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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盐务漩涡
两次试探失利,沈晏表面上沉寂下来,继续兢兢业业地处理公务,与同僚和睦,在江宁官场的口碑似乎更好了。他不再明面上针对谢家的产业,仿佛真的放弃了报复。
但谢韫玉深知,这只是暴风雨前更深的宁静。沈晏越是隐忍,所图必然越大。她让福顺等人加倍留意江宁和苏州的动向,特别是与盐务、漕运相关的消息,因为这是沈晏分管的领域,也是最容易做文章的地方。
果然,两个月后,一场更大的风波,悄然而至。
这一日,谢韫玉正在查看船行送来的南洋货物清单,赵伯神色凝重地匆匆进来。
“姑娘,出大事了!”赵伯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惶,“咱们入股的那家‘顺昌’船行,被江宁府衙查封了!”
谢韫玉心头一跳:“查封?为何?”
“说是……涉嫌走私官盐!”赵伯急道,“江宁府衙的捕快和盐丁,在船行一艘刚从扬州回来的货船上,搜出了夹带的私盐,数量不小!船行的陈掌柜和几个伙计已经被抓了!船行也被贴了封条!”
走私官盐?!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谢韫玉瞬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顺昌船行是她在江南秘密入股的第一家船行,掌柜陈老三是福顺的一个远房表亲,为人本分,做事谨慎,船行规模不大,主要跑扬州到苏州、杭州的短途货运,从未听说有走私的勾当。
这分明是栽赃陷害!
“搜出的私盐,确定是在我们船行的船上?”谢韫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千真万确!捕快当场搜出,人赃并获!现在外面都传遍了!”赵伯道,“姑娘,咱们虽然只是暗中入股,但若追查起来,恐怕……”
“恐怕会牵连到我,对不对?”谢韫玉接道,眼神冰冷。这才是沈晏真正的杀招!走私官盐,是朝廷重罪。一旦坐实,不仅船行完蛋,她这个背后的东家也难逃干系,轻则倾家荡产,重则流放杀头!而且,此事发生在江宁府,正是沈晏的管辖范围!
好狠毒的手段!
“姑娘,现在怎么办?陈掌柜还在大牢里,听说已经动了刑……”赵伯忧心如焚。
谢韫玉闭了闭眼,迅速思考对策。硬抗肯定不行,走私官盐的罪名太大,沈晏既然设了这个局,必然准备充分,人证物证恐怕都做齐全了。去求李茂年?此事发生在江宁府,苏州知府未必插得上手,而且涉及盐务,十分敏感。
为今之计,必须先保住自己,再图解救陈掌柜和船行。
“赵伯,立刻去办几件事。”谢韫玉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第一,将我们与顺昌船行所有的入股契约、资金往来凭证,全部找出来,立刻销毁,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第二,让福顺马上去找陈掌柜的家人,告诉他们,无论发生什么,绝不可承认知道船行走私之事,也绝不能透露我的存在。我会尽力营救陈掌柜,并保证安顿好他们一家老小。第三,让我们在江宁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打听清楚,那批‘私盐’究竟是如何‘搜’出来的,经手的有哪些人,特别是盐丁和捕快里头,有没有可以撬动的缝隙。”
“是!老奴这就去办!”赵伯领命而去。
谢韫玉独自在书房中踱步。销毁证据只是自保的第一步,但要破局,必须找到沈晏栽赃的证据,或者,找到能压制沈晏的力量。
沈晏敢用走私官盐这种杀头大罪来陷害她,必然是得到了某种默许或支持。是谁?江宁知府陈裕和?还是……江宁织造郎文柏?或者,沈家在京中使了力?
她需要更确切的消息。
几日后,福顺从江宁带回一个更坏的消息:陈掌柜在狱中受刑不过,已经“招供”,承认走私私盐,并供出了几个“同伙”,都是船行的老伙计。但并未供出谢韫玉,似乎确实不知道背后的东家是她(谢韫玉当初入股极为隐秘,只有陈掌柜和少数两三个核心伙计知道东家是位“京中贵人”,但不知具体身份)。
同时,赵伯那边也打听到一些线索:搜查顺昌船行货船的那队盐丁,领头的是一个姓胡的小头目,此人嗜赌,最近似乎手头阔绰了不少。而负责此案的江宁府刑房书吏,与沈晏从京城带来的一个师爷,过往甚密。
这些线索,虽然无法直接证明是沈晏栽赃,但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
谢韫玉知道,时间紧迫。一旦案件审定,陈掌柜等人被判刑,船行被没收,再想翻案就难了。而且,沈晏很可能还有后手,比如“顺藤摸瓜”查到她头上。
她必须主动出击。
“顾先生那边,可有回音?”谢韫玉问赵伯。事发后,她已紧急求助顾先生,希望能通过他的人脉,探听江宁府衙和盐务衙门对此案的真正态度。
赵伯摇头:“顾先生只说,此案牵扯盐务,又是人赃并获,江宁府上下口径一致,铁了心要办成铁案。连陈知府似乎都对此案格外‘重视’。”
连陈裕和都态度明确?谢韫玉心往下沉。看来,沈晏是打通了江宁府上下关节,势在必得。
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
不,还有一条路。
谢韫玉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一份新的舆图上,那是福顺刚弄来的两淮盐区分布图。她的手指,缓缓滑向一个地名——扬州。
两淮巡盐御史衙门,就在扬州。
现任两淮巡盐御史张维,是个背景复杂、滑不溜手的老官僚,与京城几位皇子都有牵扯,与沈家并非一路。而且,张维与江宁知府陈裕和似乎还有些旧怨。
走私官盐案,虽然发生在江宁府,但本质上属于盐务,两淮巡盐御史衙门有权过问,甚至可以直接插手。
如果,能让张维注意到此案,并且对此案的“证据”和审理过程产生怀疑……
但如何能惊动张维?她一个商贾女子,连见张维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谢韫玉苦思冥想。忽然,她想起顾先生曾经提过,张维此人,虽贪财好利,却极好风雅,尤其喜欢收集古籍字画和奇石。
古籍字画……奇石……
她脑海中灵光一闪。
“赵伯,去把墨香斋最近收到的那幅《溪山行旅图》摹本,还有库里那块灵璧供石,仔细打包好。”谢韫玉吩咐道,“另外,让福顺去扬州,想办法摸清张维最近的行程喜好,特别是他常去哪些茶楼、画舫,或者……有没有什么固定的‘雅集’。”
赵伯似乎明白了什么:“姑娘是想……”
“投石问路。”谢韫玉眼神坚定,“我们不能直接告状,但可以‘送礼’,送他感兴趣的东西,顺便……递个话。”
十日后,扬州,瘦西湖畔,一艘精致的画舫上。
两淮巡盐御史张维,正与几位扬州本地的名士富商举行一场小型“雅集”,品评新得的一幅古画和几块奇石。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张维抚着新得的一块灵璧石,爱不释手:“此石皱、漏、瘦、透,四品俱佳,更难得的是这天然形态,宛如云峰耸立,妙啊!”
一位富商趁机奉承:“大人好眼力!此石乃是一位北地友人珍藏,听闻大人雅好,特意割爱让与在下,转呈大人赏玩。”
张维哈哈大笑,甚是开怀。
这时,画舫外有人求见,说是受人之托,给张维大人送来一件东西。
张维让人进来。来人是个机灵的小厮(福顺装扮),捧着一个长条锦盒,恭敬呈上:“小人受家主之命,将此物献与张大人,恭祝大人雅集尽兴。”
张维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幅画卷。展开一看,竟是一幅宋人《溪山行旅图》的摹本,笔法精妙,几可乱真,且似乎年代颇为久远,并非近人仿作。
“好画!”张维是识货之人,眼睛一亮,“不知贵家主是?”
小厮恭敬道:“家主乃江南一介商贾,久慕大人清名雅望。家主说,此画能与大人珍藏的《秋山问道图》配对,方不算明珠暗投。”
张维心中一动。《秋山问道图》是他密室珍藏,极少示人,此人竟能知道?看来不是寻常商贾。
“贵家主有心了。”张维捋须道,“不知有何事需要本官相助?”他宦海沉浮多年,深知没有无缘无故的厚礼。
小厮压低声音:“家主别无他求,只是近日听闻江宁府出了一桩走私官盐的案子,牵扯甚广,似乎……有些蹊跷。家主有好友无辜被累,心中惶恐,又素知大人明察秋毫,公正廉明,故冒昧进言,盼大人能稍加留意,以免……有无辜者蒙冤,亦损朝廷盐法威严。”
说完,小厮深施一礼,退了出去。
张维拿着画卷,沉吟不语。走私官盐案?江宁府?他最近似乎听手下提过一句,是江宁府同知沈晏亲自督办的案子,人赃并获,已经快审定案了。
沈晏……京城沈家,贵妃一系。张维眼中闪过精光。他早就对沈晏这个空降的“世子同知”有所不满,觉得对方年轻气盛,背景又硬,迟早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如今这案子,似乎是个机会?
若这案子真有蹊跷,他插上一手,既能显示自己“明察秋毫”,压沈晏一头,又能卖给这神秘“家主”一个人情(对方出手如此阔绰,必非寻常),说不定还能揪住沈晏的小辫子。
至于案子本身是否真有冤情?对他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可以操作。
数日后,两淮巡盐御史衙门一纸公文发到江宁府,言及近日闻江宁有私盐大案,事关朝廷盐法,御史衙门需派员核查案卷证据,以防有误。
沈晏接到公文,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第十二章:御史插手
两淮巡盐御史衙门的公文,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江宁府衙激起了巨大波澜。
巡盐御史虽与知府品级相若,但职权特殊,直属中枢,对地方盐务有监督核查之权。张维要求核查案卷,名正言顺,江宁知府陈裕和也无法拒绝,只得命人将顺昌船行走私案的卷宗和相关人犯、证据,移送御史衙门派来的专员核查。
沈晏心中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谢韫玉竟然有如此能量,能请动张维插手!张维这个老狐狸,与他素无交情,甚至隐隐有些不对付,此时突然发难,必是谢韫玉在背后使了大力气!
他立刻动用在江宁的关系,试图阻挠或拖延核查。但张维显然早有准备,派来的专员是他的心腹,态度强硬,办事雷厉风行,一到江宁便接管了案卷,并重新提审了陈掌柜等人,又派人去“搜查”现场和船只,甚至暗中接触了当初搜出私盐的盐丁和捕快。
沈晏安排的“证据”和“人证”,在经验老道的御史专员面前,开始出现漏洞。
首先,是那批“私盐”的来源。专员发现,这批盐的成色、包装,与近期扬州官盐盐场失窃的一批盐十分相似,但失窃案发生在顺昌船行货船抵达江宁的次日,时间上存在矛盾。而且,盐袋上的官印似乎有细微的仿造痕迹。
其次,是搜出私盐的盐丁头目胡某。在专员的反复盘问和施加压力下,胡某的供词出现前后不一,尤其是关于搜查的具体时间和细节,与船行伙计的证词对不上。专员还查到,胡某在案发前,曾一夜之间还清了巨额赌债。
最致命的是,陈掌柜在御史衙门专员面前,翻供了!他痛哭流涕,声称之前的供词是屈打成招,并指出当初对他用刑的衙役,曾威胁他若不肯认罪,就要祸及家人。他还供出,案发前,曾有一个自称是“沈同知门下”的人,找过他,暗示他若肯“合作”,指认某个“幕后东家”,便可保他平安,但他当时并未答应。
虽然陈掌柜无法提供那人的确切身份证据,但“沈同知门下”这几个字,足以让专员警觉,并将矛头隐隐指向沈晏。
案情急转直下。
张维在扬州接到专员的密报,心中冷笑。果然有猫腻!沈晏啊沈晏,你为了对付一个商贾,竟敢伪造证据、构陷良民、滥用私刑,真是胆大包天!此等行径,若闹将出去,不仅你沈晏官职不保,连镇国公府也要惹上一身腥!
他立刻写了一封密奏,以“风闻”的方式,将江宁私盐案疑点重重、可能涉及构陷的情况,上达天听。同时,在给江宁府的正式公文中,措辞严厉地指出案卷诸多疑点,要求江宁府暂缓结案,重新深入调查,并暗示不排除有官员牵涉其中。
消息传开,江宁官场震动。
陈裕和又惊又怒。他原本对此案并未太上心,只当是沈晏新官上任想立威,顺手办个案子,也就默许了。没想到竟闹出这么大纰漏,还惊动了巡盐御史!若真查实是构陷,他这知府也难逃失察之责!
他立刻将沈晏叫到跟前,沉着脸质问:“沈同知,这私盐案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御史衙门会介入?还有那些疑点,你作何解释?”
沈晏心中慌乱,但面上强作镇定:“府台大人明鉴,此案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下官也是依律办理。至于御史衙门所言疑点,恐是有人故意混淆视听,扰乱查案。那陈掌柜翻供,显是畏罪狡辩,攀诬上官!”
“攀诬?”陈裕和冷笑,“那盐丁胡某的赌债如何解释?盐袋官印的疑点又作何解?沈同知,本官奉劝你一句,年轻人想做出政绩是好事,但切不可急功近利,更不可行差踏错!此事若不能妥善解决,只怕你我都难以交代!”
沈晏被训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中对谢韫玉的恨意更是滔天。他知道,此事已不可为,若再强硬下去,只会引火烧身。
“府台大人教训的是。”沈晏咬牙道,“下官……下官或许是办案心切,有所疏忽。既然御史衙门有疑议,那……那就重新调查便是。只是那顺昌船行走私之事……”
“走私之事,未有铁证之前,不可妄断!”陈裕和一锤定音,“即刻释放陈掌柜等人,船行查封暂缓,待查清疑点再议。至于你,”他深深看了沈晏一眼,“近日就专心处理其他公务,此案……暂且交由王通判负责复核。”
这是变相剥夺了沈晏对此案的控制权。
沈晏心中愤懑,却也只能低头应“是”。
数日后,陈掌柜和船行伙计被当庭释放,虽未完全脱罪(案件仍在复核),但已恢复自由身。船行封条也被揭去,允许正常经营,只是须随时配合调查。
消息传到吴县,谢韫玉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局,她险胜。
陈掌柜被赵伯接回吴县老宅休养。见到谢韫玉,这位饱经磨难的中年汉子跪地痛哭,感谢东家的救命之恩。
谢韫玉亲自将他扶起,温言抚慰,又给了丰厚的补偿,并安排他的家人好好照料。陈掌柜感激涕零,发誓此生必效忠东家,肝脑涂地。
事后,谢韫玉让福顺给扬州的张维又送去了一份厚礼,以示感谢。张维那边也回了个口信,只四个字:“好自为之。”
谢韫玉明白,张维出手,并非真心为她平反,而是借此打击沈晏。这份人情,她记下了,但也要保持距离,以免被卷入更深的官场争斗。
经此一役,沈晏在江宁官场的声望受损。虽然明面上无人敢指责他,但同僚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和疏离。陈裕和对他也不如以往信任。
沈晏备受打击,却更加不甘。他从未如此挫败过,还是败在一个他曾经视如草芥的女人手里!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一整日,出来后,眼神更加阴沉冰冷。
谢韫玉,你一次又一次地挡我的路,毁我的前程,坏我的名声……此仇不共戴天!
既然官面上的手段奈何不了你,那就别怪我……用更见不得光的方法了。
他召来从京城带来的、最信任的两个心腹护卫,低声吩咐了许久。
窗外,秋意渐浓,江宁城的天空,阴云密布。
第十三章:秋夜惊魂
江南的秋天,暑热渐消,桂子飘香。谢韫玉的生意却越发忙碌起来。云锦轩因之前风波,反而因祸得福,知府大人“明察秋毫”的故事被传为美谈,生意更上层楼,连带着春风楼和墨香斋也客流如织。船行虽经历了波折,但陈掌柜感恩图报,经营越发用心,加之与张维那边隐晦的关系,漕运盐务上无人再敢轻易刁难,渐渐恢复了元气,并开始拓展新的航线。
田庄上,新稻种获得丰收,产量果然比往年高出三成还多,引得周围庄子纷纷来求购稻种,谢韫玉趁机将稻种生意做了起来,又添了一笔进项。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发展。但谢韫玉并未放松警惕。沈晏在江宁沉寂了数月,这不符合他的性格。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
她增加了身边的护卫,出行更加谨慎,吴县老宅也加强了夜间巡守。
这一夜,秋月皎洁,凉风习习。
谢韫玉处理完一日事务,在流萤和含珠的服侍下洗漱安歇。连日劳累,她很快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瓦片响动,将她从浅眠中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侧耳倾听。夜很静,只有秋虫偶尔的鸣叫。但那声响,不像是野猫,更像是……人!
她心中一凛,悄无声息地坐起,赤足下地,摸到枕边一直备着的、打磨锋利的金簪握在手中,轻轻走到窗边,借着月光,从窗缝向外望去。
庭院中树影婆娑,似乎并无异常。但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蛇,缠上她的心头。
她轻轻摇醒睡在外间榻上的流萤和含珠,捂住她们的嘴,示意噤声,低声道:“外面好像有人。”
两人瞬间清醒,眼中露出惊恐。
谢韫玉示意她们穿好外衣,不要点灯,跟她悄悄挪到门边。她记得,门外廊下值夜的是一个婆子,但此刻毫无声息。
她贴着门缝,向外看去。月光下,依稀可见两个蒙面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倒在廊下的婆子,朝着她的房门摸来!
是刺客!
谢韫玉心脏狂跳,但越危急,她反而越冷静。她迅速环顾室内,寻找可以藏身或抵御的地方。内室除了床和衣柜,并无太多遮蔽。硬拼?她们三个女子,手无寸铁(除了她的金簪),绝无胜算。
呼救?老宅的护卫住在前后院,距离稍远,等他们赶来,恐怕……
眼看黑影已到门前,开始用工具拨动门闩!
千钧一发之际,谢韫玉目光落在了临窗的那张梳妆台上。台子很重,或许可以暂时顶一下门?不,来不及了!
就在门闩即将被拨开的瞬间,异变陡生!
后院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刃相交的脆响和呼喝声!
门外的两个黑影动作一顿,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互相对视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
就是现在!
谢韫玉猛地将旁边一个沉重的花盆架推倒,砸在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同时尖声高喊:“有贼!来人啊!抓刺客!”
流萤和含珠也反应过来,跟着大声呼救,并抓起手边的瓷枕、铜盆等物,拼命砸向门窗,制造更大的动静。
门外的黑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和叫喊惊住,又听到后院打斗声越来越激烈,似乎他们的人遇到了麻烦。其中一人低喝:“撤!”
两个黑影再不犹豫,身形一闪,迅速没入黑暗,朝院墙方向遁去。
几乎是同时,赵伯带着几名护卫气喘吁吁地赶到,踢开歪斜的门,见谢韫玉三人无恙,才松了口气。
“姑娘!您没事吧?”赵伯急问。
“我们没事。”谢韫玉脸色苍白,但声音还算稳定,“后院怎么回事?”
“有贼人从后院潜入,被巡夜的护卫发现,交上手了!对方功夫不弱,伤了咱们两个兄弟,但也被我们留下了两个!剩下的跑了!”赵伯道,身上还带着血迹。
“去看看!”谢韫玉定了定神,穿上外衣,在护卫的保护下来到后院。
后院一片狼藉,地上躺着两具黑衣蒙面的尸体,还有一个受伤被擒的黑衣人,正在被护卫捆缚。谢家这边,两名护卫受了刀伤,好在不致命,已有人去请大夫。
谢韫玉让人点亮火把,仔细查看。死去的两个黑衣人,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所用兵器也是普通的钢刀,看不出来历。但那个被擒的,在挣扎时,怀里掉出了一样东西——一块质地普通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兽头纹样。
赵伯捡起铁牌,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变,递给谢韫玉,低声道:“姑娘,这纹样……像是北地‘黑风寨’土匪的信物。但黑风寨远在直隶,怎么会跑到江南来行刺?”
谢韫玉接过铁牌,入手冰凉。黑风寨?土匪?她从不与江湖匪类结仇,谁会雇土匪来杀她?答案呼之欲出。
沈晏。
他果然用了最龌龊、最直接的手段——买凶杀人!
“审!”谢韫玉盯着那个被擒的黑衣人,声音冰冷如铁,“我要知道,是谁派他们来的,给了多少银子,如何接头!”
那黑衣人起初还硬气,咬紧牙关不开口。但赵伯和护卫们的手段,加上谢韫玉承诺,若老实交代,可留他一命,送去官府而非私刑处死。在酷刑和生路的双重压力下,黑衣人终于熬不住,吐露了实情。
他们确实是北地黑风寨的匪徒,受一个京城口音的中间人雇佣,来江南杀一个叫“谢韫玉”的商贾女子。中间人预付了大笔定金,承诺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他们一共来了六人,两人负责解决后院的护卫和制造混乱,两人直接去主屋杀人,还有两人在外围接应。没想到谢家护卫警觉,后院动手时被及时发现,计划被打乱。
至于雇主是谁,黑衣人表示不知,中间人也未曾透露,只说雇主背景极大,让他们只管办事,莫要多问。接头地点和方式,他也交代了。
谢韫玉听完,心中寒意森森。沈晏,为了杀她,竟不惜勾结北地土匪!这是要彻底将她置于死地,连一点活路都不给!
“姑娘,现在怎么办?报官吗?”赵伯问。
报官?谢韫玉冷笑。证据呢?一块不知真假的土匪铁牌?一个匪徒的口供?如何能指向沈晏?沈晏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甚至反咬一口她诬陷朝廷命官。
而且,报官必然将此事闹大,她的名声和安全,反而可能受到更大威胁。
“不报官。”谢韫玉斩钉截铁,“将这两个死去的匪徒悄悄处理掉,不要留痕迹。这个活口……”她看着那个面如死灰的黑衣人,“先关起来,严加看管,或许日后有用。”
“是。”赵伯应下。
“另外,”谢韫玉环视众人,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夜之事,所有人不得外传一个字。对外只说是有小贼入宅行窃,已被打跑。加强府中戒备,护卫人数增加一倍,日夜巡逻。从今日起,我出门必须加倍护卫,所有入口的饮食用水,必须经可靠之人查验。”
“是!”众人凛然应命。
回到房中,流萤和含珠还心有余悸,脸色煞白。谢韫玉安抚了她们几句,让她们先去休息。
独自坐在灯下,谢韫玉抚摸着那枚冰冷的铁牌,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是后怕,更是决绝。
沈晏,你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用后宅手段、冷暴力折磨人的伪君子了。你变成了真正的毒蛇,会亮出毒牙,要人性命。
既然如此,我也无须再有任何顾忌。
你想我死?
好,那我们就看看,到底谁先死!
她铺开纸笔,开始写信。一封给京城母亲林氏,提醒她务必注意安全,近期少出门,并动用一切关系,暗中搜集沈晏及其父镇国公这些年可能存在的劣迹、把柄,特别是与北地匪类、江湖势力有勾连的线索。
另一封,给扬州的张维。这次不再是“送礼”和“暗示”,而是以“救命恩人”和“重要合作伙伴”的身份(她决定让出一部分船行的干股给张维),请求他利用职权和关系网,严密监控沈晏在江宁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他与哪些三教九流的人接触,有无异常资金往来。
还有一封,给顾先生。请教他,若想彻底扳倒一个像沈晏这样的勋贵子弟、朝廷命官,除了抓住其犯罪实证,还需要从哪些方面着手?比如,他的政敌有哪些?沈家最大的软肋是什么?
写完信,已是天色微明。
谢韫玉推开窗,晨风带着凉意和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远处天际,泛起鱼肚白。
这一夜,她差点丧命。
但也正是这一夜,她彻底斩断了心中对前世那点可笑的情分和犹豫。
从今往后,她与沈晏,只有你死我活。
第十四章:釜底抽薪
秋夜刺杀事件后,谢韫玉的生活看似恢复了平静,但暗地里的防范和反击,已然全面展开。
京城,林氏收到女儿的信,又惊又怒,立刻动用起这些年积攒的所有人脉和谢家暗中的力量。她通过娘家兄长(一位在都察院任职的御史)和其他交好的官员家眷,开始有目的地搜集沈家父子的“黑料”。镇国公府势大,但并非铁板一块,这些年仗势欺人、强占田产、纵奴行凶、甚至与民争利的事情,总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尤其沈晏,年少时斗鸡走马、结交纨绔的旧事,也被翻了出来。更有甚者,林氏还隐约打听到,沈晏为了给苏禅衣脱籍,似乎曾动用非常手段,贿赂过内务府和刑部的官员。
这些零散的消息,单看或许不算什么,但若汇集起来,加以渲染,足以构成一幅“纵跨子弟、品行不端、滥用职权”的画像。
扬州,张维收到谢韫玉的信和那份沉甸甸的“干股”契约,心中既满意又警惕。满意的是,这位谢小姐果然上道,给出的利益足够丰厚;警惕的是,沈晏竟敢买凶杀人,行事如此狠辣无忌,自己与他同在江南为官,日后恐怕也需多加提防。他收下了干股,也接下了谢韫玉的“请求”,开始利用盐务系统的情报网,严密监视沈晏在江宁的动向,特别是其与江湖人物、不明资金往来的线索。
顾先生的回信则更为深入。他不仅分析了沈晏个人的性格弱点(骄傲自负、感情用事、尤其在意苏禅衣),更指出了沈家目前最大的隐患:镇国公沈擎年事渐高,身体欠佳,急于为儿子铺路;沈家在朝中看似风光,实则因贵妃专宠、树敌不少;沈晏作为世子,至今未有显著政绩(江宁同知任上还出了私盐案纰漏),在勋贵子弟中并不突出。若要扳倒他,需从几方面同时下手:其一,坐实其不法行为(如构陷、受贿、买凶);其二,打击其政绩和名声;其三,挑动沈家内斗(沈晏并非独子,还有庶弟);其四,利用朝中反沈势力。
顾先生还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沈晏的母亲,镇国公夫人,似乎对苏禅衣极为不满,认为她是祸水,曾多次要求沈晏将其送走,母子因此生隙。
谢韫玉将各方信息汇总,一个完整的反击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
沈晏最在意的是什么?一是仕途前程,二是苏禅衣。
那么,就从他最在意的地方下手。
她开始暗中布置。
一方面,她通过林氏在京城散布的消息,以及顾先生在江南文人圈的影响力,开始有步骤地“败坏”沈晏的名声。不是直接攻击,而是通过“旧事重提”、“感慨惋惜”等方式,将沈晏“冲冠一怒为红颜”(与忠勇伯府冲突)、“办案不力反被疑”(私盐案)、“年少轻狂”(旧日纨绔行径)等事,巧妙地串联起来,塑造出一个“耽于私情、能力平庸、品行有亏”的年轻官员形象。流言如水,无孔不入,渐渐在京城和江南的官场、士林中流传开来。
另一方面,她开始针对沈晏在江宁的政绩做文章。沈晏分管粮盐缉捕,谢韫玉便让福顺暗中搜集江宁府近年来在粮储、漕运、治安方面的积弊和悬案,特别是那些可能涉及沈晏管辖领域、却又被他忽视或无力解决的难题。然后,她通过顾先生和一些交好的低级官员,将这些“材料”巧妙地递到江宁知府陈裕和,甚至其他与沈晏不睦的官员手中。
陈裕和本就对沈晏不满,收到这些“提醒”,对沈晏的能力更加怀疑,在公务上对他的掣肘也越来越多。沈晏在江宁府衙的日子,开始变得艰难。
与此同时,谢韫玉还做了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她让赵伯以“感谢张维大人此前相助”为名,给张维送去了一批上好的南洋香料和珠宝,并附信隐晦提及,听闻沈同知为红颜知己一掷千金,在京郊有别院专设纸坊云云。张维何等精明,立刻明白这是提醒他,可以从“奢靡”、“逾制”角度继续做文章。他本就与沈晏不对付,自然会利用手中的盐务稽查权力,在核查江宁盐务时,“顺便”关注一下沈同知的个人消费和财产来源是否“合规”。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向沈晏。
公务上处处受制,同僚疏远,上峰不满;名声在官场和士林中悄然受损;家中母亲频频来信催促他处理苏禅衣,言语间多有责备;甚至连他暗中经营的、用来给苏禅衣脱籍和维持奢华生活的几处灰色产业(包括那间雪浪笺纸坊),也似乎被人盯上,开始有官府的人去“查看”。
沈晏焦头烂额,心情郁躁。他隐隐感觉到,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而织网的人,很可能就是谢韫玉!
“贱人!”他在书房里摔碎了第三个茶杯,脸色铁青,“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然而,没等他再想出更恶毒的办法来对付谢韫玉,一个更大的打击,猝不及防地降临。
这一日,沈晏正在衙门处理公务,忽然接到京城镇国公府加急送来的家书。信是他父亲沈擎亲笔所写,措辞极其严厉。
信中言,近日朝中弹劾镇国公府“教子不严”、“纵子行凶”、“与民争利”的奏章突然增多,甚至有人翻出他年轻时强占民田的旧案。皇帝虽未立刻发作,但已明显不悦,在朝会上当众申饬了沈擎,责令其“严加管束子弟”。更严重的是,贵妃娘娘在宫中似乎也受到了牵连,被皇帝冷落了几日。
沈擎在信中怒斥沈晏,认为这一切风波皆因他而起。为了一个教坊女子,闹得满城风雨,如今更连累家族!责令他立刻将苏禅衣送走,彻底了断,并尽快在江南做出像样的政绩,挽回名声,否则,世子之位恐将不保!信末还提及,沈晏的庶弟近日在御前侍卫当差颇为得力,很得某位皇子赏识。
沈晏读完信,如遭五雷轰顶,手脚冰凉。
世子之位不保?父亲竟说出这样的话!还有庶弟……那个他一直瞧不起的、唯唯诺诺的弟弟,竟也开始冒头了?
巨大的危机感和愤怒淹没了他。这一切,都是因为谢韫玉!若不是她退婚,若不是她屡次作对,若不是她在背后捣鬼,他怎会落到如此田地!
还有禅衣……父亲竟要他送走禅衣?不!他做不到!
可是,家族的 pressure,世子的位置……他不能失去这些!
沈晏陷入前所未有的矛盾和痛苦之中。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江宁府又发生了一桩大事。
城西一处富商家遭了贼,不仅财物被洗劫一空,富商本人也被杀害。此案影响恶劣,陈裕和大怒,责令沈晏限期破案。
这本是沈晏分管缉捕的职责,也是他挽回政绩和名声的机会。他强打精神,亲自带人勘查现场,追捕凶手。
然而,案情却陷入僵局。凶手作案手法老练,现场几乎没有留下有价值的线索。沈晏多日奔波,一无所获,眼看限期将至,压力巨大。
谢韫玉在吴县得知此事,心中冷笑。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让福顺去查那富商的背景和仇家,很快得知,这富商与城西一个叫“黑虎帮”的地头蛇素有积怨,曾因生意上的事打过官司。而黑虎帮的背后,似乎与江宁府某位官员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谢韫玉没有直接去告发,而是将这条线索,通过一个“匿名热心百姓”的口,辗转传到了江宁府一位与沈晏不睦的推官耳中。
这位推官正愁找不到沈晏的把柄,得了线索,如获至宝,立刻暗中调查,果然发现黑虎帮与沈晏手下某个胥吏来往密切。他不动声色,收集证据,在沈晏一筹莫展、限期将至的前一日,突然发难,当堂指出此案可能涉及官匪勾结,要求彻查沈晏手下相关人员。
陈裕和本就对沈晏不满,见此情形,更是震怒,下令将沈晏手下那名胥吏收押审讯,并暂停了沈晏对此案的指挥权,改由那位推官负责。
沈晏再次当众受挫,颜面扫地。虽然后来查明,那名胥吏只是收受了黑虎帮一些贿赂,并未直接参与杀人,但沈晏“御下不严”、“办案不力”的罪名是坐实了。陈裕和上奏朝廷,参了沈晏一本。
接连的打击,让沈晏心力交瘁。京城父亲的催逼,江宁官场的排挤,政绩上的挫败,还有对苏禅衣去留的两难……他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谢韫玉,却在江南生意兴隆,名声渐起,过得风生水起。
强烈的恨意和不甘,如同毒火,焚烧着他的理智。
他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彻底地解决谢韫玉这个祸害!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不计后果的计划,在他心中酝酿成型。
这一次,他要亲自出手,确保万无一失!
第十五章:困兽之斗
江宁的冬天,湿冷入骨。沈晏的心,比这天气更冷。
京城再次来信,父亲措辞已近最后通牒:若年前再无像样政绩,且不能妥善处理苏禅衣之事,便要上奏朝廷,以“体弱多病、需静心修养”为由,替他辞去江宁同知之职,回京闭门思过。这几乎等于宣告他仕途的终结,世子之位也将岌岌可危。
而苏禅衣那边,因他近来焦头烂额、探望稀少,加之庵堂清苦,已多次写信诉苦,字字泣血,让他心疼不已。
内忧外患,沈晏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他将所有的不顺和屈辱,都归咎于谢韫玉。是这个女人毁了他的一切!只要除掉她,或许事情还有转机,至少,能泄他心头之恨!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沈晏决定亲自动手,做最后一搏。
他不再相信任何外人,只带了两个从京城带来的、绝对忠诚且身手最好的心腹护卫。他精心策划了一个看似“意外”的局。
谢韫玉每月十五,会雷打不动地去苏州城内的云锦轩查账,并顺道巡视春风楼和墨香斋。从吴县到苏州,需经过一段相对僻静的官道,其间有一座年久失修的石桥,名曰“惠安桥”,桥下水流颇急。
沈晏的计划是,在谢韫玉马车经过惠安桥时,制造“桥体意外坍塌”,让马车坠河。冬日河水冰冷,若能当场淹死最好,即便不死,重伤之下也难以施救。事后,只需归咎于桥梁年久失修,便可掩盖过去。
他亲自去勘察了地形,选定了动手的位置和方式(用浸湿的绳索配合工具,在关键时刻破坏桥基关键处),并安排心腹提前潜伏。
腊月十五,天色阴沉,寒风刺骨。
谢韫玉如往常一样,辰时末从吴县老宅出发,前往苏州。马车前后各有两名护卫骑马跟随,车内除了谢韫玉,只有流萤一人。含珠留在府中照料莲姐儿。
因天气寒冷,官道上行人稀少。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着,车厢内燃着小小的炭炉,还算暖和。
谢韫玉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流萤则有些心神不宁,不时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姑娘,今日这天气,总觉得心里毛毛的。”流萤低声道。
谢韫玉睁开眼,她也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近来沈晏在江宁屡遭打击,按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虽然她已加强了防范,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让护卫们都打起精神,仔细些。”谢韫玉吩咐。
“是。”流萤应声,又朝外吩咐了一句。
马车继续前行,渐渐靠近惠安桥。这是一座单孔石拱桥,桥面不宽,看上去确实有些年头了,但平日里车马来往并无问题。
桥头不远处的一片枯苇丛中,沈晏和两名心腹屏息潜伏,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马车。沈晏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心脏狂跳,既有即将报仇的快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恐惧。
马车缓缓驶上桥面。车轮碾压着石板,发出辘辘声响。
就是现在!
沈晏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挥手!
两名心腹同时用力,拉动了早已布置好的、浸湿后冻得坚硬的粗麻绳。绳子另一头连着桥拱下方一处被偷偷凿松的关键石楔!
“咔嚓!”一声轻微的、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的断裂声响起。
紧接着,是更大的石块松动、滚落的声音!
“轰隆——!”
谢韫玉只觉车身猛地一震,剧烈倾斜!流萤惊叫出声,死死抓住车厢壁。
“桥要塌了!快退!”车外传来护卫凄厉的呼喊和马蹄的嘶鸣!
然而,已经晚了。桥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下去,马车随着断裂的石板,朝着冰冷的河面坠落!
千钧一发之际,谢韫玉脑海中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她猛地推开身侧的车门(马车已倾斜,车门朝上),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扑去!
“姑娘!”流萤尖叫着也想扑出,却被倾斜的车厢卡住!
谢韫玉扑出车厢的瞬间,冰冷刺骨的河水已经漫了上来。她不会水,只能胡乱挣扎,呛了好几口冷水。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大鹏般从岸上掠下,一把抓住她的后领,将她提出水面,同时足尖在尚未完全沉没的车厢顶上一点,借力跃向岸边!
是赵伯提前安排、暗中跟随的护卫高手!他一直潜伏在附近,见桥塌,立刻出手!
几乎同时,另外两名明面上的护卫也反应过来,一人奋力将卡在车厢里的流萤拽出,另一人则试图控制受惊的马匹,但马匹带着半沉的车厢,还是坠入了河中。
谢韫玉被救上岸,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但神志还算清醒。流萤也被救起,受了些擦伤和惊吓,无大碍。
“快!生火!拿干衣服和毯子来!”赵伯的声音急切响起,他竟也带着人赶到了!原来,谢韫玉出行前,赵伯终究不放心,带着另一队护卫远远跟在后面,听到动静立刻赶来。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谢韫玉和流萤裹进厚厚的皮毛毯子里,移到避风处,升起火堆。
谢韫玉牙齿打颤,目光却越过跳动的火焰,看向坍塌的惠安桥,和桥下漂浮的马车残骸,眼神冰冷如刀。
这不是意外。
绝不是。
“赵伯……”她声音嘶哑,“派人……封锁现场……仔细搜查……任何可疑的痕迹……都不要放过……”
“是,姑娘!”赵伯脸色铁青,立刻吩咐下去。
护卫们开始仔细搜索桥头、岸边、苇丛。
沈晏和两名心腹在桥塌的瞬间,见谢韫玉竟被人救起,心知计划失败,立刻就想撤离。但他们没想到赵伯带的人来得这么快,撤退稍慢,被外围的护卫发现了踪迹。
“那边有人!追!”
沈晏大惊失色,带着心腹拼命奔逃。然而,谢家的护卫都是好手,且人多,很快就追了上来,将三人团团围住。
“什么人鬼鬼祟祟!站住!”护卫厉喝。
沈晏蒙着脸,心念电转,知道绝不能暴露身份。他低喝一声:“拼了!”拔剑便与护卫战在一处。两名心腹也悍然出手。
三人武功不弱,尤其是沈晏,身为国公世子,自幼习武,身手颇为了得。但谢家护卫人多,且都是实战经验丰富的好手,交手片刻,沈晏一名心腹便被砍伤擒住,另一名也岌岌可危。
沈晏心急如焚,奋力刺伤一名护卫,就想突围。就在这时,赵伯赶到,一眼认出沈晏的身形和剑法(他曾远远见过沈晏练武),又见其虽蒙面,但衣饰华贵,绝非普通歹人,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留活口!尤其是那个领头的!”赵伯大喝。
沈晏闻言,更是亡魂大冒。他知道,一旦被擒,身份暴露,那就全完了!他猛地将剑掷向赵伯,趁对方格挡之际,从怀中掏出一把石灰粉撒向追兵,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纵身跳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追!”赵伯避开石灰粉,急道。
但河水湍急,又是冬日,沈晏跳入水中便没了踪影。护卫们沿着河岸搜索了一段,未能找到。
“赵爷,只抓住两个,领头那个跳河跑了!”护卫禀报。
赵伯脸色难看,走到那两个被擒的蒙面人面前,一把扯下他们的面巾。两人都咬紧了牙关,不肯开口。
“带回庄子,仔细审!”赵伯咬牙道。
谢韫玉已缓过些劲,裹着毯子走过来,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冰。她看了一眼被擒的两人,又望向沈晏跳河的方向。
“沈、晏。”她一字一顿,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刻骨的寒意。
虽然让他跑了,但这两个活口,还有今日这“意外”的现场,足以成为她反击的利器!
“赵伯,先回庄子。”谢韫玉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另外,派人去江宁府衙……报案。”
这一次,她要主动将事情闹大!
沈晏,你既然敢亲自出手,欲置我于死地,就别怪我把天捅破!
第十六章:对簿公堂
惠安桥“意外”坍塌,谢家商行东家谢韫玉险死还生的消息,以及同时发生的“蒙面匪徒袭击、一人逃脱两人被擒”的事件,像一阵狂风,瞬间席卷了苏州和江宁。
寻常百姓只当是桥梁年久失修和匪徒巧合,但官场和有心人却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谢韫玉没有回吴县,而是直接去了苏州城的一处别院(她为安全购置的产业)。她一边让大夫诊治调养(虽无大碍,但寒气入体,需好生将息),一边让赵伯加紧审讯那两个被擒的匪徒,并动用一切关系,搜集沈晏近日动向和可能与此事相关的证据。
被擒的两人起初还硬扛,但赵伯手段老辣,又暗示他们,主谋沈晏已抛弃他们独自逃命,且此事已惊动官府,若老实交代,或可减轻罪责,若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在攻心与酷刑的双重压力下,其中一人终于崩溃,供认他们是受沈晏指使,破坏桥梁,制造意外,意图谋杀谢韫玉。并交代了沈晏如何策划、勘察地形、布置机关,以及许诺的事成之后的重赏。
另一人见同伙已招,知大势已去,也颓然认罪,并补充了一些细节,包括沈晏因仕途受挫、家族逼迫而对谢韫玉恨之入骨等。
口供到手,谢韫玉心中大定。有了人证,此案便不再是“意外”,而是蓄意谋杀!
她没有立刻将人证物证上交,而是先让顾先生和几位交好的文人,将“江宁府沈同知因私怨,竟买凶制造意外,谋害守法商贾”的惊人消息,以“风闻”的方式,在苏州和江宁的士林圈子里悄然散播。
消息太过骇人听闻,起初无人敢信。但结合沈晏近来在江宁的狼狈处境,以及他与谢韫玉众所周知的旧怨,又让人觉得……似乎并非空穴来风。
舆论开始发酵。
与此同时,谢韫玉正式向苏州府衙递了状纸,状告江宁府同知沈晏,因私怨买凶破坏官道桥梁,制造意外,意图谋杀她,致使她险死还生,随行人员受伤,财物损失,并提供两名匪徒的口供为证。
状纸一递,苏州府衙上下震动。
苏州知府李茂年接到状纸,头大如斗。一边是背景深厚的江宁同知(虽与他同级,但背后是镇国公府和贵妃),一边是本地颇有声望、且似乎与巡盐御史张维有旧的商贾女子,更牵扯到谋杀朝廷命官未遂的重罪!这案子,一个处理不好,就是天大的麻烦!
他本想拖延或推诿,但谢韫玉早已通过顾先生等人,将风声放了出去,苏州士林和商界对此案关注度极高,要求官府“秉公审理”、“严惩凶手”的呼声不小。李茂年迫于压力,不得不接下状纸,并行文江宁府,要求传唤沈晏到苏州府衙接受质询。
江宁府那边,陈裕和接到苏州府的行文,也是大吃一惊。他虽对沈晏不满,但也绝没想到沈晏竟会如此丧心病狂,亲自策划谋杀!此事若属实,不仅沈晏完了,连他这知府也要担上失察之责!
他立刻派人去寻沈晏。然而,沈晏自那日跳河逃脱后,便如人间蒸发,不见踪影。其官邸中只留有几个不知情的仆役,问及沈晏去向,皆摇头不知。
沈晏失踪了!
消息传开,舆论哗然。畏罪潜逃?几乎坐实了谢韫玉的指控!
陈裕和又惊又怒,一面下令全城搜捕沈晏,一面硬着头皮回复苏州府,称沈晏暂时失踪,无法到案,但江宁府会全力协查云云。
就在两府为此案焦头烂额之际,又有一桩猛料被爆出。
有人向两淮巡盐御史衙门匿名举报,称江宁府同知沈晏,为供养外室苏禅衣,利用职权,与盐商勾结,倒卖盐引,牟取暴利,数额巨大。并附上了一些模糊的账目往来和书信复印件作为佐证。
举报信直接送到了张维案头。
张维看着举报信,眼中精光闪烁。他早就想找机会彻底摁死沈晏,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倒卖盐引,可是比构陷谋杀更直接、更严重的经济犯罪!而且,举报信中提到的那位苏禅衣,似乎就是沈晏心心念念、甚至不惜为之杀人放火的那个女人?
好,好极了!这次,看你沈晏还如何翻身!
张维立刻以“风闻奏事”和盐务稽查的名义,将此事写成密折,连同举报信“证据”,快马加鞭送呈京城。同时,行文江宁、苏州两府,要求并案调查,严查沈晏经济问题。
三管齐下——刑事谋杀、官员失踪、经济犯罪——沈晏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为江南官场乃至京城关注的焦点。
镇国公府在京城也收到了消息,沈擎气得吐血,连夜进宫向贵妃请罪,并动用一切关系试图压下调停。但此事闹得太大,证据(至少是表面证据)确凿,皇帝已然震怒,下令刑部、都察院介入,彻查沈晏一案。
一时间,江南官场风声鹤唳,与沈晏有过密切往来的官员人人自危,急于撇清关系。
半个月后,在江宁城外一处偏僻的农庄里,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沈晏,被刑部派来的缇骑抓获。他跳河后侥幸逃生,躲在此处,本想等风头稍过再图打算,却没想到事情闹得如此之大,搜捕网如此之密。
他被押解回江宁,随即又被转押至苏州(因谋杀案主诉在苏州),打入大牢,等候三司会审。
昔日风光无限的国公世子、江宁同知,转眼成了阶下囚。
苏州府衙大牢,阴暗潮湿。
谢韫玉在李茂年的特许下(毕竟她是苦主),来到牢房外,隔着栅栏,见到了沈晏。
沈晏穿着囚服,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淤青和憔悴,但眼神依旧桀骜阴鸷,死死盯着谢韫玉。
“谢韫玉!”他嘶哑着声音,充满恨意,“是你!都是你害的我!”
谢韫玉一身素衣,外罩狐裘,容颜清冷,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晏,到了如今,你还不知悔改吗?”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害你的,从来都是你自己的贪念、偏执和不甘。是你,为了一个苏禅衣,负了婚约,毁了承诺;是你,因一己私怨,屡次陷害,甚至买凶杀人;是你,滥用职权,倒卖盐引,自毁前程。这一切,与我何干?”
“闭嘴!”沈晏激动地扑到栅栏前,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条,“若不是你退婚羞辱我,若不是你处处与我作对,我何至于此!禅衣她温柔善良,本该是我的妻!是你占了她位置,是你逼我的!”
“你的妻?”谢韫玉忽地笑了,笑容里带着无尽的讽刺与悲凉,“沈晏,你口口声声说苏禅衣该是你的妻,那你可曾给过她堂堂正正的名分?没有。你让她做妾,让她背负骂名,让她躲在见不得光的地方。你所谓的深情,不过是自私的占有和不肯放下的执念罢了。你害了她,也害了你自己。”
沈晏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谢韫玉不再看他,转身欲走。
“等等!”沈晏猛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恐惧,“你……你打算如何处置我?还有……禅衣她……她怎么样了?”
谢韫玉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如何处置你,自有国法。至于苏禅衣……”她顿了顿,“听说,在得知你入狱、沈家自身难保后,江宁织造郎大人已奉命将她‘请’回了京城,具体如何,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沈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郎文柏是贵妃的人,将禅衣“请”回京城,恐怕凶多吉少……贵妃为了撇清关系,绝不会容禅衣活着!
“不……不会的……贵妃娘娘……父亲……”他语无伦次,眼中终于露出了彻底的绝望和恐慌。
谢韫玉不再停留,迈步离开阴暗的牢房。
身后,传来沈晏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声。
走出府衙,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谢韫玉微微眯起眼,望着湛蓝的天空。
前世种种,恩怨情仇,仿佛都随着沈晏的锒铛入狱,而烟消云散。
但她知道,事情还未结束。沈家不会轻易放弃沈晏,朝廷的审理也会旷日持久。而她,也需要从这场风波中彻底抽身,继续自己的路。
不过,至少眼下,她赢了。
赢得了生机,赢得了尊严,也赢得了……自由选择未来的权利。
一阵寒风吹过,她拢了拢狐裘,登上等候的马车。
“回吴县。”她轻声吩咐。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城外。车窗外,苏州城的街市依旧繁华喧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谢韫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第十七章:余波未尽
沈晏入狱,三司会审启动,消息如惊雷般传遍朝野。镇国公府虽极力奔走营救,但谋杀未遂、倒卖盐引、勾结匪类数罪并查,证据链逐渐清晰,加之皇帝有意借此敲打勋贵,沈家回天乏术。
最终,刑部定罪:沈晏身为朝廷命官,因私怨构陷良民在前,买凶杀人未遂在后,又利用职权倒卖盐引,数额巨大,数罪并罚,判处流放三千里,至漠北苦寒之地服役,遇赦不赦,削去所有功名官职,永不录用。镇国公沈擎教子无方,纵子行凶,罚俸三年,闭门思过。贵妃在宫中也被皇帝申饬,责令“静修”。
沈晏从云端跌落泥淖,镇国公府声威大损,一时间,京城勋贵人人自危,风气为之一肃。
江南这边,随着沈晏定罪,风波也逐渐平息。苏州知府李茂年和江宁知府陈裕和,因“失察”之责,也被吏部记过,但未伤根本。两淮巡盐御史张维,则因“揭发有功”、“整饬盐务有力”,得了嘉奖。
谢韫玉作为此案的关键苦主和“揭发者”(倒卖盐引的匿名举报,外界虽不知是她,但张维心知肚明),并未受到过多牵连。李茂年甚至私下对她表达了“安抚”之意,毕竟此事也帮苏州府衙“解决”了一个潜在的麻烦人物。
案件了结后,谢韫玉将主要精力重新放回生意上。云锦轩、春风楼、墨香斋生意越发红火;船行经过整顿,由陈掌柜继续打理,航线拓展至南洋;田庄的新稻种推广顺利,带来丰厚收益;药材生意也走上了正轨。
她在江南的根基,变得更加稳固。不仅财富积累日厚,人脉网络也越发宽广,与知府、巡盐御史乃至一些京城官员都保持着良好而谨慎的关系。顾先生正式被她聘为幕僚,负责文书、律法和一些对外联络事宜。
日子似乎终于走上了正轨,平静而充实。
然而,谢韫玉心中清楚,沈晏虽已倒台,但沈家仍在,贵妃仍在,仇恨的种子或许并未完全熄灭。她不能有丝毫懈怠。
这一日,她正在书房与顾先生商议明年开拓北方药材市场的计划,赵伯送来一封京城来信,是母亲林氏写来的。
信中说,沈晏已启程流放,镇国公府看似沉寂,但暗地里似乎仍有动作。另有一事,林氏提及,近日京城有一桩喜事,新科状元裴琰,少年才俊,风姿卓绝,深得圣心,且出身清贵,家风严谨,至今未曾婚配,引得京城无数贵女倾心。林氏在信末似是随口一提:“我儿在江南,若有合适机缘,亦当考虑终身大事。女子立世不易,终需有所依靠。”
谢韫玉读完信,沉默片刻,将信递给顾先生看了。
顾先生抚须道:“夫人所言,不无道理。姑娘如今虽产业丰足,但终究独身,难免惹人觊觎。若能寻一良配,互为倚仗,确是一桩美事。这位裴状元,老朽在京时亦有耳闻,才学人品,俱是上上之选,且其家族与沈家素无瓜葛,倒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谢韫玉明白顾先生的意思。裴琰确实是极好的选择,家世清白,前途无量,若能结亲,对她未来的安全和地位,是极大的保障。
但是……
她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萧瑟的冬景。前世的婚姻,带给她的是十年噩梦和血泪教训。这一世,她好不容易挣脱牢笼,凭借自己的双手挣出一片天地,难道又要为了“依靠”和“保障”,再次踏入婚姻吗?
她并非抗拒婚姻,只是,经历过沈晏,她已很难再轻易相信一个男子,将终身托付。她想要的,是并肩而立、相互尊重的伴侣,而非仅仅是一个“依靠”。
“此事,暂且不提。”谢韫玉转身,对顾先生道,“眼下,还是将生意根基打牢更为要紧。北方药材市场,风险与机遇并存,我们还需仔细筹划。”
顾先生见她神色淡然,知她心意,便不再多言,继续商议正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数日后,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来到了吴县老宅。
来人是苏禅衣。
她穿着素净的棉布衣裙,未施脂粉,容颜依旧美丽,却带着浓浓的憔悴和惊惶,眼底布满血丝。她是独自一人来的,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
门房通报时,谢韫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禅衣?她不是被郎文柏“请”回京城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沈晏刚被流放,她就找上门来?
“请她到偏厅。”谢韫玉沉吟片刻,吩咐道。她倒要看看,这位让沈晏痴迷一世、不惜毁掉一切的女子,如今来找她,意欲何为。
偏厅里,苏禅衣见到谢韫玉进来,立刻站起身,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有畏惧,有怨恨,更多的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谢……谢小姐。”苏禅衣的声音干涩沙哑,全然没了昔日的柔媚。
“苏姑娘请坐。”谢韫玉在主位坐下,神色平静,“不知苏姑娘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苏禅衣没有坐,反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瞬间涌出:“谢小姐!求求您,救救我!救救晏郎!”
谢韫玉眉头微蹙:“苏姑娘这是何意?沈晏之罪,乃国法所定,我如何能救?至于你……”
“我知道晏郎对不起您!他做了很多错事!”苏禅衣泣不成声,“可他对我是真心的!如今他落难,沈家怕受牵连,已将他视为弃子!贵妃娘娘……娘娘她恨我迷惑晏郎,要置我于死地!郎大人将我拘在别院,我……我是拼死逃出来的!天下之大,已无我容身之处!谢小姐,我知道您心善,求您看在……看在我们都是女子的份上,给我一条生路吧!我愿意为奴为婢,伺候您!”
谢韫玉看着她痛哭流涕、卑微乞求的样子,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前世,就是这个女人,夺走了她的丈夫,占据了她的位置,享受着沈晏的宠爱和庇护,最后甚至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如今,风水轮流转,她竟跪在自己面前,祈求怜悯。
真是讽刺。
“苏姑娘,你高看我了。”谢韫玉缓缓开口,“我不过一介商贾,如何能与贵妃、与沈家抗衡?救你?我自身尚且需谨言慎行,如何敢收留你?至于沈晏,他触犯国法,流放之刑已定,无人可以更改。”
“不!您可以的!”苏禅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您与张御史有交情,您在江南有产业有人脉!只要您肯帮忙,或许……或许能让晏郎在流放路上好过一些,或者……或者帮我找个地方藏起来!谢小姐,您要什么?我可以把晏郎以前送给我的首饰珠宝都给您!只求您……”
“我不需要你的任何东西。”谢韫玉打断她,语气转冷,“苏姑娘,路是自己选的。当初你选择留在沈晏身边,享受他带来的荣华和‘深情’,就该料到可能有今日。至于我,与你,与沈晏,早已恩怨两清。我不会帮你,也不会害你。你走吧。”
“谢韫玉!你好狠的心!”苏禅衣见哀求无用,绝望之下,恨意勃发,尖声叫道,“要不是你退婚,晏郎怎会心绪不宁,做出那些事?要不是你屡次作对,晏郎怎会落得如此下场!都是你!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谢韫玉目光一寒:“流萤,送客!”
流萤和两个婆子上前,要将状若疯癫的苏禅衣拉出去。
苏禅衣拼命挣扎,嘶喊着:“谢韫玉!你等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晏郎……晏郎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找你报仇的!”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门外。
偏厅恢复安静,只剩下淡淡的脂粉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毒气息。
谢韫玉独坐片刻,轻轻揉了揉眉心。
苏禅衣的出现,像是一根刺,提醒她过去的恩怨并未完全了结。沈晏虽被流放,但仇恨的种子,或许还在某些人心中生根发芽。
不过,那又如何?
她已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弱女子。
无论前路还有什么风雨,她都有信心,凭自己的双手和智慧,一一应对。
“姑娘,您没事吧?”流萤担心地问。
“我没事。”谢韫玉站起身,“去告诉赵伯和顾先生,加强府中和各处的戒备,留意任何可疑之人。特别是……注意北边来的消息。”
“是。”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谢韫玉的生意越发兴隆,她在江南商界的名声也越来越响。偶尔,她也会收到一些世家夫人的邀请,参加一些诗会、花会,但大多婉拒。她更愿意将时间花在巡视产业、研读账目、与顾先生探讨时局上。
关于终身大事,母亲林氏又来信提过几次,甚至隐隐透露出父亲谢明远态度软化,似乎也希望她能寻个妥帖的归宿,也好让谢家多一份助力。
谢韫玉都以“事务繁忙,暂无暇顾及”为由,敷衍了过去。
直到这一日,苏州知府李茂年夫人设宴,邀请城中几位有头有脸的官家夫人和商家女眷,谢韫玉也在受邀之列。因李夫人亲自下帖,且近年来与知府府上关系尚可,谢韫玉不好推辞,便带着流萤去了。
宴席设在知府后花园的暖阁中,甚是雅致。席间除了几位熟悉的夫人,还有一位面生的年轻夫人,衣着素雅,气质温婉,经李夫人介绍,竟是新任两淮巡盐御史张维的夫人,新近随夫来到扬州,今日特地来苏州拜访李夫人。
张夫人对谢韫玉似乎格外留意,交谈间多有称赞,言谈举止十分得体,毫无官夫人的架子。谢韫玉应对得体,心中却暗自警惕。张维与她有利益往来,但关系微妙,其夫人突然示好,不知是何用意。
宴席过半,李夫人忽然笑道:“今日难得聚得这般齐,我这儿新得了一幅古画,据说是唐寅真迹,只是真假难辨,在座诸位都是见多识广的,不如一同品鉴品鉴?”
说着,便让丫鬟取来画轴,在厅中展开。
众人围拢观看,果然是一幅山水人物画,笔法精妙,气韵生动。夫人们七嘴八舌地品评起来,有说真的,有说假的,莫衷一是。
谢韫玉也仔细看了,她对古画鉴赏不算精通,但前世在沈家见过不少真迹,觉得此画气韵似乎稍欠,落款处也有些疑点,便只静静看着,未发一言。
张夫人却忽然看向她,笑问:“谢姑娘觉得此画如何?我听闻谢姑娘的墨香斋收藏甚丰,想必眼力不凡。”
谢韫玉谦道:“夫人过誉了。小女子才疏学浅,于鉴赏一道只是略知皮毛。此画笔法精妙,但……细观其皴法和用墨,与唐寅晚年风格似乎略有出入,且这纸张和印泥,也似与唐寅常用之物有些微差别。依拙见,恐是明人高手摹本,亦属难得。”
她此言一出,几位原本盛赞真迹的夫人顿时有些讪讪。李夫人眼中却闪过一丝讶异和赞赏。
张夫人抚掌笑道:“谢姑娘好眼力!不瞒诸位,此画正是妾身带来请李夫人品鉴的,乃是家中所藏一幅摹本。方才不过是抛砖引玉,想试试诸位的眼力。果然,谢姑娘见识不凡。”
原来如此。众夫人这才释然,纷纷称赞张夫人雅趣,谢姑娘慧眼。
经此一事,张夫人对谢韫玉态度更加亲近。宴席散后,张夫人特意与谢韫玉同行了一段,闲谈间,似是无意地提起:“听闻谢姑娘至今云英未嫁,独自支撑偌大家业,实在令人敬佩。我家老爷也常夸谢姑娘是女中豪杰,行事有度,见识过人。”
谢韫玉心中一动,面上仍保持微笑:“张夫人谬赞了,不过是形势所迫,勉力为之罢了。”
张夫人含笑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道:“姑娘这般人品才貌,困于商贾,着实可惜。妾身冒昧问一句,姑娘可曾想过……换一种活法?比如,寻一知根知底、门第相当、又能珍重姑娘的良人,彼此扶持,共度余生?以姑娘之能,若得助力,前程必不可限量。”
谢韫玉脚步微顿,看向张夫人。对方眼中带着真诚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期待。
她忽然明白了张夫人今日这番亲近和试探的用意。
张维,或者说张维背后的势力,看中了她的能力、财富和她在江南经营的人脉网络,想要拉拢她,而联姻,无疑是最稳固的方式。
只是,不知张夫人心中属意的“良人”,是张家的子侄,还是……其他与张维交好、且需要她这样一位妻子的年轻才俊?
谢韫玉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垂眸道:“夫人美意,小女子心领。只是婚姻大事,关乎终身,需得慎重,亦需缘分。眼下琐事缠身,尚无暇深思。”
张夫人见她态度委婉,也不强求,只笑道:“是妾身唐突了。姑娘还年轻,自有主张。日后若有用得着妾身的地方,尽管开口。”
两人又寒暄几句,便在府门前别过。
回吴县的马车上,谢韫玉沉默不语。
流萤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张夫人今日的话……”
“不过是试探罢了。”谢韫玉淡淡道,“不必在意。”
她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江南春色,心中却并不平静。
张夫人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了涟漪。
她确实需要盟友,需要更稳固的靠山。但婚姻,真的能带来她想要的吗?还是另一个精心包装的牢笼?
她不禁又想起了母亲信中提到的那位新科状元,裴琰。
如果一定要选,像裴琰那样家世清白、前途光明、且与过往恩怨毫无瓜葛的人,或许……是比张家更好的选择?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连忙摇了摇头,将杂念摒除。
无论如何,现在的她,最重要的是继续壮大自己。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有资格谈选择,谈条件。
至于姻缘……且随缘吧。
第十八章:京城来客
春深似海,江南的景致越发迷人。谢韫玉的生意也如同这春日的草木,蓬勃生长。云锦轩的分号开到了扬州,春风楼推出了新的时令宴席,墨香斋刻印的一套江南风物志畅销各地,船行的南洋航线带来了丰厚的利润。
这一日,谢韫玉正在扬州分号查账,掌柜忽然来报,说有两位京城来的客人,持着顾先生的荐书,想要见她。
顾先生的荐书?谢韫玉有些诧异。顾先生为人清高,极少为人写荐书,能让他破例的,必非寻常人物。
她让人将客人请到后堂雅间。
来的是两位年轻男子。为首一人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穿月白色杭绸直裰,外罩一件青灰色鹤氅,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目疏朗,气质温润中透着几分清贵,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令人见之忘俗。他身后跟着一个书童打扮的少年,眉清目秀,举止沉稳。
“在下裴琰,冒昧来访,打扰谢东家了。”年轻男子拱手行礼,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裴琰?新科状元裴琰?!
谢韫玉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还礼道:“原来是裴状元,久仰大名。不知裴状元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她心中飞快思索,裴琰为何会来江南?又为何会通过顾先生来见她?
裴琰微微一笑,目光清澈坦诚:“指教不敢当。在下因公务南下,途经扬州,听闻谢东家在此,又素闻谢东家巾帼不让须眉,将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更难得的是急公好义,颇有古侠之风,心中钦佩,故特来拜会。顾先生乃在下恩师故交,听闻在下有意拜访,便写了荐书。”
原来是顾先生的关系。谢韫玉心下稍安,请二人入座看茶。
交谈间,裴琰言辞得体,见识广博,对江南风物、经济民生乃至朝廷政策,皆有独到见解,且态度谦和,毫无新科状元的骄矜之气。他称赞谢韫玉的生意经营有道,更对她之前推广新稻种、惠及乡里之举表示赞赏。
谢韫玉起初还带着几分戒备,但见对方谈吐不凡,目光清澈,并无狎昵或探究之意,渐渐也放松下来,就一些商业和民生话题与他探讨。裴琰的见解每每切中要害,令谢韫玉颇有启发。
不知不觉,竟聊了近一个时辰。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裴状元果然名不虚传。”谢韫玉由衷赞道。
裴琰笑道:“谢东家过谦了。与东家一席谈,在下亦是受益良多。江南富庶,商贾活跃,乃国家财赋根本。东家这般既有经商之才,又有济世之心的女子,实在罕见。”他顿了顿,似是无意道,“在下在京时,亦曾听闻东家与沈家旧事。东家能以女子之身,从容应对,保全自身,更令人敬佩。”
谢韫玉心中微动,抬眼看向裴琰。对方神色坦然,目光澄澈,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并无他意。
“往事已矣,不提也罢。”谢韫玉淡淡一笑,岔开话题,“裴状元公务在身,不知在扬州还需盘桓几日?”
“约莫还有三五日。”裴琰道,“除了公事,亦想领略一番扬州风华。久闻谢东家旗下的春风楼菜品一绝,墨香斋藏书丰富,不知可否有幸叨扰?”
“裴状元光临,蓬荜生辉。”谢韫玉笑道,“我这就让人安排。”
又闲谈几句,裴琰便起身告辞,言明改日再登门拜访春风楼和墨香斋。
送走裴琰主仆,谢韫玉独坐雅间,心绪有些纷乱。
裴琰的突然造访,看似偶然,但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顾先生的荐书,或许是真的,但裴琰对她的了解,似乎超出了对一个普通商贾女子的关注。他提到沈家旧事,是随口一提,还是有意试探?
而且,他态度温和,言语间透着欣赏,却并无寻常男子面对她时的猎奇或轻视,更像是一种平等的交流。
这让她感觉有些……特别。
“姑娘,这位裴状元,真是风度翩翩,一点架子都没有。”流萤进来收拾茶具,忍不住小声道。
谢韫玉瞥了她一眼:“是啊,新科状元,天子门生,自然非比寻常。”
接下来的几日,裴琰果然如约,去了春风楼用饭,又去了墨香斋看书。他行事低调,并未惊动旁人,每次去,谢韫玉都亲自作陪(毕竟对方身份特殊,又是顾先生引荐)。
两人接触渐多,谢韫玉发现裴琰不仅学识渊博,性情也颇为豁达通透。他欣赏她的才干和见识,与她探讨问题总是平等而认真,对她独立支撑家业的经历,流露出真诚的敬佩而非怜悯。
一次在墨香斋,裴琰看到谢韫玉为赈济江北水灾匿名捐出大笔银两的底单(无意中露出),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叹道:“达则兼济天下,谢东家有心了。若天下商贾皆能如东家这般,何愁民生不富。”
谢韫玉有些不好意思:“裴状元过誉了,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
“东家不必自谦。”裴琰看着她,目光柔和,“这世道对女子多有苛求,东家能走到今日,其中艰辛,可想而知。能有此心胸作为,已胜过无数须眉。”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悄然浸润谢韫玉冰封许久的心湖。重生以来,她听到的多是质疑、非议、算计,或是利益交换的恭维,从未有人如此真诚地理解她的不易,认可她的价值。
一种奇异的、久违的熨帖感,悄然滋生。
裴琰离开扬州前一日,再次来到云锦轩分号向谢韫玉辞行。
“此次南行,能结识谢东家,实乃意外之喜。”裴琰微笑道,“日后东家若有机会北上京城,务必告知在下,容我一尽地主之谊。”
“一定。”谢韫玉点头。
裴琰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道:“另有一事,或许是在下多言。听闻张御史夫人前些时日曾与东家晤谈……张御史为人,才干是有的,但其身处之位,牵扯颇多,关系复杂。东家与之为友,需把握分寸,谨慎行事。”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提醒之意明显。张维是官场老油条,背景复杂,与之交往过密,恐卷入不必要的纷争。
谢韫玉心中感激,知道他是出于好意。“多谢裴状元提醒,小女子省得。”
裴琰笑了笑,拱手作别:“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送走裴琰,谢韫玉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身影,久久未动。
“姑娘,裴状元已经走远了。”流萤小声提醒。
谢韫玉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回屋。
裴琰的出现,像一阵清风,吹皱了她平静的心湖。他的欣赏、理解、提醒,都让她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被平等尊重的温暖。
但,也仅此而已。
他是前途无量的新科状元,天子近臣。而她,是抛头露面、曾退过婚、与官司有牵扯的商贾女子。云泥之别,何谈其他?
她将心底那丝微澜压下,重新将精力投入到忙碌的事务中。
然而,有些种子,一旦播下,便会在不经意间生根发芽。
数月后,京城。
金銮殿上,皇帝看着手中一份关于整顿江南盐务、漕运,鼓励商贸、推广新农具的条陈,龙颜大悦。条陈思路清晰,举措得当,既有远见,又贴合实际,尤其是其中关于利用民间商会力量、规范市场、惠及中小商贾的建议,颇合圣心。
“此策甚好!裴爱卿,你初入翰林,便能如此洞察时弊,提出这般切实可行的良策,果然是我大梁栋梁之材!”皇帝赞道。
出列的青年官员,正是裴琰。他躬身道:“陛下谬赞。此策非微臣一人之功,臣南行时,曾与江南诸多务实商贾、地方贤达交流,吸取良多。尤其是一位谢姓女商人,其经营之道、济世之心,对臣启发颇大。臣只是将其归纳整理,呈报陛下。”
“哦?谢姓女商人?”皇帝颇有兴趣,“能得裴爱卿如此称许,想必不俗。我大梁若多些这般务实肯干、心怀天下的商贾,实乃社稷之福。”
朝堂之上,裴琰为江南一位女商人美言的消息,很快传开。
消息辗转传到江南,谢韫玉耳中时,她正在查看船行新造的两艘大海船图纸。
“姑娘,您听说了吗?裴状元在皇上面前夸您呢!”流萤兴奋地跑来告诉她。
谢韫玉一怔,手中图纸滑落在地。
裴琰……他竟在御前提到她?还为她美言?
心中那潭平静的湖水,再次被投入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这一次,似乎比上次,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忽略。
第十九章:御前扬名
裴琰在御前为谢韫玉美言之事,虽未引起朝堂太大波澜,但在江南商界和官场的小圈子里,却悄然传开。毕竟,能被新科状元、天子近臣如此推崇,本身便是一种极高的认可和背书。
谢韫玉的生意因此受益。一些原本因她女子身份、或曾与沈晏有旧而对她持观望甚至轻视态度的官员、士绅、大商贾,态度明显转变,合作邀约增多。连苏州知府李茂年和两淮巡盐御史张维,对她都更加客气了几分。
张夫人甚至又递了帖子,邀她过府“赏花”,言谈间对裴琰赞赏有加,并再次隐晦提起“良缘”之事,只是此次语气更加热切,提及的人选也更加具体——竟是张维一位在户部任职的远房侄子,据说年轻有为,前程似锦。
谢韫玉依旧婉拒,但态度比上次更加坚决。不知为何,听过裴琰在御前那番话后,她对这种明显带着利益交换色彩的“联姻”,越发感到抵触。
她想要的,或许不是仅仅一个“依靠”或“助力”。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夏去秋来,谢韫玉收到了裴琰从京城寄来的第一封信。
信很简短,以“谢东家”称呼,先是问候她在江南是否安好,接着谈及京城近况,分享了一些朝堂动向和市井见闻,最后,似是不经意地提到,他近日受命参与编修一部鼓励农桑、兴修水利的书籍,其中关于江南水田管理和新稻种推广的部分,想向她请教一些实务经验。
信的末尾,附了一首他闲暇时所作的小诗,描绘江南秋色,笔触清新,意境悠远。
谢韫玉读完信,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他的信,像朋友间的交流,平等,自然,带着分享的喜悦和求知的真诚。那首诗,更是将她熟悉的江南秋景,写出了别样的韵味。
她提笔回信,认真回答了关于水田管理和稻种的问题,并附上了一些庄头老徐的经验之谈。对于那首诗,她也忍不住和了一首,虽不算工巧,却也描摹了自己眼中的江南秋日。
信寄出后,她竟有些期待回音。
不久,裴琰的回信到了。这次,他称她为“韫玉姑娘”,说她的回信“实务精要,受益匪浅”,并夸赞她和诗“别有清趣”。信中还夹带了一枚京城琉璃厂新出的红叶书签,玲珑可爱。
自此,书信往来便断断续续,未曾中断。谈天说地,论政言商,偶尔也交换诗词文章。裴琰的学识见解,让谢韫玉眼界大开;而谢韫玉的务实经验和对民生疾苦的洞察,也让裴琰赞叹不已。两人虽远隔千里,却仿佛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
谢韫玉的生活,似乎多了一抹明亮的色彩。她依旧忙碌于生意,但偶尔闲暇时,会不自觉地想起京城的那个人,想起他清俊的眉眼,温润的话语,还有信纸上那力透纸背的挺拔字迹。
流萤和含珠都看出了姑娘的变化,眉眼间少了些从前的冷冽沉静,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与光彩。两人私下议论,都为姑娘高兴。
这一日,谢韫玉正在查看春风楼新季的菜单,赵伯神色古怪地进来,递上一份烫金的请柬。
“姑娘,京城忠勇伯府派人送来的请柬。”
忠勇伯府?谢韫玉一愣。她与忠勇伯府素无往来,唯一的交集便是沈晏曾因苏禅衣与伯府公子冲突。伯府怎会突然给她下帖子?
打开请柬,是忠勇伯夫人邀请她参加伯府老夫人的六十寿宴,地点在京城。
“忠勇伯府……这是什么意思?”谢韫玉蹙眉。
赵伯低声道:“老奴打听了一下,似乎是……裴状元在中间牵的线。忠勇伯府与裴家是世交,裴状元似乎向伯府极力推崇姑娘,伯府这才下了帖子。而且,听说这次寿宴,京城许多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去。”
谢韫玉心中一震。裴琰……他竟为她牵线搭桥,引荐京城的贵人?
这是要将她正式引入京城的社交圈?
她握着请柬,心绪纷乱。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她要再次踏入京城那个是非之地,面对可能的风雨和审视。不去,似乎辜负了裴琰的一片好意,也错过了一个拓展人脉、提升地位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去了京城,或许就能见到他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脸颊微微发烫。
“姑娘,您去吗?”流萤期待地问。
谢韫玉沉默良久,看着请柬上端庄的字体,脑海中闪过裴琰清朗的笑容和信中的字句。
“去。”她终于下定决心,声音清晰而坚定,“准备一下,十日后启程上京。”
既然他递来了台阶,她也想……亲自去看看,那台阶通往的,是怎样一片天地。
也看看,那个在千里之外,与她书信往来、彼此欣赏的人,究竟……是怎样的。
第二十章:锦绣前程(终章)
十月的京城,天高云淡,金菊怒放。
忠勇伯府老夫人的六十寿宴,办得极是热闹。朱门广开,车马如龙,来往皆是簪缨世胄、勋贵高官。
谢韫玉递上请柬,门房恭敬地将她引入府中。她今日打扮得并不张扬,一袭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碧玉玲珑簪并几朵小巧珠花,清雅脱俗。但通身的气度从容沉稳,眉宇间带着江南水乡浸润出的温润,又不失商海历练出的精明干练,在满堂珠光宝气、莺声燕语的贵女中,反而显得格外独特。
她的出现,引起了不少人的侧目和低声议论。
“那就是江南来的谢家小姐?”
“听说是个经商的女人,竟也能得伯府帖子?”
“模样倒是极好,气度也不凡,难怪裴状元……”
“嘘,小声些,裴家的人也来了。”
谢韫玉恍若未闻,在丫鬟的引领下,向伯夫人和老夫人行礼祝寿,送上精心准备的寿礼——一套江南顶级绣娘耗费半年绣成的《麻姑献寿》双面绣屏风,以及一批上好的南洋滋补药材。礼物体面又不显俗气,博得了老夫人和伯夫人的连连称赞。
“谢姑娘有心了,快请入座。”忠勇伯夫人笑容亲切,亲自将她引到一处位置不错的席面,与几位家世清贵、性情温和的官家小姐同席。
席间,几位小姐起初对谢韫玉还有些好奇和疏离,但见她谈吐得体,见识广博(尤其是对江南风物和各地特产如数家珍),且毫无商贾的铜臭气,渐渐也熟络起来,相谈甚欢。
宴至中途,忽听得一声通传:“裴翰林到——”
席间顿时静了一瞬,许多目光投向门口。
只见裴琰一身雨过天青色云纹锦袍,身姿如玉,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他向主位上的老夫人和伯爷、伯夫人行礼祝寿,言谈风趣,举止优雅,引得众人称赞。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席间,在与谢韫玉视线相触时,微微停顿,唇角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谢韫玉心头一跳,面上仍保持镇定,微微颔首回礼。
裴琰并未过多停留,与相熟的几位年轻官员寒暄几句后,便去了男宾席。
但他的到来,以及那短暂的眼神交流,足以让许多有心人看在眼里。投向谢韫玉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探究和了然。
寿宴过后,是赏菊听戏。谢韫玉随着女眷们移步花园。
秋阳暖煦,园中菊花争奇斗艳,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喜庆的剧目。谢韫玉正与一位御史家的小姐说着话,忽见一个小丫鬟过来,低声道:“谢姑娘,裴翰林在后园水榭旁的菊圃等您,说有要事相商。”
谢韫玉心口微紧,对那御史小姐歉然一笑,便随着丫鬟悄然离席。
后园水榭僻静,菊圃中名品荟萃,幽香袭人。裴琰负手立于一丛“凤凰振羽”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她,眼中含着温煦的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
“韫玉姑娘,别来无恙。”他开口,声音比信中更加清越动人。
“裴状元。”谢韫玉压下心头的悸动,福身一礼,“多谢状元引荐,今日方能登伯府之门。”
“姑娘客气了。”裴琰虚扶一下,“以姑娘之能,迟早会崭露头角,裴某不过顺水推舟而已。今日请姑娘来,一是许久未见,想与姑娘当面一叙;二来,确有一事,想听听姑娘的意见。”
两人沿着菊圃小径缓步而行。裴琰谈起他正在推动的几项关于鼓励商贸、规范市场的政策设想,其中不少灵感来源于与谢韫玉的书信交流和她在江南的实践。他询问她的看法,态度认真而恳切。
谢韫玉仔细听着,结合自己的经验,提出了一些补充和修改建议,条理清晰,切中实际。
裴琰听得频频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愈浓:“姑娘所言,字字珠玑,解我多日困惑。有姑娘这般实务之才相助,何愁新政不行?”
“状元过誉了。”谢韫玉微赧,“我不过一介商贾,见识有限。”
“商贾又如何?”裴琰停下脚步,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坚定,“姑娘可知,朝廷如今最缺的,正是像姑娘这般既懂经营之道,又心怀家国、脚踏实地的干才。士农工商,皆是社稷基石,何必妄自菲薄?”
他的话,像一道光,照进谢韫玉心底某个一直隐晦的角落。前世今生,她因商贾身份、女子身份所受的轻视与非议,似乎在这一刻,被他温和而有力的话语轻轻拂去。
“多谢状元……不,多谢裴公子。”谢韫玉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第一次坦然地道谢。
裴琰笑了,那笑容如朗月入怀,清辉皎皎。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谢韫玉。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刻成简雅的竹节形状,触手温润。
“此佩乃我自幼随身之物,不算贵重,却是我一番心意。”裴琰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江南一别,时常想起与姑娘交谈的时光。书信往来,虽解思念,终不及当面聆听教诲。今日见姑娘在京中从容自若,风采更胜往昔,裴某心中……甚慰,亦甚喜。”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不知裴某……是否有幸,能与姑娘……常伴左右,携手并肩,看这世间风景,亦为这天下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
话说到此,意思已然分明。
秋阳正好,菊香幽幽。水榭边的池水漾着细碎的金光。
谢韫玉握着那枚温润的竹节佩,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没有预想中的慌乱或羞怯,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一丝隐隐的、难以言喻的喜悦。
她抬起头,望向裴琰。他的眼中,有期待,有真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个男子,欣赏她的才干,尊重她的选择,理解她的不易,愿意与她平等并肩。他递来的,不是牢笼,不是依附,而是携手同行的邀请。
这与沈晏当年那充满愧疚和施舍的婚约,截然不同。
与张夫人那带着算计的联姻提议,更是天壤之别。
前世她所求而不得的,今生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裴公子,”谢韫玉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小女子出身商贾,曾历风波,恐非良配。”
裴琰摇头,目光坚定:“过往经历,铸就今日独一无二的谢韫玉。裴某倾慕的,正是这般坚韧聪慧、心怀丘壑的女子。家世门第,不过是浮云。我相信,家父家母,亦会欣赏姑娘人品才学。”
他言辞恳切,毫无作伪。
谢韫玉唇角,终于缓缓绽开一抹真切的笑意,如冰雪初融,春花乍放。
“既蒙公子不弃,”她将玉佩轻轻握紧,贴在心口,“韫玉……愿与公子,携手同行。”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华丽辞藻。只是简简单单的“携手同行”四字,却重若千钧。
裴琰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郑重拱手,深深一揖:“裴琰,定不负姑娘今日之约。”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菊圃外,隐约传来戏台上的锣鼓声和宾客的欢笑,更衬得此处静谧美好。
风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悠然飘落,落在他们肩头,恍如金色的祝福。
远处,忠勇伯夫人正与几位夫人闲谈,目光掠过水榭边那对璧人,会心一笑,对身旁的裴夫人低语道:“瞧瞧,多登对的一双人儿。裴夫人,您可真是好福气。”
裴夫人亦是满脸笑意,望着儿子和那位气质清雅的江南姑娘,眼中满是欣慰。她早已从儿子口中得知谢韫玉的种种,初时虽有顾虑,但亲眼见过,又听了忠勇伯夫人的赞誉,那点顾虑早已烟消云散。这般品貌才学皆出众、又能与儿子心灵相通的女子,实乃良缘。
寿宴圆满结束。谢韫玉离开伯府时,手中多了一枚温润的玉佩,心中也多了一份踏实而明亮的期待。
此后数月,谢韫玉并未立刻离开京城。她在裴琰的引荐下,结识了更多京中开明的官员、文士和商贾。她的见识和能力,逐渐得到认可。她开始参与一些官商合作的项目,利用江南的经验和资源,为京城市场引入新的商品和管理模式,同时,也将京城的资讯和需求反馈回江南。
裴琰则在与她的交流中,不断完善自己的政见和施策方案。两人时常在一起探讨,一个从实务出发,一个从政策着眼,相辅相成,许多想法在实践中取得了良好效果。连皇帝都注意到了这对“珠联璧合”的年轻人,在一次召见裴琰时,还特意问起“那位江南的谢姑娘”,对其赞赏有加。
半年后,皇帝下旨,擢升裴琰为户部郎中,专门负责商贸、钱法事宜。同时,特旨褒奖谢韫玉“兴商利民,实心任事”,赐其“惠商夫人”诰命,虽无实职,却是一种莫大的荣耀和认可,彻底奠定了她在商界的地位。
圣旨下达那日,谢韫玉与裴琰并肩站在裴府花园中,接旨谢恩。
夕阳西下,霞光满天。
“这下,你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夫人’了。”裴琰含笑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与骄傲。
谢韫玉抚摸着诰命文书上冰凉的绫锦,心中感慨万千。从险些血溅产房、含恨而终的前世,到撕毁婚书、远遁江南的重生,再到如今立足京城、得赐诰命……这一路走来,荆棘遍地,却也鲜花盛放。
她靠的,从来不是谁的垂怜或施舍,而是自己的双手、智慧和永不放弃的坚韧。
“是啊,”她抬眸,望向裴琰,笑容明澈,“不过,在我心里,我首先是我自己,是谢韫玉。然后,才是‘裴夫人’,或者‘惠商夫人’。”
裴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目光坚定而温柔:“我明白。在我心里,你首先是谢韫玉,是我愿意倾心相待、并肩前行的知己和伴侣。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望向天际绚烂的晚霞。
未来或许还有风雨,还有挑战。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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