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宣和元年九月重阳，忠义堂里菊花铺了一地。
酒盏里的热气还没散，宋江借着酒劲填了首《满江红》，那句“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刚唱出口，原本喧闹的聚义厅瞬间死寂。
前一秒还是歃血为盟的兄弟，后一秒就成了各怀鬼胎的路人。
武松当场摔了酒杯，鲁智深随即提起了禅杖。
这场著名的“菊花之争”，真的是兄弟义气与朝廷法度的冲突吗？
不，这是一场关于生存还是毁灭的清算。
如果当晚真的动起手来，这满堂朱紫，有几人会站在鲁智深和武松身后？
这一切，其实早在几个月前座次排定的那一刻，雷就已经埋下了。
把时间轴拉回去，宋江坐上头把交椅，表面上是众望所归，实则是林冲和吴用联手做的一个局。
可林冲和吴用等不及了。
他们扔掉了晁盖的遗愿，甚至搬出了“耗国因家木”这种谶语，硬是把宋江推上了神坛。
为什么是宋江？
因为在吴用和林冲眼里，只有宋江这个“山东呼保义”的名头，才具备一种模糊的可能性——或许是改朝换代，或许是讨价还价的筹码。
可当家方知柴米贵。
宋江坐在这个位置上，看到的不是江湖豪情，而是巨大的财政窟窿。
梁山不过巴掌大的地方，几万人马人吃马喂，那是坐吃山空。
打出去？
官军一旦封锁，不出三个月，梁山就会变成一座死岛。
对于宋江来说，招安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条不得不走的求生之路。
但对于鲁智深和武松来说，这是原则的崩塌。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在菊花会上，当李逵跳出来闹事时，局面会变得那么诡异。
李逵那一脚踢碎了桌子，嘴里喊着：“招安，招安！
招甚鸟安！”
看似是给鲁智深和武松助威，其实是在搅局。
宋江一声怒喝：“推出去斩了！”
李逵立马就软了：“哥哥剐我也不怨，除了他，天也不怕！”
看懂了吗？
李逵的“反”，不是真造反，而是撒泼打滚给宋江递刀子。
宋江借着李逵这只“鸡”，演了一出杀鸡儆猴的戏，那句“除了他谁也不怕”，威胁的正是真正想要翻脸的鲁智深和武松。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真正掌控大局的吴用和卢俊义，选择了死一般的沉默。
这种沉默才真的吓人。
吴用不出声，因为他是真正的机会主义者。
他不支持盲目招安，但更不支持鲁智深的彻底决裂。
他看得很远：现在的梁山，筹码还不够。
后来吴用的一系列操作证明了他的心机：安排阮小七偷换御酒，教唆李逵撕毁诏书。
在这个精算师眼里，鲁智深和武松的热血，不过是谈判桌上的另一种筹码，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为了所谓的“义气”站队。
那么，其他人呢？
我们仔细看看那张一百单八将的名单，就会发现一个残酷的真相：此时的梁山，早不是那个大碗喝酒的乌托邦，而是一个巨大的利益分裂体。
对于阮氏三雄、李逵这种底层出身的好汉，梁山是天堂，大块吃肉就是幸福。
可对于关胜、呼延灼、秦明这些前朝廷高官来说，梁山简直就是地狱。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些人前半生是建牙开府的高级将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如今在山上，吃着铁扇子宋清掌管的大食堂，那饭菜比猪食强不了多少，日子过得清苦无比。
更别提卢俊义、李应这些曾经的富豪，家产没了，生活水平断崖式下跌。
这帮“降将派”和“富豪派”，占据了梁山排名的半壁江山。
他们做梦都想招安，想回体制内，想重获荣华富贵。
在他们眼里，鲁智深和武松的反抗，不仅是不识时务，更是阻挡他们回家的绊脚石。
如果宋江下令动手，这帮人会毫不犹豫地拔刀冲向昔日的战友。
如此一来，鲁智深和武松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这种孤独是要命的。
就连曾经最亲近的九纹龙史进，也跟他们渐行渐远。
史进虽然也是“逆子”，但他骨子里不想做“逆贼”。
他最初的梦想是去延安府找师父王进，是为了从军报国，博个封妻荫子。
尽管史进欠鲁智深救命之恩，但在“前途”和“名声”面前，恩情也得往后稍稍。
当鲁智深愤怒指责朝廷时，史进选择了沉默。
这种沉默，比反对更扎心。
偌大一个梁山，真的没人愿意为鲁智深和武松拼命吗？
有，但这人数少得可怜。
真正跟他们一条心的，翻遍花名册，也就只有菜园子张青、母夜叉孙二娘，外加一个施恩。
这三位，是真正只论义气、不论是非的江湖人。
尤其是孙二娘，这个在原著中被描述为“眉横杀气”的丑陋妇人，却有着梁山最干净的义气。
她不懂什么国家大事，也不贪图什么招安官职，她只认武松是她的兄弟。
如果武松要死，她一定会挡在前面。
施恩同理，他与武松一见如故，那是过命的交情。
可这三个人加上鲁、武二位，满打满算也就五个人。
面对宋江身后那群急于洗白上岸的降将，面对心机深沉的吴用，面对只听宋江号令的杀人机器李逵，这五个人若要反抗，结局只有一个：乱刃分尸。
1119年的那个重阳夜，是梁山好汉命运的分水岭。
宋江没有下令杀鲁智深和武松，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没必要。
他看准了这两人的软肋——鲁智深太慈悲，武松太重义。
他们不会为了自己的理念，拉着那几个仅存的真兄弟去送死。
所以，那一夜没有流血。
武松放下了酒杯，鲁智深收起了禅杖。
从此之后，梁山再无“替天行道”，只剩下了“顺天护国”。
那一晚死去的，不仅仅是反招安的念头，更是那个曾经让人热血沸腾的江湖梦。
在那张破碎的桌子旁，所有人都看清了现实：好汉这两个字，终究抵不过那一纸诏书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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