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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袁洁带班的学生陆续迈入成人门槛时,她打算开一堂主题为“十八岁意味着什么”的班会。
在各大网站搜索有关“十八岁”的视频时,她发现几乎都避不开“高三”“高考”“誓师”类的关键词,最后勉强找了个“高考味儿”没那么明显的。因为她面对的学生,是不参加高考的技校生。
播放后,袁洁怕一些画面刺激到学生,打圆场说:“我们现在也在备考技师等级证,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人生战役,同样是在为未来全力以赴。”讲完以后,发现学生毫无波澜,一时不知自己是否反应过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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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洁《南方技校的少年》北京联合出版有限责任公司出版
这个场景,被袁洁写进了新书《南方技校的少年》。在最近的读者见面会上,令袁洁惊讶的是竟有这么多人对技校生感兴趣。
但越是感兴趣,越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技校生的不可见和失语,正如书中所说:“这群孩子似乎始终被忽略在明暗交界之处,把持时代话语权的从来不是他们。他们是被规训而缄默的人,或者,是被主流教育那条隐形的抛物线‘抛出’的人。”
一道墙
高一时,袁洁有一个来自三公里外的技校生笔友。那时的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十年后她会成为那所技工学校的老师。这十年中,她和很多人一样,分不清技工学校和其他职业院校的区别,“只知道大人们偶然提起这类学校,脸上就写满了‘不要与那些坏学生来往’的表情。”
几年前,一篇题为《40%:“毫不重要”的中职世界》的特稿引起过一些讨论,袁洁看后认为,在40%的内部,还有更沉默的1/4——技校生。“职业教育场域以外的人,其实根本不会去关注中专和技校的区别,哪怕职教圈内,技校被‘含’进中职世界、技校生被‘约’进中职生,也早已习以为常。”
的确,阅读《南方技校的少年》之前,我认真回想,在普通高中接受教育并进入大学的我及周围有同样成长轨迹的人,似乎未曾去了解过职业教育的各种分类,以至于脑中除了一些刻板印象,还有对职业教育及内部分类和运行的混沌一团。因此,每场读者见面会上,袁洁就像书中第一部分一样,要花一些时间和篇幅先解释什么是技校。
具体来说,职业学校教育分为中等和高等职业学校教育。高等职业教育拿的是大学学历,我们通常说的大专占高等职业教育中的绝大部分。中等职业学校教育,即“中职”,包括普通中等专业学校即常说的“中专”,职业高级中学即“职高”,还有就是技工学校,也就是技校。
根据2025年年中教育部的公报,2024年全国普通高中在校生2922.28万人,全国中等职业教育在校学生1229.33万人。同期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发布的公报显示,全国技工院校在校学生428.7万人。
无论是占比40%的中职生,还是其中1/4的技校生,都是个极为庞大的体量。
为什么说技校生“更沉默”呢?主要原因就是在主流评价体系中,成绩是绝对的标准。中考拼成绩“失败”的学生自然就滑出了主流视野,然后进入中职。而且,他们会优先选择中专和职高,参加学业水平测试进入高职院校,因为这两种学校归教育部管,进入高职院校毕业后学信网上可以查到学历信息。
技工学校的主管部门则是人社部门,他们不拿我们通常认可的由教育部门颁发的学历,而是拿职业技能等级证书及技校毕业证书,这些证书学信网查不到,需要从人社部官网进入专门的系统查询。因此,技校会给人一种“野鸡学校”的感觉。加上一些民办技校中,“学挖掘机技术哪家强?中国山东找蓝翔!”“遇到新东方厨师就嫁了吧!”这类广告很多,使很多人不知道技校其实是一个有专业课也有文化课且学制完整的教学场域。
“打车时司机看我在技师学院,问我‘技师,以后出来是按摩的吗’。”“上到第五年,到预备技师班了,吃海底捞查不到信息,不享受优惠,哈哈。”采访时,几位学生向我说了几个日常遇到的尴尬场景。用袁洁的话说:“大家的感受和技校的真实情况之间,还是有很厚一道墙的。”
如若深究主流评价体系中为何职业教育处于末端,这将是一个极为宏大的话题,其中包含着工人阶层“光荣度”的降低、产业结构调整、劳动力人口变化等多重维度。“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在化学系学习;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读机械制造专业;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当字典里的这句话被当作梗的时候,足以说明职业教育的“失落”,而技校又处于教育鄙视链的末端。
“开智”
采访第一天是周日下午,一些学生拉着行李箱陆续返校。第二日,他们按照不同院系穿上了不同配色的工装,稚嫩青涩的脸庞和单薄的身躯在工装中也散发出青春的气息。
坏孩子、打架、“不好好学习以后就进技校”……这些是常听到的关于职校生的描述和对他们的想象。“高中也有很多打架的,但大家觉得技校生打架就是日常。”某技师学院建筑工程系的林根香无奈地忽闪着大眼睛,“其实不是这样的,刚入学的时候同学之间会有一些小冲突,这是正常的,但是大家磨合好之后,尤其高年级都可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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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洁在给学生们讲反诈知识。
曾担任过教研室主任的机械工程系李老师提到,确实刚入学的孩子学习和生活习惯会差一些,于是学院提出了“一年成型、二年成人、三年成才”的德育规划。这个过程也是学生们一步步获得职业技能的过程——学校设有3年制高级工、4年制技师、中级工+高级工(3年+2年)、中级工+技师(3年+3年)的不同学制。以中级工+高级工(3年+2年)为例,3年制中级工阶段的课程完成,学生取得相应专业中级工技能等级证书且学业合格后,可升入2年制高级工继续学习,毕业时颁发高级工毕业证书和相应专业高级工技能等级证书。另外,在高级工和技师阶段的最后一年学生都会进入企业实习一年。
从成型到成才,中间的转化或者“进化”过程,用林根香的话说,就是“开智”。
机械工程系模具专业的林鑫彬是开智早的学生,他很早就意识到“学一门技术是好的”“哪怕上了技校,上学总比不上好”“成绩是一回事,做人也是一回事”,因有这些观念,他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对自己和未来有很高期望:“我以后会做模具设计师之类的工作。”通过林鑫彬的话,我意识到“开智”的过程,也是技校生们认可技能成才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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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鑫彬在全国职业技能大赛省选拔赛竞赛现场。受访者供图
培养过程中,什么样的孩子比较棘手?建筑工程系系主任苏老师说:“我们绝不允许打架,但我会跟老师说,打架说明这孩子还有血性,还在乎尊严。怕的是那种麻木的孩子,我们更怕他们的心理问题。”但对于心理问题,老师们也多能理解。他提到曾经班上有一个学生心理问题比较严重,是因为从小被家暴,有次被父亲掐得快断了气。“来之后,他找老师倾诉,我给他申请了特困补助。很可怜,无依无靠的。后来慢慢地愿意学了,他以后出去找一个工作是没问题的。”
此时,技校的“软着陆”“缓冲”“寻找可能性”等作用就显现出来。袁洁总结:“技校当然是学技能的地方,但对于大部分在中考失利后进入这里的孩子来说,相比于赋闲家中或早早流入社会,学校更是提供了一个让他们得以在朋辈关系中获得滋养和成长的机会。这些正值青春期的孩子,青春荷尔蒙在中考过后陡然松懈的学习环境中尽情释放出来,他们在校园里学会和异性相处;跑步打球、参加社团、社会实践,建立同伴友谊……在我看来,这些其实是更为重要的部分,也是技工教育的价值所在。”
成就感
“大国工匠”“技能兴邦”等标语,在校园里随处可见。校内这些宏大的目标和精神,与校外的人对技校生的刻板印象之间,与孩子们被磨灭的自信之间,有一个巨大的鸿沟。在实际教学过程中,老师则用各种方式去弥合工匠精神和“被主流教育那条隐形的抛物线‘抛出’”之间的落差。
成就感,是师生们非常注重的感受。
在书中以及采访中,袁洁反复提到用正反馈给孩子们成就感,是因为在她看来,在优绩主义的标准下,很多技校孩子是在被打压中长大的,然后被定义为“失败者”。在技校中,文化课以更通识、有趣的方式进行,让孩子有参与感。
在文化课之外,老师们发现动手去制作一件东西是最能给学生带来成就感的过程。“坐在那里干巴巴学,他们坐不住,但动起手来就能提高兴趣,而且技能这种东西越往后做会感到越上手。尤其像机械专业,一开始机床嗡嗡响,弄得手指很脏。但到了后面的数控,学生发现门一关程序一跑,坐在那里就轻松多了。学生到了高级工阶段,常常会体会到科技进步带来的技术提升及获得感。”在木工、面点、智能制造创新实训中心,李老师一边介绍,一边向我展示学生们做的家具、面点以及机床加工的实训成果。
校园的主路被叫作“星光大道”,两边是各行各业的优秀校友照片展示窗,他们大多数是技术能手、高级技师,老师们会以此鼓励学生,林根香和林鑫彬都是升入技师班的优秀学生,他们一直以星光路的优秀校友作为榜样。
去年,林根香在花艺竞赛中,一路从学校选拔、市赛、省赛冲到第三届全国技能大赛并拿到了第7名的成绩,林鑫彬则在省赛中获得了第4名。李老师说:“通过比赛,学生会以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而且在训练中会得到很多专业能力的提升。它是一个从设计到制作的完整工艺过程,也是学生综合能力的体现,比如遇到问题然后去解决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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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根香在全国第三届职业技能大赛竞赛现场。受访者供图。
成人成才,掌握技能且具备综合能力,这是职业教育的意义。毕竟,教育是一件长期主义的事情,人的一生也是如此。
出路
袁洁的书中《下厂》一节的最后一段提到,有家长针对孩子入厂时是在流水线上而感到不解,问:“如果结果还是进工厂打螺丝,那上这个学有什么意义?”
反观家长们的不解和抱怨,其实指出了当下职业教育的一个结构性问题:教学内容和产业需求之间有脱节。一方面,包括职业教育生在内,工作不好找,“毕业即失业”等问题突出;另一方面,数据显示,我国技能人才缺口有两三千万,而且一些新兴行业缺口更大,与此同时,单一和低技能操作已然不符合产业的要求,同时企业在逐利的驱动下很难长线培养人才。
因此,技工教育作为紧贴就业的教育,其专业设置和教学内容要与产业企业需求动态链接,这样才能凸显职业教育的特色,也才能凸显职校生的价值。
采访第二天,当班主任的袁洁带学生们去了企业,专业课老师更是要时刻“盯”住产业结构调整、市场变化和企业需求。苏老师一周会留出一天往外跑或请企业来参观沟通,学校也十分重视教师开展企业调研。因为他们对于专业和就业形势的判断,会深刻影响学生就业。“教学计划每3年就要整体调整,不能市场不需要了,还在教学生们原先的技术。”李老师说。
在李老师看来,做好技校学生的精准定位去对接市场需求也极为重要。
“技校生在学习能力、规划设计上比不过本科、高职院校的学生,也不能像普通农民工一样做简单重复的体力劳动,那我们就干本科和高职不愿意干且农民工又干不了的活儿。比如园林中,学生可能达不到设计的高度,同时比农民工强的地方是经过系统化训练,那我们能做指导施工这样具体的工作。”这种定位,还会具体到学校与当地相结合的特色性专业中,“比如当地正打造千亿级集成电路产业链,前道的设计和制造工序比较高级,我们的学生则集中在中道和后道上,比如封装测试。”
可以说,技工教育的特殊性就在于,它不是让学生们带着学校的知识去求职,而是反过来根据岗位需求去设置课程教学内容。也正因此,技校是“没有围墙的校园”。
今年是林鑫彬在校的第5年,夏天他便要进入预备技师班的后半程,即进入企业实习。在技工教育中,学校和企业的结合非常紧密。这种结合不仅使学生有地方实习、毕业后有去处,还意味着在整个教学中将企业需求注入其中,让学生们在校园期间就深知企业生产的过程。
在学校的制造业实训基地参观时,恰好有学生在上课。有趣的是课桌就在机器中间,老师讲完后,学生们能立马动手操作。“这就是工学一体,理论和实操无缝衔接。平时上课会拿企业要做的产品来练习,这样到了企业心里就不害怕了,就算有新工艺,上手也比较快。而且练习中要不断锻炼学生的质量意识、解决问题的能力,这些都是企业需要的。”李老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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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技师学院智能制造实训中心里,学生们正在上课。
林鑫彬提到的“宏发班”就是校企合作的一个班级。“企业的老师傅来讲授一些企业文化和新工艺,我们也去参观,互动后根据企业需求和自己所学查漏补缺。实习这一年,学生在各个部门轮岗,有做数控的,也有模具装配的,看适合哪个岗位,这样就业率也比较高。”在校园中就与企业深层互动,或许是林鑫彬对未来有信心的原因之一。
在和老师们的聊天中,他们还提出了关于技校的担忧——生源减少且上限被压得更低。原因有很多,主要原因是出生人口下降导致初中毕业生总量减少,与此同时普高扩招产生“虹吸效应”,导致职普比下降。加上越来越卷学历的社会观念下,其他中职院校越来越重视升学,使得技工院校学历衔接链条短的短板更加凸显。也正因此,为了保证学生数量,技校生的录取底线便会降低。从人口数量的传导效应来看,2017年左右,因“全面二孩”政策,我国迎来一个生育高潮。这些孩子在15岁左右完成义务教育,进入一次中考高峰。此后,中考生数量迅速下降,因此,2032年左右之后,技工院校将遭遇生源急速减少的艰难时期。到那时,其发展将取决于能否保持稳定生源,以及是否向以社会化培训(如岗前、转岗)为主进行转型,甚至是否能被纳入高等学校序列之中。
作者: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巩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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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关注职业教育之技校生:40%的1/4
监制:杜娟 编辑:刘婉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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