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刘桂琴,今年六十三,退休八年了。
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不用闹钟,这身子骨比年轻时候上班那会儿还准时。起来先烧壶开水,泡上我那玻璃杯里的陈年普洱,然后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公园里晨练的老头老太太。
这样的日子,我一个人过了五年。
五年前老伴走了,心梗,突然得很。儿子在国外定居,一年回来一次,视频里总说:“妈,你来国外住吧。”我说不习惯,其实是舍不得这住了三十多年的老房子,还有那些跳广场舞的老姐妹。
直到去年秋天,我遇见了老李。
老李全名李建国,比我大三岁,退休前是厂里的工程师。我们在社区书法班认识的,他写字工整,我画画还行,老师总让我们合作。一来二去,聊得多了,才知道他也是一个人住,老伴五年前癌症走的。
“桂琴,你一个人不寂寞吗?”有天课后他送我回家,突然这么问。
我笑了:“习惯了,一个人清静。”
“清静是好,”他推了推老花镜,“可人老了,总得有个说话的。”
那之后,老李常来我家串门。有时带点水果,有时是几本旧书。我们聊天、做饭、看电视,像两个老小孩。三个月后,他认真地说:“桂琴,要不咱俩搭伙过日子吧?互相有个照应。”
我犹豫了半个月。不是不喜欢老李,是怕。怕什么?怕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怕生活习惯合不来,更怕别人说闲话——这么大年纪了还“谈恋爱”,丢不丢人。
最后还是答应了。为什么?因为上个月我感冒发烧,躺在床上两天没起来,是老李发现我没去书法班,跑来敲门,送我去医院,守了一整夜。
“你看,一个人多危险。”他在病床边削苹果,手有点抖。
就这样,我搬进了老李家。他没让孩子知道,我也没说。我们没领证,就是搭伙过日子,说好了生活费各出一半。
老李退休金八千多,我只有两千一。第一次交生活费时,我数了一千五给他,他推回来:“你这是干什么?”
“不是说好各出一半吗?”
他笑了:“你那两千一够干什么?留着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我有八千呢,够咱俩花的。”
我心里一热,但坚持要出钱。最后拗不过他,说好我出五百,负责买菜,他出其余的。
开始的日子真甜啊。早上他打太极拳,我做早饭;上午他去老年大学,我去跳广场舞;下午一起看书看电视;晚上散步。有人说话,有人惦记,生病了有人递水拿药,我觉得老天待我不薄。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三个月后。那天我女儿从国外寄来一箱保健品,老李的儿子来家里看见了,脸色就不太好看。他没说什么,但之后来得勤了,每次来都打量家里,像在清点什么东西。
有一天,老李的儿子单独找我:“刘阿姨,我爸年纪大了,有些事可能考虑不周全。您别介意,我就是问问——您和我爸这生活费,是怎么分摊的?”
我如实说了。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之后,老李变得有些奇怪。以前从不过问钱的事,现在偶尔会问:“这个月买菜花了多少?”“煤气费交了没?”
我心里不舒服,但没说。直到上个月,社区通知要交物业费,一年两千四。我拿出计算器算了算,跟老李说:“物业费一年两千四,咱俩一人一半的话,我出一千二,下个月从生活费里扣吧?”
老李正在看报纸,头也没抬:“嗯,行。”
可第二天早上,他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桂琴,我算了算,从你搬来到现在,四个月零十天。水电煤气、伙食费、日用品,加上物业费分摊,你该出三千一百五十元。你之前交了两个月生活费一千元,还差两千一百五。”
我愣住了,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老李,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亲兄弟明算账嘛。”他扶了扶眼镜,“之前是我考虑不周,想着我工资高,多出点无所谓。但孩子们说得对,长期这样不合适。”
“孩子们?”我抓住关键词。
老李有点尴尬:“我儿子说,这样不清不楚的,以后容易有矛盾。”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四个月了,我以为我们之间不只是搭伙,还有感情。可这一张纸,把一切都打回原形。
“好,我给你。”我转身回屋,从抽屉里数出两千一百五十元,都是平时省下来的。放在桌上时,纸币发出清脆的声音,像什么东西碎了。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没一起吃饭。我在自己屋里,听见他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夜里睡不着,我想了很多。想起前夫在世时,我们工资都不高,但他从不让我在钱上受委屈。想起老李当初说“我有八千呢,够咱俩花的”时眼里的真诚。想起这四个月来,我们互相照顾的点点滴滴。
也许是我太天真了?六十三岁了,还以为感情能纯粹到不计较金钱。
第二天早上,老李似乎想缓和气氛,做了我爱吃的小米粥。我没说话,默默吃完,收拾碗筷时,他说:“桂琴,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
“就是什么?”我转身看着他,“就是听了你儿子的话,觉得我占你便宜了?”
“不是这个意思……”
“老李,”我打断他,“我刘桂琴这辈子,没占过任何人便宜。退休金是只有两千一,但我有存款,有房子,儿子女儿每月都给我打钱。我跟你搭伙,图的是个伴儿,不是你那八千块钱。”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继续说:“你要是觉得我出五百太少,咱们可以重新算。但没必要弄张清单,像对待外人一样。”
“我不是……”
“你就是。”我把围裙解下来,“今天我去姐妹家,晚饭你自己解决吧。”
出门时,我听见他在身后叹气。
在姐妹家待了一天,她们听了都替我抱不平。
“桂琴,早就跟你说,半路夫妻难长久,尤其是这个年纪,哪个不是防着对方?”
“就是,他儿子肯定怕你图他家产。”
“要我说,趁早分开,自己过还清净。”
我听着,心里乱糟糟的。傍晚回家,发现老李不在,桌上留了张纸条:“桂琴,我去儿子家了,明天回来。锅里有炖好的排骨,你热热吃。”
我看着那锅排骨,突然就哭了。哭什么呢?哭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哭这年纪大了还要受的窝囊气,哭这现实得让人心寒的日子。
第二天老李回来时,提着一盒稻香村的点心,是我最爱吃的枣花酥。
“桂琴,咱们谈谈。”他坐下,神情严肃。
我等着。
“我先道歉,那张清单伤你了,是我不对。”他顿了顿,“我儿子确实说了些话,让我心里犯嘀咕。但昨晚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找个人分摊生活费。”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一夜没睡好,“我退休金八千多,一个人根本花不完。以前一个人时,钱就是数字,存在折子上,没什么意思。”
“直到你来了,这房子才有了家的味道。早上有人一起吃饭,晚上有人一起散步,生病了有人关心。”他声音有点哽咽,“这些是用钱买不来的。”
我鼻子一酸,但还是没说话。
“那张清单,我撕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撕碎的纸屑,“咱们不这样算。以后你愿意出多少出多少,不出也行。我的钱够咱俩花,你的钱你自己留着,买衣服、买化妆品,跟姐妹出去玩。”
“我都六十三了,还化什么妆。”我忍不住说。
“六十三怎么了?我战友的老伴七十了还穿红裙子呢。”他认真地说,“桂琴,我是真喜欢跟你在一起。人老了,脸皮薄,有些话说不出口。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让钱的事伤感情。”
我看着他,这个有点古板、有点倔强的老头,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你儿子那边怎么说?”
“我跟他说清楚了。”老李挺直腰板,“我说,爸这辈子最后这段路,想跟刘阿姨一起走。我们互相照顾,彼此温暖,这就够了。至于钱,我有我的安排,你们不用操心。”
“你怎么安排的?”我好奇。
老李难得地笑了:“等我走了,房子存款当然是留给孩子。但在那之前,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给谁花就给谁花。我想带你旅游,去云南,去海南,去看你没看过的风景。这些钱,花在活人身上,比留在存折上有意义。”
那天晚上,我们像往常一样一起做饭。他切菜,我炒菜,配合默契。
吃饭时,我推过去一张卡:“老李,这是我的退休金卡,里面每个月有两千一。你拿着,当家用。”
他推回来:“说了不用。”
“你听我说完。”我按住他的手,“卡你拿着,但不是给你花的。你每月往里存一千,我也存五百,作为咱俩的旅游基金。等攒够了,咱们就去云南。”
老李眼睛亮了亮:“真的?”
“真的。”我笑着说,“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有什么事,咱们俩商量,别听孩子们瞎指挥。他们过他们的日子,我们过我们的。”
老李重重地点头:“好!”
如今半年过去了,我们的旅游基金已经攒了九千多。老李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拿着地图册,计划我们的行程:“桂琴,你看,大理的洱海多美,咱们住海景房!”“丽江古城一定要去,听说晚上的酒吧街特别有味道。”
有时他儿子还会来,但不再提钱的事,只是带点水果,坐坐就走。我也学会装糊涂,不问不说。
前天,社区书法班展览,我和老李合作的一幅字画得了二等奖。颁奖时,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手心都是汗。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老李突然说:“桂琴,要不咱们去把证领了吧?”
我愣了:“怎么突然想这个?”
“不是突然,想了很久。”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的眼睛,“以前觉得这么大年纪了,领不领证无所谓。但现在我想,我得给你个名分,正大光明的。”
我笑了,眼泪却出来了:“老李啊,咱们这岁数,名分不名分的,谁在乎呢?”
“我在乎。”他认真地说,“我想告诉所有人,你是我老伴,不是搭伙的。”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慢慢地往家走。
走到楼下,看见几个老姐妹在跳广场舞,音乐欢快。她们朝我挥手:“桂琴,来跳舞啊!”
我摆摆手,指了指老李,意思是得回家做饭。
姐妹笑着喊:“知道啦,有人等着呢!”
是啊,有人等着。这个退休金八千却愿意为我花的老头,这个会因为我生气而失眠的老头,这个计划着带我看世界的老头。
回家路上,老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明天我去银行取点钱,给你买那条你看中的丝巾。红色的,配你那件大衣好看。”
“贵着呢,算了。”
“不贵。”他摇头,“你戴着好看,就值。”
我笑了,夕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这日子,就这么过吧。有算计,有糊涂,有委屈,有温暖。像所有普通老人的晚年一样,不完美,但真实。
而我们,就在这真实里,互相取暖,慢慢走完剩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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