帝王的考问。答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沈思齐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闪过《潜龙勿用录》的核心思想。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和隐瞒都是徒劳,唯有以诚心,以学识,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回陛下,臣斗胆。顾太师立论,非以一时之功,而以百代之基。高皇帝驱逐前朝,再造乾坤,其功盖世。然,高皇帝定鼎天下之后,沿用前朝严苛之法,以致民生凋敝,若非后继之君改弦更张,行黄老之术,与民休息,恐难有今日之盛世。”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潜龙勿用录》所论,非帝王个人之功过,而是其所创之‘道’,是否能泽被苍生,垂于久远。秦皇之‘霸道’,虽能一统天下,却二世而亡。汉文之‘王道’,看似无为,却奠定了两汉四百年之基业。顾太师之意,或在‘固本’二字。”
殿内一片死寂。
晏文帝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沈思齐,仿佛要将他看穿。
一旁的姚广,手心里也捏了一把汗。沈思齐的回答,太大胆了。他几乎是在直接批评开国皇帝,甚至在含蓄地劝谏当今的圣上。
良久,晏文帝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初时很低,继而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好一个‘固本’!好一个沈思齐!”
他走下御阶,亲手将沈思齐扶起:“顾炎没有看错人。你有他没有的锐气,更有他一般的风骨。”
他转身对姚广道:“首辅,你也没有看错人。”
姚广长舒一口气,躬身道:“皆是陛下圣明。”
晏文帝摆了摆手,重新将目光投向沈思齐,眼神变得复杂起来:“顾炎这步棋,走得险,也走得好。他用自己的命,替朕拔掉了宁王这颗钉子,也给朕送来了你这份……谏书。”
他指了指御案上,那里,正放着《潜龙勿用录》的全本手稿。
“朕昨夜读了一晚。心中,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警醒。”晏文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坦诚,“朕自认不输历代任何一位雄主,总想着在朕这一朝,要开疆拓土,要让大晏的旗帜插遍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但顾炎提醒了朕,一个国家真正的强大,不在于它的疆域有多辽阔,而在于它的百姓是否安康,国库是否充盈,根基是否稳固。”
他走到沈思"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陆嚣已下狱,宁王一党,朕会亲自清理。这潭水,该清一清了。”
“至于你……”晏文帝沉吟了片刻,“你身涉顾炎一案,又夜闯禁地,明面上,朕不能赏你。从今日起,你便在静心斋做个侍读吧。没有朕的旨意,不得离开此地半步。”
这看似是禁足,实则是保护,更是近身的培养。
沈思齐心中百感交集,再次跪倒:“臣,遵旨。谢陛下天恩。”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他将从一个只能在故纸堆里寻找真相的小小史官,变成一个能够亲眼见证、甚至影响历史走向的人。
顾炎的棋局,至此,方才算真正落下帷幕。
09
沈思齐在静心斋的日子,平静而又暗流涌动。
他名义上是侍读,实际上更像是皇帝的私人顾问。白日里,他整理历朝历代的典籍,将其中关于民生、吏治、边防的得失,分门别类,撰写札记,呈给晏文帝御览。夜晚,晏文帝处理完朝政,时常会来静心斋,与他谈古论今。
他们谈论汉文帝的无为之治,也谈论唐太宗的贞观之政;他们剖析王安石变法的利弊,也探讨张居正改革的得失。晏文帝学识渊博,见解深刻,而沈思齐则以史为据,引经据典,两人常常辩论至深夜。
在这场持续的,最高级别的智力交锋中,沈思齐发现晏文帝并非一个刚愎自用的君主。他有着绝对的权威,却也有着容纳不同意见的胸襟。他采纳了沈思齐的建议,暂缓了对北境用兵的计划,转而将重心放在了整顿内政之上。
他下令减免了部分地区的赋税,严查各地官员侵吞田亩的案件,又重开了因战事而停滞多年的“南漕北运”,以充实北方的粮仓。
这些政策,每一条都精准地打在了大晏王朝最虚弱的环节上。朝堂之上,虽然还有一些守旧的勋贵势力阳奉阴违,但在姚广等人的强力推行下,新政如春风化雨,开始一点点地改变这个庞大的帝国。
而这一切变化的幕后,许多人都看到了首辅姚广的影子,却无人知晓,这些策略的最初蓝本,大多出自静心斋内,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侍读之手。
与此同时,京城那场由顾炎之死引发的风暴,也终于迎来了结局。
在影卫的雷霆手段下,陆嚣很快便招供了。以宁王为首的逆党集团,被连根拔起。宁王被赐自尽,其党羽或杀或贬,朝中为之一空。曾经不可一世的缇骑,也被大规模整肃,权力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沈思齐的名字,从未在任何公开的邸报或文书中出现过。他就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激起滔天巨浪后,又悄无声...声地沉入了水底。
这正是晏文帝对他的保护。
秋去冬来,静心斋的红墙之内,沈思齐看着窗外飘落的第一场雪,心中感慨万千。
数月之前,他还是一个随时可能身首异处的卑微史官,如今,他却能站在这帝国权力的最中心,用自己的学识,去影响一个时代的走向。
他想起了顾炎赴死前的那个微笑。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那微笑的含义。那是一个史官,在完成了自己最终的使命后,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的释然。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
顾先生做到了。
而他,沈思齐,将沿着这条道路,继续走下去。
一日,晏文帝将他召至面前,递给他一卷空白的竹简和一把刻刀。
“朕想重修一部《本朝史鉴》,以警示后人。”晏文帝的目光灼灼,“朕思来想去,这执笔之人,非你莫属。”
沈思齐接过竹简和刻刀,那分量,一如当初他拿起《潜龙勿用录》时一般沉重。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修史,更是皇帝赋予他的,评判一个时代,评判他自己功过的权力。
这是天下所有史官,梦寐以求的荣耀,也是最沉重的枷锁。
他没有推辞,只是深深一拜。
“臣,领旨。”
10
建初四十年,春。
晏文帝下诏,颁行“新政十条”,史称“建初新政”。新政以“固本清源,与民休息”为核心,全面整顿吏治,改革税法,兴修水利,裁汰冗兵。
诏书颁行天下,朝野震动。
新政推行之初,阻力重重。一些利益受损的旧勋贵和地方豪强,或明或暗地抵制。然晏文帝手腕强硬,以雷霆之势,罢免了一批,惩处了一批,拉拢了一批,加之首辅姚广坐镇中枢,陈谦的影卫巡查地方,新政的推行虽有波折,却坚定不移。
三年后,新政初见成效。大晏王朝的府库日渐充盈,流民减少,田野之上,重现生机。曾经紧张的南北对峙局面,也因国力的恢复而趋于缓和。
史书记载:建初末年,天下大治,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有“文景之风”。
而这一切的背后,沈思齐始终居于静心斋之内,未曾踏出半步。
他成了皇帝最信任的影子,也是最孤独的智囊。他的名字不显于朝堂,他的功绩不载于史册,但他所写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影响着千万人的命运。
他主持编修的《本朝史鉴》,耗时五年,终于完稿。在这部史书中,他秉承顾炎的史观,对高皇帝的功过做了客观的评述,对建初年间的朝政得失,也直笔而书,毫无避讳。
书成之日,他将全稿呈给晏文帝。
晏文帝一页页地翻看,时而皱眉,时而颔首。当他看到沈思齐对自己推行新政初期,手段过于严苛的批评时,他沉默了良久。
“你就不怕朕,治你个诽谤君父之罪?”晏文帝抬起头,目光复杂。
沈思齐跪伏于地,平静地说道:“史官之责,在存真。若因畏惧君威而曲笔,则史将不史,国将不国。臣,不敢。”
晏文帝凝视他许久,最终将那部史稿合上,掷于案上,大笑道:“好!好一个‘臣不敢’!朕若连这点真话都容不下,还谈何开创盛世!”
他下令,将《本朝史鉴》列为皇家藏书,又命人誊抄数份,发往各地官学,作为必读之书。
此举,无异于向天下宣告,他接受了史笔对自己的审判。
又过了两年,大晏边境安定,四海升平。一日,晏文帝将沈思齐召至御前。
彼时,沈思齐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青涩的青年,岁月的沉淀,让他显得愈发沉静内敛。
“思齐,你入宫,已有八年了吧。”
“回陛下,是八年零三个月。”
“八年了……”晏文帝感慨道,“朕将你困在这方寸之地,委屈你了。”
“能为陛下分忧,为万民谋福,臣不觉委屈。”
晏文帝笑了笑,从御案上取下一道旨意:“朕,准你出宫了。官复原职,回史馆去吧。”
沈思齐浑身一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去做你的太史令吧。”晏文帝的眼中,带着一丝欣慰,也有一丝不舍,“去写你心中的史,去为这个时代,留下最真实的注脚。朕,相信你。”
沈思齐热泪盈眶,重重叩首。
“臣,谢陛下!”
三日后,沈思齐换上崭新的太史令官服,走出了阔别八年的静心斋。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明亮,照在他身上。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红墙黄瓦的宫殿,仿佛完成了一个漫长的轮回。
他知道,他的战场,将重新回到那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但这一次,他的笔下,将不再只有过往,更有他亲身经历的,一个正在走向盛世的时代。
他想起了顾炎,想起了那本《潜龙勿用录》。
帝王功过,自有后人评说。而史官的使命,就是将这评说的权力,真实地,完整地,交到后人的手中。
他迎着阳光,一步步,坚定地走向史馆的方向。
他的身后,是一个正在冉冉升起的煌煌大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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