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餐饮激荡四十年,标准化之路与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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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高端餐饮的华丽幕布缓缓落下,中国餐饮业的舞台中央迎来了新的主角,标准化的连锁快餐。一位餐饮老板曾无奈地说:我们的师傅今天心情好,就多放一克盐;明天心情差,就少放一克盐。这怎么连锁?
这场关于一克盐的战争,将决定未来二十年谁能在餐饮红海中杀出重围。
上世纪90年代末,潘宇海和姐夫蔡达标在东莞开了一家名为168蒸品店的小铺子。潘宇海有项绝技:只要尝一口,就能精确说出这道菜用了多少盐。这种天赋后来成为真功夫连锁帝国最坚固的基石。
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2003年。潘宇海从麦肯锡顾问那里第一次听到标准化这个词。顾问指着肯德基的薯条说:你看,他们的薯条长度、油炸时间都是固定的,所以全球味道都一样。
2004年,真功夫第一家标准化餐厅在广州开业。
那年夏天,真功夫的中央厨房连续试验了一个月,才确定每份米饭的含水量标准。潘宇海后来说:我们不是在做饭,是在做一道数学题。这道数学题的答案,是中国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中式快餐连锁体系。
当标准化浪潮席卷全国,餐饮业开始了一场静悄悄的自我革命。一碗面的宽度、一勺酱的重量、一片牛肉的厚度,都被装进了标准化的框子里。
2008年北京奥运会期间,真功夫承接了部分供餐任务。奥运村厨房里,厨师们面前摆着天平、量杯和定时器。一位老师傅抱怨:我做了三十年菜,从没这么憋屈过。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样做出来的菜,前100份和后100份味道完全一样。
这年,中式快餐行业首次出现万店规模的品牌。这些品牌的菜单上,川菜不再有少许辣椒,而是标注5克干辣椒段;湘菜不再说适量豆豉,而是明确8克浏阳豆豉。烹饪从一门手艺变成了一套程序。
在郑州,巴奴毛肚火锅的创始人杜中兵做了一个艰难决定:砍掉90%的菜品,聚焦毛肚。他说:我们不是在卖火锅,是在卖一套可复制的系统。这道减法背后,是中国餐饮业从大而全向专而精转型的关键一步。
当标准化成为共识,一场更深刻的变革正在后台悄然发生。传统的后厨开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遍布郊区的中央厨房。
2010年,上海松江区,一家占地5000平方米的中央厨房每天生产10万份料理包。从宫保鸡丁到黑椒牛柳,这些真空包装的菜品被运往全市50多家餐厅。厨师的工作从炒菜变成了拆包加热。
广州真功夫的中央厨房里,一条生产线每小时能包装3000份蒸菜。每份菜品的封口温度被严格控制在85℃,误差不超过1℃。这样的生产线,后来在全国复制了十几条。
标准化带来了效率,也带来了隐忧。2011年,媒体记者探访多家连锁餐厅中央厨房后发现,一些企业的标准化实际上是用料理包替代现场烹饪。当消费者在餐厅吃到的现做宫保鸡丁,其实已在冷冻库里躺了三个月,一场关于餐饮还有锅气吗的讨论悄然兴起。
真功夫的标准化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当企业壮大到一定程度,标准开始被赋予多重含义,不仅是产品的标准,还有权力的标准、利益的标准。
2010年,潘宇海和蔡达标这对曾经的合作伙伴,因公司控制权爆发激烈冲突。这场被媒体称为真功夫内斗的纠纷,暴露了标准化企业的一个致命弱点:当一切都可被量化时,连创始人的情谊也成了可计算的资产。
中国烹饪协会在一份报告中指出:标准化让餐饮企业快速扩张的同时,也导致了千店一味的同质化现象。食客们抱怨:为什么全国的酸菜鱼都一个味道?
一位川菜老师傅感叹:现在的年轻厨师不会凭手感撒盐了,只会看刻度。当刀工被切片机取代,火候被温度计替代,那些需要数十年修炼的厨艺正在慢慢失传。
标准化浪潮席卷过后,中国餐饮业站在了新的十字路口。真功夫门店数量突破600家时,潘宇海却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我们的标准是不是太绝对了?
在广东一些餐厅,一种新的尝试正在兴起:主菜标准化,配菜个性化。就像咖啡连锁店一样,基底是标准的,但顾客可以选择不同的糖度和奶量。这种有限定制模式,或许能为中国餐饮找到第三条路。
当料理包占据半壁江山,一种反其道而行的趋势也在萌芽。在北京胡同深处,一些餐厅开始打出本店拒绝使用中央厨房配送的标语,尽管价格高出30%,依然门庭若市。
标准化带来了规模,也带来了新的困境。而解药可能不在厨房里,而在食客的手机中,当外卖App开始记录每个人的口味偏好,一场更彻底的餐饮革命已在门外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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