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手独攀台北101》：是508公尺高空上92次不容出错的机械式重复

这个周六早上九点，全球屏息以待，因为Netflix即将全球直播《赤手独攀台北101：直播》 （Skyscraper Live）。主角是艾力克斯霍诺德（Alex Honnold）一个40岁、让全世界观众心跳加速的职业攀岩者。这次他要挑战没有绳索、没有保护装备的攀爬一栋由钢筋水泥和人类野心堆叠起来的摩天大楼。

他重新定义了恐惧

要理解这件事有多疯狂，你得先认识艾力克斯霍诺德是谁。

2017年，他徒手攀上了优胜美地国家公园的酋长岩——一面高度近900公尺、几乎垂直的花岗岩壁。这段过程被拍成纪录片《赤手登峰》（Free Solo），拿下奥斯卡最佳纪录片。电影里那些悬空的镜头，与霍诺德脸上的平静形成强烈对比。科学家后来扫描他的大脑，发现他负责恐惧反应的杏仁核对极端危险的画面几乎没有反应。

换句话说，一般人看到悬崖会腿软，他看到悬崖会说:「嗯，看起来可以爬。」

但这不代表他无所畏惧。霍诺德自己说过：「我一直都害怕死亡。我从来不想死。」他曾亲眼目睹攀岩伙伴摔落身亡，也知道自己认识的徒手攀岩者几乎都已经不在人世。恐惧对他来说不是消失了，而是被重新定义。它不再是阻止行动的理由，而是需要被精确管理的变数。

霍诺德说，身体感受到的恐惧，其实和兴奋、紧张没有太大差别，都是「一种能量在体内流动，一种焦虑感」。重点不在于纠结「我到底怕不怕」，而是把它视为「身体正在经历某种感觉」。你可以选择回应这个讯息，也可以选择不理会。

这种认知背后是极其理性的训练成果。当意外发生时，霍诺德的内在对话是：「深呼吸，让身体冷静下来。」他知道在徒手攀登中，当你意识到某件事发生时，那件事其实已经结束了——你还活着，你没掉下去。所以真正的挑战不是处理危机本身，而是处理危机过
后的肾上腺素反应，让自己重新回到专注状态。

攀爬台北101的困难之处

台北101对霍诺德来说，是一个十多年的念头。 2013年他就想爬上101，当时找了国家地理频道谈合
作，但计划一延再延，最后不了了之。直到遇见台北101现任董事长贾永婕，这个计划才终于成真。

但这次挑战和过去所有的攀岩都不一样。

自然岩壁是混乱的、每一寸都不重复。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手点会是什么形状，下一步踩在哪里。这种不可预测性反而给了攀岩者某种自由——你必须即兴，必须阅读岩石，必须和山对话。

但摩天大楼？摩天大楼是人类工程理性的产物。它的每一层都经过精确计算，每一个角度都符合结构力学。台北101的外型由下而上逐层递减，形成独特的梯形轮廓。对霍诺德而言，这意味着他必须不断重复相似的动作模式——总共92次

而其中最考验体能的，正是霍诺德口中的「竹节」（bamboo boxes）区段。这个区域位于建筑中段，总共涵盖64层楼，分成8个段落，每段各有8层楼高。每个段落都以10到15度角向外倾斜，比一般岩壁更陡峭。每爬完8层楼会有一个阳台可以休息，然后继续下一轮。

这种结构就像是把一场马拉松切成八段百米冲刺——每一段都必须全力以赴，然后在阳台上短暂喘息，接着立刻进入下一轮。霍诺德说：「这不是单一动作有多难的问题，而是整体的体能消耗。疲劳会慢慢累积，这是我比较难预测的部分。」

想像一下在健身房做引体向上。第一下很轻松，第十下开始吃力，第二十下手臂发抖，第三十下可能就上不去了。现在把这个过程拉长到两小时，把健身房换成508公尺高的建筑外墙，把「上不去」换成「坠落」——这就是霍诺德面对的挑战。

建筑攀登和岩壁攀登最大的差异在于：没有「最难的那一个动作」。在自然岩壁上，你可能会遇到一个特别刁钻的手点或一段特别陡峭的岩面，但只要克服那个关键难点，其余部分就相对轻松。但在台北101上，挑战来自于持续不断的体能消耗。

法国攀岩传奇亚伦罗贝尔在2004年爬过台北101（有绳索保护），他说这栋建筑的难度在他自创的1到10分量表里只有5.5到6分。但罗贝尔也说，他爬的那天下着大雨，手肘受伤，整栋楼还没完工，窗框包着滑溜溜的塑胶膜。他花了将近四小时才完成，是预期时间的两倍。

而霍诺德要在没有任何保护的情况下，完成同样的路线。

谁在承担风险？

Netflix安排了职业攀岩选手艾蜜莉哈灵顿担任主播、前NASA工程师马克罗伯提供科学解说、甚至找来WWE摔角巨星赛特罗林斯进行转播。

如此危险的实况转播，制作单位当然有准备。直播会有10秒延迟，以防万一发生意外可以立即切断讯号。建筑内部设有多个逃生舱口，高空摄影师会用绳索悬挂在霍诺德附近，拍摄同时监控。气象团队则持续提供天气更新。如果条件不好，攀登就会延期。

针对这场直播的批评，霍诺德本人的回应很直接：「我的命悬在上面，我不在乎谁在看。」他知道有人会说这是「噱头」、「特技表演」，但他的态度是：「如果那些批评的人有机会爬这栋建筑，他们也会想爬。因为这太酷了，太有趣了。而且说实话，那些人最后应该还是会看。」

为什么要看一个人攀爬？

Netflix当然知道风险本身就是卖点。制作人说：「这将是史上最高、最大的都市徒手攀登。这种历史性事件必须被直播，必须被见证。」

霍诺德认为：「我希望观众不只是紧张，也能感受到我从中得到的快乐——欣赏这件事的美，欣赏风景，欣赏整个体验。这不只是极限运动，是更多的东西。」

尽管观众心惊胆跳，但这次挑战对霍诺德来说，意义已经和年轻时不同。

他的目标不只是登顶，而是「感觉良好地完成」、「微笑着爬上去」、「保持尊严」。这是四十岁和二十三岁的差异。霍诺德说：「二十三岁时，你就是冲了，你不太在乎。但到了四十岁，你会认为：『我多花一天准备吧，做好功课，谨慎一点。』」

他坦承，现在的自己确实不一样了——已婚、有两个孩子、更多时间待在家里而非四处旅行。但本质上，他仍然持续攀登。

「我的攀登方式可能更深思熟虑了，准备得更充分。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我现在是个四十岁的男人，而不是一个独自住在车里的二十三岁年轻人。」

这次直播也许是为了让大众看到一个人用最原始的方式，和人类最高傲的创造物对话。台北101代表的是工程、科技、现代性——人类征服自然、向天空宣示存在的纪念碑。霍诺德要做的是用双手双脚，用身体，用最脆弱也最强韧的人性，爬上这座纪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