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年我在北京捡破烂,一个老头用四合院换了我一车废品。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从老家来北京讨生活,没手艺没文化,就靠着蹬个二八三轮走街串巷收废品过活,风里来雨里去,一天挣个十块八块就乐呵。那天晌午,我拐进鼓楼旁的老胡同,看见个干瘦的老头蹲在院门口,瞅着我车上的纸壳塑料瓶直发呆,我问他要不要卖废品,他却抬头说,小伙子,我这院子,换你这车东西,干不干?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瞅着那四合院,院墙虽旧但立得挺实,院里还有棵老槐树,虽说屋里看着破,可再破也是个院子啊。我这车废品,纸壳子、啤酒瓶、废铁丝堆了一车,撑死了也就值个五六十块,哪能跟院子比?
我愣在那,老头又说,我没跟你开玩笑,这院子我守不动了,换你这车东西,你拉走,院子归你,咱立个字据。我还是半信半疑,怕老头是骗子,又怕这事儿是个坑,可架不住老头一脸诚恳,胡同里的老街坊也凑过来说,老头没儿女,老伴走得早,这院子荒着也是荒着,他就想换点实在的,能换点煤球米面就行。
我咬咬牙应了,找了张废报纸,老街坊做见证,俩人歪歪扭扭签了名字,按了手印。我把一车废品卸在老头院门口,他把那串磨得发亮的铜钥匙塞到我手里,那一刻我还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又转头觉得老头傻,放着好好的院子,换这么一车不值钱的东西。
那时候北京的四合院根本不值钱,没人稀罕这老胡同里的平房,大家都挤破头想往楼房搬,觉得楼房有暖气、有自来水,比这漏雨的老院子强百倍。我收拾这院子花了半个月,把破烂清出去,糊了糊窗户,搭了个小灶台,就这么在京城里有了个落脚的地儿,不用再蹲在桥洞子过夜了。
往后的日子,我还是照常收废品,没事就往老头那跑,他就住在隔壁胡同的小杂院,我拉的废品偶尔分他点,给他送点米面油,老头也总给我煮碗粥,唠唠嗑。我才知道,老头不是傻,是这院子留着全是念想,儿女都去了国外,死活不回来,他身子骨越来越差,连个烧水的力气都没有,守着空院子心里发慌,换我一车废品,不光是换点吃的,更是想找个靠谱的人,把这院子守着,别让它荒了。那时候的人,心思简单,不认钱,认的是一份实在,一份念想。
谁也没想到,十几年后,北京的胡同越来越金贵,四合院的价儿翻着跟头往上涨,有人找上门来,出大价钱想买我这院子,数目的零头都比我当年捡十年废品挣的还多。我没卖,守着这院子一住就是三十多年,如今我也成了老头,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还能想起89年的那个晌午,老头把钥匙塞我手里的模样。那时候的一车废品,换的不是院子,是一个陌生人的信任,是一个外乡人在京城的根,那时候的情义,是再多钱都买不来的。
现在胡同里的老院子越来越少,高楼越建越多,偶尔看见年轻的收废品小伙蹬着三轮走过,就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想起那个老头。这世上的东西,值钱不值钱,从来都不是钱说了算,时代变了,价码变了,可人心底的那点实在和情义,不该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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