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欧洲优先”遇上“美国优先”

董一凡

近期，美欧在格陵兰岛等问题上矛盾深化，欧洲各方政治势力纷纷“再次觉醒”，在涉及其核心利益和欧美关系基础的问题上展现强硬姿态。在此背景下，欧洲极右翼力量也降低了其与美国保守派“惺惺相惜”的调门，反而强调维护欧洲切身利益、反对攻击和掏空国际法与国际关系基本准则。实际上，欧洲极右翼力量无论是“亲MAGA”还是“亲欧洲”，本质上都是民族主义和本国优先叙事框架下，为其选举利益服务的选择。

在“特朗普2.0”时期开始前后，欧洲极右翼政要曾一直与美国保守派知名人物有着密切联系和互动。直到不久前，德国选择党领导人公开批评美国对委内瑞拉政策，甚至借机批判欧洲建制派对美软弱无原则。这反映出当前欧洲选民和社会对于“美国优先”政策带给欧洲利益损害的担忧，以及欧洲极右政党在此背景下的策略调整。美欧极右保守力量在过去能够形成“相互站台”“彼此力捧”的局面，实则源自对于民族主义、西方基督教文明观以及民粹主义的共同理念认同，反映到政策偏好上则是反移民、反自由贸易、保护本土族裔和人群利益等方面，并将代表自由化和全球化的美国民主党以及欧盟官僚视作共同敌人和挑战。在此基础上，双方各自选民基本盘对相关议题、政治人物也有着共同的认知和看法，使双方联动对于巩固彼此选民基础、强化政治影响力起到积极作用。

民族主义和本国优先的叙事，需要建立在对自身国家和族群利益的强有力倡导之上，并且需要以强硬姿态向选民展示自己推进相应政策实践的决心和举措。然而，随着本届美国政府进一步通过各种“极限施压”手段来推进“美国优先”的议程，美国不断在经贸、安全等领域从欧洲单向攫取利益，使得“美国优先”和“欧洲优先”之间的矛盾日益加深。在欧洲选民于就业、经济条件、安全感等方面遭遇美单边政策强力冲击的情况下，极右政党与美国保守派之间的紧密关系反而成了负资产。在极右力量批判欧委会和建制派政治精英“向华盛顿妥协”的同时，若其继续与美国保守派打得火热，势必将失去“代表老百姓利益”的标签，进而丢掉依托民粹主张而形成的基本盘。

随着美欧之间围绕原则和理念乃至核心利益方面冲突加剧，欧洲极右翼迫于形势与美保守派切割，显然会令其牺牲一定的政治资源和动员能力，同时使其难以“脱轨”于欧洲普遍的“政治正确”，正如俄乌冲突后法国国民联盟、德国选择党等政党不得不否认其此前的“亲俄言论”，洗去其“亲俄标签”。而在政党斗争层面，虽然建制派和极右翼力量都宣称要维护和保护欧洲的核心利益，但双方仍旧将利用政策分歧作为斗争抓手。欧洲极右翼力量与传统建制力量的斗争，也难以因欧洲共同外部挑战而出现缓解。在近年来欧洲极右翼持续崛起和政坛碎片化的过程中，极右翼和建制派的争斗已然白热化。双方在经济、移民、对外关系等各种议题中一直努力寻找攻击和打压对方的机会，建制派还往往借助其掌控行政资源及舆论主导权的优势，通过贴标签、下定义乃至运用司法和行政手段给极右力量竞选及执政“下绊子”。

‍从内外变局来看，欧洲极右翼虽然总体上仍能保持力量上升的趋势，但其获取政治资源和执政地位将面临更多困难，也因美国保守派政策不断侵蚀欧洲利益而被迫放低追随甚至模仿美国保守派的调门。与此同时，部分已经执政的欧洲极右力量很可能因经济和社会不确定性加剧而面临重大选举挑战。相比之下，欧洲建制派虽然能从政治程序、舆论宣传等方面持续对极右力量施加压制，但其内外政策却难以从根本上解决欧洲所处的地缘政治、经济、安全困局，重塑执政合法性及对选民的吸引力依然任重道远。总体而言，在强大美国因素影响下的欧洲政坛形势，也将变得愈加复杂多变。（作者是北京语言大学国别和区域研究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