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冬天,雪下得邪乎,我蹲在菜市场后门的墙根下,看着煤炉上的铝锅“咕嘟”冒泡,心里比地上的冰碴子还凉。
前儿个刚从针织厂领了下岗证,红本本攥在手里,边角都磨卷了。厂长拍着我肩膀说“兄弟,对不住”,可我满脑子都是老婆临产的肚子,还有儿子下学期的学费。回家路上,我把自行车铃盖抠下来卖了废品,换了两斤面粉——这就是全家三天的口粮。
“师傅,给碗热面不?”
我抬头,看见个老头,破棉袄上全是补丁,头发结成了毡,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冻得发紫的手里捏着个豁口的搪瓷碗。是这条街上的老乞丐,平时总在菜市场捡烂菜叶,大伙儿都叫他“老拐”。
我没说话,往锅里下了把面条。面是杂面的,掺了玉米面,煮出来有点黄,可在这大冷天里,冒着热气就透着股暖意。我把面盛进粗瓷碗,又从怀里摸出半块咸菜,切碎了撒进去。
老拐没立刻吃,直勾勾地盯着我:“你这面,缺了点东西。”
“缺啥?”我没好气。我自己都舍不得放香油,还能缺啥?
他没答,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张泛黄的纸,上面用毛笔字写着些歪歪扭扭的字,还有几味药材的名字。“加上这个,面能香十里地。”他把纸往我面前推了推,“我用这个,换你这碗面。”
我瞅了瞅那纸,又瞅了瞅他冻得开裂的手,笑了:“大爷,我不要你的东西,面你吃,管够。”
他却急了,把纸往我手里塞:“我不是要饭,是换!我这方子,是祖传的,专治面汤寡淡,当年我太爷爷靠着它,在京城琉璃厂开面馆,皇上都爱吃……”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溅在我手背上,我却没躲。那时候我哪信什么祖传秘方,只当他饿疯了说胡话。可他非要换,我拗不过,只能把面推给他:“行,换,您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老拐这才端起碗,呼噜呼噜吃起来,吃得满头大汗,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他把空碗往我面前一放:“记着,方子上的料,得用老汤煮,每天添新水,不能断火。”说完,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没入了雪地里,背影看着倒比刚才挺拔了些。
我把那张纸随手塞进了棉袄内兜,没当回事。摆摊的日子难,天不亮就得起来生炉子,面卖得便宜,一碗两毛,可还是少有人问津。有时候一天下来,连煤钱都赚不回来,老婆半夜总抹眼泪,说早知道当初不让我辞掉临时工。
大概过了半个月,天寒地冻的,我的面摊前更是冷清。我缩在棉大衣里打盹,突然想起老拐那张纸。掏出来一看,上面写着当归、八角、香叶,还有几味我不认识的草药,末了写着“每锅面汤,投三钱,日日续火,汤浓则香”。
“死马当活马医吧。”我嘀咕着,揣着仅剩的五块钱,去中药铺抓了药。药铺掌柜的瞅着方子笑:“你这是煮面还是熬药?”我没敢说,只说家里人爱喝这口。
当晚我就按方子,往煤炉上的大铁锅里投了药。第二天一早,掀开锅盖,一股说不清的香味飘出来,不是香油的香,是那种混着草药和骨头的醇厚香气,绕着墙根转,把隔壁卖包子的都引来了。
“老王,你这面汤里搁啥了?真香!”
那天我的面摊前排起了长队,有人说“这面汤喝着暖心”,有人说“比城里大馆子的还香”。不到中午,两袋面就卖光了,我数着手里的毛票,激动得手都抖——这是我下岗后,第一次赚够了全家的饭钱。
从那以后,我的面摊火了。每天天不亮,就有人等着喝头锅汤,煤炉上的大铁锅从没熄过火,每天添新水新料,汤越熬越浓,呈琥珀色,舀一勺尝尝,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我给面摊起了个名,叫“老拐面”,有人问为啥,我就说“一个老朋友传的方子”。
日子慢慢好起来,我租了个小门面,不再蹲墙根。老婆不再抹眼泪,儿子也穿上了新棉袄。有次我去菜市场进货,碰见当初一起下岗的老李,他蹲在地上卖白菜,冻得直跺脚。
“老王,你这是发了啊!”他羡慕地说。
我拉他去面馆,给他盛了碗面:“尝尝,这方子,是个乞丐换给我的。”
老李吃得直咂嘴:“你咋知道是好方子?万一他骗你呢?”
我没说话。其实我后来找过老拐,想把方子还给他,再给他些钱。可街坊说,那阵子雪下得大,老拐在桥洞子里冻饿交加,没挺过去。有人说他年轻时是个有钱人,后来败了家,才流落街头,那方子真是他家传的。
我这才明白,他哪是换一碗面,是在绝境里,拉了我一把。
现在我的“老拐面”开成了连锁,儿子大学毕业回来帮我打理,总说要把方子申请专利。我没同意,我说这方子不是我的,是老拐的,也是那些在雪地里,愿意分给陌生人一口热汤的人的。
每个店的角落里,都挂着张放大的照片,是我凭着记忆画的老拐的样子:破棉袄,木拐杖,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笑得露出豁牙。旁边写着一行字:“一碗面,一份暖,忘不了。”
有回店里来了个讨饭的,我让后厨给他煮了碗顶配的面,加了鸡蛋和青菜。他吃完要给我磕头,我扶起他,把老拐的故事讲给他听。
他听完,抹了把眼泪:“大爷,我记住了,以后我要是有本事了,也给别人递碗热汤。”
我看着他走远,心里暖烘烘的。其实老拐传我的哪里是方子,是让我知道,人这一辈子,谁都有难的时候,一碗面,一口汤,看似不起眼,却能把人从冰窖里拉出来。
就像1988年那个冬天,他捧着那碗杂面,吃得满头大汗,而我,揣着那张泛黄的纸,突然觉得,日子再难,也能熬得过去。
现在每次熬汤,我还是会亲自去添料,闻着那熟悉的香味,就像看见老拐站在雪地里,冲我笑:“记着,汤不能断火,人心也不能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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