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亲历记（853）十五节装满伤员的车皮

（接上文）

前文说到，东田庄公社党委委员、妇联主任肖秀香和知青袁玉萍来到张良庄大队。

了解完基本情况，肖秀香让袁玉萍先回公社向张金明报告，自己应张良庄大队书记高振甲要求，给社员们讲了话。

这是肖秀香第一次面对这么多社员讲话，在公社，给妇女干部开会时，人也很多，此时的情况却完全不同：

三十多个死人棉花捆子一样在她眼前躺着，还有活着的二百多名社员，今后的日子何去何从？

肖秀香咳嗽两声，把她和高振甲刚才强调的事项理出了个头绪：

“人死不复生，活着的人要与天灾斗争，要化悲痛为力量，先把死人埋好，让他们入土为安。”

“谁家有粮食，先贡献出来，大队记个账，以后再还，眼下活命要紧，大家别担心，粮食问题公社研究，肯定会给大伙补上。”

“河埝地势高，大伙就先住在这儿，不要放松警惕，不要散播谣言，要相信毛主席，相信党，一定要服从统一指挥。”

讲完话，肖秀香和大队干部逐个安慰遇难家属，下午四点，才一个人返回公社。

再说东田庄公社这边。

就在公社书记张金明把所有机关干部派到各大队不久，一支四十多人的队伍找他请战。

当时，华北油田管道局的办公地点在东田庄公社东南，他们派来了一支由基干民兵、基层干部组成的小分队。

张金明一拍大腿：“咋把你们给忘了！好好，来得正好，正愁伤员咋安置呢。”

很快，在石油管道局的一处空场搭起几间帐篷，张金明把公社卫生院各科大夫都派到那里。

7月28日下午，大批唐山市区、丰南县城的伤员乘车赶往天津方向。

由于蓟运河芦台大桥被毁，挡住了通往天津方向的去路，走投无路的伤员只好涌向205国道旁的这些大帐篷。

肖秀香向张金明汇报完各村情况，也被派到这里。

一起前来的有公安特派员田化荣，团委书记毕庆俊、经联社主任张连山，他们的任务是伤员的后勤保障。

同时，还有一个特别任务，就是时刻提高警惕，防止不法分子趁机搞破坏。

来到管道局空场，肖秀香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这哪是抢救现场，分明比战场还要惨烈。

四五个帐篷里挤满了人，还有伤员潮水般地不断向这里涌来。

几人赶紧让管道局安排帐篷。不到一小时，空场就挤进来五百多名伤员。

不单是治疗，连吃饭都成了最大的问题。情急之下，肖秀香和田化荣商量了个办法：

凡家在东田庄公社的，饭要自己带。

二人很快发现，这个办法不管用。

米粥煮熟了，后面排成长队，公社以外的人给粥喝，难道，本公社的社员就不给？

更何况，让社员自己带，他们去哪做饭？不但没粮食，连饭盆都找不到。

没办法，只好又找到管道局后勤，让他们再多拿些大米，多找几口大锅出来。

熬好了粥，有的伤员动不了，肖秀香帮张连山、毕庆俊用排子车推个大铁桶，把粥盛到桶里，分送给伤员。

还有喝水的问题。

还好，管道局院里有一眼刚打好还没启用的钢管井。肖秀香找来十一副水桶，用排子车拉着盛满水的铁桶，挨着帐篷送，近一点的直接给个铁桶。

安排好了伤员吃喝，时间已到半夜。刚想喝口粥，周围又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呻吟声、喘息声，还有的伤员咽了气，周围有人大声呼叫，得赶紧去喊大夫。

7月29日，外地伤员继续向这里聚拢，所有空场都搭起了帐篷。

肖秀香让人统计了一下，人数已超过三千。

管道局搬出了所有家底，包括大帐篷28个，板房上百间，还有床铺近千个，结果，伤员还是住不下。

怎么办？

田化荣想起了火车站里的空车厢。

地震后，火车断了，东田庄车站铁轨上还停着十五节运货的空车厢，把车厢简单收拾一下，完全可以住人。

一天过去，十五节车厢又全部住满。

好在，7月30日一早，来了医疗队。

第一支医疗队来自承德市丰宁县，多数是赤脚医生。

临行前，他们纷纷写下遗书，带着临战心态开赴灾区。

领队打着一面小红旗，从丰南县城以急行军方式走到东田社公社。

由于出发匆忙，很多人脚上还穿着凉鞋。

医疗小分队轻装前进，带的药品本就不多。面对人潮汹涌的伤员，不一会，连红药水和止疼片都用光了。

无奈之下，肖秀香找人从供销社拉来大铁锅、盐，在大铁锅里熬盐水给伤员消毒，给轻伤员擦拭伤口。

管道局送来十三匹白布，肖秀香组织人一块块剪好，交给大夫们给伤员包扎伤口。

没有了药的大夫像丢了枪的战士，伤员们疼得哭，大夫们愁得哭。

一位县城附近一个叫小翟庄大队的下乡女知青，大腿被砸伤，受伤部位一直没得到好好处理，来这里前就化了脓，后来又生了蛆。

女知青已下乡六年，和大队的一位社员结了婚。丈夫急得不得了，让大夫们想办法。

大夫说，你这种情况只能转到外地，现在，大腿肌肉已经坏死，弄不好就得截肢，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丈夫说，要是能转出去，我们早转了。

丈夫求医疗队给妻子截肢。大夫说条件不具备，手术做不了。

妻子在那里大呼小叫，丈夫跪地求情。

无奈，医疗队只好用柳树条子和背包带，把女知青绑在了那间所谓手术室办公桌上……

（本文主人公肖秀香，女，生于1950年，时任唐山市丰南县东田庄公社妇联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