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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厨房的窗,在瓷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女儿的小书桌前,她正用橡皮使劲擦着作业本,橡皮屑堆成了小山,那个“8”字还是写得歪歪扭扭。我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句“快点写”在喉咙里滚了三滚,又咽了回去。
我想起她四岁那年,也是这样固执地非要自己系鞋带。胖乎乎的小手和两根白色鞋带搏斗了整整十五分钟,最后打成了死结。我急着出门,蹲下身三两下解开重系。她“哇”地哭了,不是因为我系得太紧,而是因为我剥夺了她“自己来”的权利。
“妈妈,这个字好难。”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走过去,看见作业本上被擦破的一小块。她总是这样,写不好就拼命擦,仿佛能把错误从世界上擦掉。我以前会直接握住她的手:“这样写,看见没?”可她的手指会变得僵硬,像握住一只受惊的小鸟。
这次我没有。我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拿起铅笔在本子角落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8”。
“妈妈小时候也写不好,”我说,“你看,像个胖葫芦。”
她凑过来看,破涕为笑:“比我的还丑!”
窗外的光又移动了一点,落到她散开的橡皮屑上,亮晶晶的。我们开始玩一个游戏:看谁能写出最圆的“8”。她在纸上画,我在旁边画。她的“8”像两个叠在一起的圆圈,我的像两个拥抱的葫芦。
“你赢了!”她指着我的“葫芦8”大笑。
就在这笑声里,她突然写出了一个完美的“8”。圆润,流畅,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落在纸上。她自己都愣住了,然后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我写出来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差点又犯了错。在她和那个“8”字较劲的时候,我差一点就要加入这场战争,成为她的对手而不是战友。
上个周末也是这样。她想穿那件已经小了的公主裙去游乐场,我说会冷,她跺脚:“我就要!”以前我会说:“听话,不然不去了。”但那天,我蹲下来,摸着裙子上褪色的亮片:“你特别喜欢这件,对不对?”
她点头,眼圈红了:“这是外婆送我的。”
外婆去年春天走的。我竟忘了。那件裙子是外婆最后的礼物。
“那我们带着它,”我说,“你穿外套,冷的时候把裙子罩在外面,好吗?”
她愣愣地看着我,然后扑进我怀里。那天在游乐场,她把裙子像披风一样系在肩上,跑起来的时候,裙摆飞扬。她回头对我笑,笑容里没有一丝勉强。
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打碎碗被母亲罚站。我在墙角站了两个小时,心里数着墙纸上的花纹,一朵,两朵……数到三百朵的时候,我决定再也不告诉她学校发生的任何事。那个决定像一堵墙,在我们之间砌了很多年。
现在我成了母亲。我的母亲去年在电话里说:“你小时候,我总怕你学坏,管得太严了。”她的声音透过电波,带着晚风的歉意。我说:“都过去了。”可有些东西过不去——那个在墙角数花朵的小女孩,永远留在了时光里。
我不想我的女儿将来也需要说“都过去了”。
女儿还在写作业,阳光已经移到了墙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正在悄悄长大的标志。我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想起她刚出生时,我整夜不敢睡,怕她呼吸停止。现在她七岁了,会顶嘴,会磨蹭,会写出歪扭的“8”字。
可这就是长大啊。像一棵树,会有歪斜的枝桠,会有虫蛀的叶片。你不能把它掰直,只能多给它阳光和雨水,相信它会向着光的方向生长。
“妈妈,”她突然转过头,“如果我这次考试没考好,你会生气吗?”
我想了想说:“我会有点失望,但不会生气。我们可以一起看看哪里没学好。”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继续写作业。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像春蚕在食桑叶。
厨房里飘来晚饭的香气。我起身去看汤,回头时,看见她已经写完了一整行“8”。每个都圆圆的,手拉着手站在一起。
有些胜利不必争夺。当你放下赢的执念,真正的胜利才会悄悄来临——不是赢过孩子,而是赢得了孩子。赢得她转过头时眼里的光,赢得她扑进怀里时毫无保留的信任,赢得在很多年以后,当她也成为母亲,不会在电话里说“都过去了”。
因为一切都不会过去。那些被理解的瞬间,像种子埋进土里,会在岁月里长出整片森林。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我关了火,静静地站在厨房里。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蜂蜜的颜色,女儿坐在光里,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晃。
这一刻,没有输赢,只有时光静静流淌。而我要做的,只是守护这流淌,让它不要因为我的较劲,而停滞成回忆里的一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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