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促重启核电站凸显日本“三大窘境”

廉德瑰

21日晚，在技术故障频发与民意反对的双重压力下，日本东京电力公司重启了柏崎刈羽核电站6号机组。这是自2011年“3·11”大地震引发福岛第一核电站事故后，东电首次重启旗下核电站，这一艰难过程凸显了日本在能源现实与安全忧虑间的深刻窘境。

柏崎刈羽核电站6号机组的重启原计划定于20日，但是临重启前偶然发现“调节反应堆输出功率的控制棒防抽出功能存在设置错误”，类似错误达88处之多。经过重新设置和验证安全之后，将重启推迟到了21日。

核电站的重启，多年来在日本一直是一个敏感问题。各方势力对待核能利用的理念与政策取向分歧巨大，因此是否重启核能不仅是个经济问题，更是一个重要的政治议题。

日本重启核电面临的第一大窘境，是脆弱的安全信任与现实中频发的故障。客观上，日本民众对核电站的安全性缺乏信心。此次决定重启的柏崎刈羽核电站6号机组发电容量为136万千瓦，为首都圈供电，启动后有助于减少对火力发电的依赖。然而，此前东电屡屡的核泄漏事故给日本民众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以至于不少人主张彻底废止核能发电。

日本民众的不安并非没有根据。2023年就曾爆出福岛受污染废铁被工人倒卖的丑闻，引发日本民众对政府放射性物质管理太过轻率的批评。2025年，日本多地核电站又频发控制室冒烟、放射性水泄漏等问题。因此，对于东电重启核电站的计划，不少人担心诸多小问题可能累积成重大风险，因此重启始终面临较大阻力。

第二大窘境，是日本不得不面对的迫切能源需求与受限的供给。福岛事故后15年来，日本核电站基本停运，社会长期争论是否应彻底废除核电、转向新能源。但俄乌冲突导致油价攀升，能源价格普遍上涨，电价也随之升高。与此同时，人工智能、数据中心、超级计算机及互联网通信等领域的普及，对电力供应提出巨大需求。未来信息通信产业势必成为经济增长引擎，电力消耗预计将进一步增加——目前各类终端、显示屏等信息设备耗电量已占总耗电量的1/10。

石油、天然气和煤炭虽可用于发电，但这些资源日本高度依赖进口：约90%的石油需要从中东海运；天然气也需液化运输，储存不易，日本国内仅能维持约两周的存量。石油储备虽有约200天，但主要供汽车及企业使用。日本的煤炭储备也十分有限，且火力发电不利于日本承诺的2050年零排放目标。至于光伏发电，全球90%的份额由中国主导，日本担心自己不具备技术与供应链的主导权。

在此背景下，核电站重启议题再次受到关注。自2023年起，日本国内支持重启的声音逐渐回升；到2025年，政府也调整了原先逐步减少核电依赖的政策，转而积极推动重启。据日本原子能规制委员会的数据，截至2026年1月14日，日本全国已有7家核电站的13个机组恢复运行。

第三个窘境是充满分歧的政治角力与随时变化的民意浪潮。核电站重启已成为日本政治焦点之一。核电本身具有风险，福岛事故后民众“谈核色变”，更使这一问题政治化。例如在2024年众议院选举中，核电政策便是辩论焦点之一，执政的自民党主张重启核电并推进核燃料循环利用；日本维新会支持及早重启；国民民主党也持积极态度。相反，立宪民主党主张可在2025年前暂时利用核电，但应于2050年前逐步淘汰；公明党同样赞同暂用核电，但强调未来须摆脱依赖。左翼的共产党与令和新选组则明确主张废止核电。

进入2025年，严峻的供电现实迫使各政党认真面对此议题。根据时事通信社2025年12月5日至8日的调查，44.7%的民众赞成重启核电站，反对者为26.1%，赞成比例显著超过反对。现实压力下，一向标榜中间路线的公明党与立宪民主党也调整政策，在两党合并成立的“中道改革联合”纲领中，写入了允许重启核电站的内容。

‍日本是一个能源短缺国家。可再生能源的不足、激增的电力需求与脆弱的能源安全，迫使社会重新撕开核能利用的旧伤疤。尽管故障频发、争议不断，但现实的能源窘境似乎正将日本推向一条不得不重启核电的道路，但如何在此过程中真正筑牢安全防线、重建公众信任，是日本必须持续应对的严峻挑战。（作者是上海外国语大学日本研究中心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