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卷一，“明恕而行，要之以礼；虽无有质，谁能间之”

《古文观止》，是清康熙年间吴楚材、吴调侯选编的文章总集。全书十二卷，选收先秦至明代散文、骈文共计二百二十二篇。其中，卷一、卷二、卷三为周文，卷四为秦文，卷五、卷六为汉文，卷七为六朝唐文，卷八为唐文，卷九为唐宋文，卷十、卷十一为宋文，卷十二为明文。

卷一 周文

郑伯克段于鄢

郑武公，娶申国姜姓女子为妻，即武姜。武姜生下两子，一为庄公，一为共叔段。叔，兄弟之意；段，人名；共，共国，段后来被兄长郑庄公攻打，逃到了共国。所以，称段为共叔段。

武姜生庄公时遭遇难产，所以为他取名为寤生。武姜心里厌恶庄公，喜爱次子共叔段，并想立共叔段为王，为此屡次请求郑武公，武公没有同意。

等到庄公即位，武姜为共叔段请求制邑的封地。制邑，是郑国最为险要的地方。从前虢国诸侯的弟弟，住在制邑，仗着地势险要，丢了城池，失了性命。因此，庄公对武姜说：“制邑，地势险要，虢叔就死在了那里。若请封其他城池，我都可以听从您。”武姜又替共叔段向庄公请求京城的封地，庄公同意了。于是共叔段住在京城，被称为“京城大叔”。

大臣祭仲劝说庄公：“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将不堪。”城中有宗庙，称为都城。城墙每长十丈，称为一堵。每三堵有一垛高墙，约四尺宽，是守城士兵躲藏之处，称为雉。百雉，即三百丈。先王定下规矩，大城池的城墙不能超过国都城墙高度的三分之一；中等城池不超过五分之一；小城池不超过九分之一。如今共叔段所居住京城的城墙高度已超过百雉，不合规矩。由此可见，庄公的王位不稳了。

庄公说：“这是母亲的意思，我作为儿子又能如何呢？”

祭仲回答道：“姜氏怎会满足于此？不如早做打算，等到段的势力如蔓草般滋长了，再想铲除就难了。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

庄公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姑且等着看吧。”

然而，过了不久，共叔段又霸占了西郊与北郊，声称与庄公共同治理这两处地方。

大臣公子吕劝说庄公：“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国无二君，若你让权于段，我就去服侍他；若不让权于段，我就请求铲除他，以免百姓生出作乱的心思。”

庄公说：“不用，等他自取灭亡。”

共叔段把之前自称共同治理的两处地方归为己有，势力一直延伸到廪延。

子封劝说庄公道：“可以铲除了。他得到的土地越多，归附他的百姓也越多。”

庄公仍旧说：“他对我不义，得不到百姓的亲近，势力越大越容易崩坏。”

共叔段修葺城墙，整顿士卒，准备袭击郑国。武姜身在郑国，准备做段的内应。庄公听闻，说：“可以铲除他了。”命令子封率领二百乘兵车去攻打京城，京城的百姓反叛了共叔段，段逃到了鄢城。庄公亲自领兵前去鄢城讨伐段。五月辛丑，段出逃至共国。

书记载此事：“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逃，难之也！

做弟弟的，对兄长不恭不敬；做哥哥的，对弟弟不教不训。二人如二君般争斗，所以用了“克”字。不直接写出郑公驱逐弟弟的心思，是作书人的为难之处。

于是，庄公把武姜安置在城颍，并发誓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然而，不久后，庄公又懊悔说出这样的话。

颍考叔，是颍谷管理地界的官员。他听闻此事后，向庄公进献，庄公赏赐了吃食。颍考叔把肉置于一边。庄公不解。他说：“小人家有母亲，我吃过的东西她都吃过，只是没有吃过君主赏赐的肉。请让我带回去给母亲吃。”

庄公感慨道：“你尚有母亲可以孝敬，哎，只有我没有。”于是，庄公向颍考叔说出了其中的缘故及自己的悔意。颍考叔说：“这有何难！若能在地下挖掘出一条有泉水的通道，在通道中彼此相见，这谁能说您违背了誓言？”

庄公听从了颍考叔的话。走进通道的庄公作赋道：“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走出通道的武姜也作赋道：“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于是，母子如初。

君子说：“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颍考叔的纯孝感化了庄公。《诗经》说：“孝子不匮！永锡尔类！”推行孝道，感化同类。

周郑交质

郑武公、庄公父子二人，都在周平王朝中为官，作为卿士，为周平王管理国事。周平王是皇帝，郑武公、庄公为郑国诸侯。周平王打算分一半的权力给虢国诸侯，为此，庄公对周平王心生怨恨。周平王否认了此事。所以，为了证明自己的诚信，周王室与郑国互相交换人质。周平王之子狐，作为质子，居住于郑；郑公子忽，作为质子，居住于周。

周平王驾崩，周王室准备请虢国诸侯前去主持政事。四月，郑国的祭足率领军队收割了温地的麦子；秋天，又收割了周地的稻子。至此，周王室与郑国彼此憎恨。

君子说：“信不由中，质无益也！明恕而行，要之以礼；虽无有质，谁能间之？苟有明信，涧溪沼沚之毛，苹蘩蕴藻之菜，筐筥錡釜之器，潢污行潦之水，可荐于鬼神，可羞於王公！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焉用质？《风》有《采蘩》、《采苹》！《雅》有《行苇》、《泂酌》，昭忠信也。”

若表里不一，诚信不出自内心，即使彼此之间订立盟约、互有抵押，也没有实际用处。若开诚布公，做事秉着体谅对方的态度，同时用礼节约束自己，那么即使没有契约没有抵押，又有谁能离间彼此的关系？若有诚心，即使是浮萍、野菜，用普通的器具装着，也可以供奉给鬼神。何况是两国之间建立诚信，按照礼节行事，哪里需要交换质子呢？《采蘩》、《采苹》表达的是不嫌物贱；《行苇》表达的是心存忠厚；《泂酌》表达的是物轻情重。这几篇本意都是昭示忠厚诚信。

石碏谏宠州吁

卫庄公娶齐国太子之妹为妻，称她为庄姜。庄姜貌美，但无子嗣。卫国人作赋《硕人》，描写的就是庄姜。卫庄公又娶了陈国女子，称她为厉妫，随她陪嫁过来的女子称为戴妫。厉妫生有一子孝伯，早死；戴妫生有一子桓公，被庄姜认作自己的儿子。庄公另有一子州吁，其生母出身下贱但受庄公宠爱。受宠的州吁爱好兵事，庄公并未阻止，但庄姜很嫌恶他。

大夫石碏劝谏庄公：“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骄，奢，淫，佚，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将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犹未也，阶之为祸。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鲜矣。且夫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去顺效逆，所以速祸也；君人者将祸是务去。而速去，无乃不可乎！”

爱护孩子，应教授他做人的道理，引导他走正道。而骄傲、奢靡、淫乱、享乐，都是在往邪道上走。而这四种做派，都是源于对他宠爱太过。若打算立州吁为王，应就此定下，并让天下人知晓；若还没有如此打算，过于宠爱便是引他作乱造反了，为国家埋下祸患。

受到宠爱却不骄傲，骄傲却能服从管制，服从管制却能不心生怨恨，心生怨恨却能稳重行事，这样的人很少。

况且，还有六种违背情理的现象，卑贱妨碍高贵，年少欺压年长，疏远离间亲近，新人离间旧人，位低盖过位高，淫邪破坏礼义。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是六种顺应情理的现象。作为一国之君，若去顺效逆，必然很快招致祸患。

卫庄公没有听从石碏的劝谏。石碏之子名厚，与州吁一同游玩，石碏阻拦却不能够。等到桓公即位，石碏便告老还乡了。

公元前719年，州吁弑君篡位。石碏大义灭亲，用计杀了好战的州吁及助纣为虐的儿子石厚，拥立了卫宣公。

臧僖伯谏观鱼

春，鲁隐公准备到棠地看渔民捕鱼。棠地，是鲁国最边远之处。

臧僖伯劝谏道：“凡物不足以讲大事，其材不足以备器用，则君不举焉。君将纳民于轨物者也。故讲事以度轨量，谓之轨；取材以章物采，谓之物。不轨不物，谓之乱政。乱政亟行，所以败也。故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皆于农隙以讲事也。三年而治兵，入而振旅，归而饮至，以数军实。昭文章，明贵贱，辨等列，顺少长，习威仪也。鸟兽之肉，不登于俎；皮革齿牙，骨角毛羽，不登于器；则君不射，古之制也。若夫山林川泽之实，器用之资，皂隶之事，官司之守，非君所及也。”

对于无足轻重的事物，作为一国之君不要多加理会，应把重点放在带领百姓过上有章可循有法可依的生活。谈论事情所依据的衡量标准，称之为轨；彰显事物的光彩所选取的材料，称之为物。作为一国之君应以国事为重，若常把精力放在不轨不物的事体上，国家必然走向衰败。

所以，春天猎取没有怀孕的野兽，夏天猎取食五谷的野兽，秋天杀死牲口，冬天围猎野兽，都是在农闲时，并借机讲习军事。治兵三年，整顿队伍回来，祭祀祖庙后饮酒，清点军资器械。为了分出贵贱、等级、少长，不同身份的人所使用的车、旗、衣物等都分别鲜明，有一定的格式规定，这是做事的威仪所在。鸟兽之肉，不能用于供奉；野兽的皮革、牙齿等，不能制作大事所用的器具。作为君主，不会猎捕这样的鸟兽，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山林川泽的物产，一般器具所用的材料，有地位低下的小吏去操持，有官吏按职责去管理，这不是君主应该管的事情。

鲁隐公说：“我准备去棠地巡视。”于是，还是去了棠地，观看渔民捕鱼。臧僖伯推说有病，没有一同跟随。

书上记载：“公矢鱼于棠。”鲁隐公所为，不合礼法，何况棠地是鲁国最边远之处。

郑庄公戒饬守臣

秋七月，鲁隐公联合齐侯、郑伯，一起攻伐许国。庚辰，兵临许国都城，颍考叔拿着郑国大旗蝥弧率先登上了城墙。子都与颍考叔同为郑国臣子，因二人从前有夺车之仇，子都趁机用箭射中了颍考叔，颍考叔中箭掉下城墙。瑕叔盈又拿着郑国大旗登上城墙，一边摇旗一边大喊：“郑国国君已经登上了城墙！”郑国的兵士便一起登上了城墙。壬午，许国京城被攻克，许庄公逃亡卫国。

齐侯把许地让给鲁隐公，隐公说：“你说许国对周朝不尽臣礼，所以跟随你一起讨伐许国。如今，许国既已认罪，即使你有命，我也不敢再参与此事。”于是，许地归郑国所有。

郑庄公派遣许国旧时的大夫百里，侍奉许庄公的弟弟许叔，居住于许国的东部边境。郑伯对百里说：“上天因不满许君，降祸于许国，借我的手惩罚许君。我尚且不能与同姓的几个臣子齐心协力治理郑国。又岂敢认为攻克许国是自己的功劳？与唯一的弟弟公叔段，都无法和睦相处，让他流亡在外。又有什么能力长久地治理好许国呢？”

“你去侍奉许叔，一起安抚许地的百姓吧。我将派遣公叔荻来协助你。等我离开人世，希望上天能看在我真心悔过以礼待人的份上，免去我犯下的罪罚，让许国恢复社稷。只有我郑国替许国诚心祈求上天，让许国能小心翼翼地跟从郑国，不让他国前来欺压许国。但我郑国为了免去亡国的灾祸尚且自顾不暇，又如何能长久地管理着许国的宗祠呢？我让你侍奉许叔居住于东部边境，不只是为了许国考虑，也是为了郑国边境的安稳。”

于是，郑庄公派遣公孙荻镇守在许国的西部边境，并对公孙荻说：“你所有的家私都不要放在许地，等我死后，你立刻离开许地。郑国先君建新都不久，而许国源于大岳，是神农氏的后代，如今周王室衰微，天下失序，我郑国作为周朝的子孙，如何与许国相争夺？”

君子都说郑庄公对待许国有礼有节。礼，可以治理国家，安定社稷，教育百姓，有利于后世。

许无刑而伐之，服而舍之，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可谓知礼也。许国不守法度就攻伐它，伏罪就饶恕它，以礼相待，量力而行，相时而动，不累及后人。可以说郑庄主在此事上是知晓礼节的。

臧哀伯谏纳郜鼎

鼎，传国宝物。宋国臣子华督弑杀宋殇公，私下把郜国打造的鼎送给了鲁桓公。鼎被安置在鲁国的宗祠里。这不合礼数！

鲁国大夫臧哀伯劝谏鲁桓公：“君人者，将昭德塞违，以临照百官；犹惧或失之，故昭令德，以示子孙。”一国之君，应给百官做好榜样，行有德之事，禁违理之事。如此，还担心有过失之处，所以把做君王应有的品行，明白地公示在祠堂里，以此警醒子孙后代。

“是以清庙茅屋，大路越席，大羹不致，粢食不凿，昭其俭也；衮冕黻珽，带裳幅舄，衡紞纮綖，昭其度也；藻率鞞鞛，鞶厉游缨，昭其数也；火龙黼黻，昭其文也；五色比象，昭其物也；锡鸾和铃，昭其声也；三辰旂旗，昭其明也。”所以，一方面省吃俭用以彰显自己的俭朴，另一方面所穿所用之物，严格按照既定的规矩，以彰显自己的尊卑有序。

“夫德，俭而有度，登降有数。文物以纪之，声明以发之，以临照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惧，而不敢易纪律。今灭德立违，而置其赂器于大庙，以明示百官。百官象之，其又何诛焉？” 有德之人，俭朴而有分寸，不失礼度，并通过外在来展示既定的秩序，以此来约束百官，使其不敢违法乱纪。如今，做出违背道德的事情，把别国贿赂的鼎安置在自己国家的宗祠，向百官展示自己的不道德。今后，百官若是效仿今日之做法，又凭什么去责罚他们？

“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章也。一个国家的衰败，源于官员的失德；而官员的失德，莫过于明目张胆地受贿。把郜国的鼎放在鲁国的宗祠，这是公开受贿！昔日，周武王打败殷商，把九鼎迁移到雒邑，尚且招来伯夷等义士的非议。何况把彰显违法乱纪的贿赂之物安置于宗祠。不成体统。”

鲁桓公不听从臧哀伯的劝谏。周朝的内史听闻此事后，说：“臧哀伯的后人定能发达。国君失德，都能用德行来劝谏。”

季梁谏追楚师

楚武王侵犯随国，派遣大夫薳章前去随国假意求和，驻军于瑕地等待消息。随国派出少师议和。

斗伯比对楚武王说：“我们之所以不能得志于汉东，主要是内在原因。我们大张旗鼓，用穿着铠甲的军队压迫汉东，使汉东的国家都惧怕，从而聚集起来齐心协力对付我们，形成难以离间的势力。随国，是汉东最大的国家。如果能用假象迷惑随国，让随国自大起来，它必然会舍弃小国。而小国与随国离心，有利于楚国。随国派出议和的少师性情浮夸，请藏起我军的实力，只向他展示羸弱的兵士。”

楚大夫熊率且比说：“但是随国有贤臣季梁在，这么做恐怕没有用处。”

斗伯比说：“为以后图谋，这位少师很得随侯的宠爱。”

于是，楚王王听从了斗伯比的计策。少师回到随国，自请前去追击楚师。随侯准备答应时，季梁劝阻道：“楚国的羸弱之师，是为了误导我们。大王何必急着行动？我听闻：小之能敌大也，小道大淫。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辞，信也。小国之所以能对抗大国，是因为小国守道而大国失道。所谓的道，是指对上敬重神明、对下善待百姓。敬重神明，要做到在史官的祝文中没有欺诳之言；善待百姓，要做到在实际行动中以百姓利益为重。如今，百姓尚未解决温饱问题而君主却放任行事。史官在祝文里向神明说着虚伪的假话。我作为臣子，不明白这其中的好处。”

随侯说：“我把最好的牲畜与粮食上供给神明，怎么能说不敬神明？”

季梁回答道：“神明之道的主体思想，是一切为了百姓。所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故奉牲以告曰：博硕肥腯，谓民力之普存也，谓其畜之硕大蕃滋也，谓其不疾瘯蠡也，谓其备腯咸有也。奉盛以告曰：洁粢丰盛，谓其三时不害，而民和年丰也。奉酒醴以告曰：嘉栗旨酒，谓其上下皆有嘉德，而无违心也。所谓馨香无谗慝也。故务其三时，修其五教，亲其九族，以致其禋祀。于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故动则有成。圣明的君主，先让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再去供奉神明。所以，向神明供奉膘肥体壮的牲畜，供奉丰盛的五谷，供奉清香的美酒，都是为了向神明表示百姓生活的富足，国家风气的良好。所谓的馨香，是指全国上下风气正，少谗言，多德行。所以作为一国之君，要做到：重视农事，讲习礼教，亲近宗族，以此来向上天祈祷。于是，天下太平，上天降福。如此，做事都能成功。如今，百姓离心，神明厌弃，只有君主供奉的丰盛的祭品，上天能降下什么福气？大王先治理好自己的国家，与兄弟之国亲密相处，也许能幸免遇难。”

随侯听后惧怕，于是转而整顿内政。楚国不敢攻伐随国。

齐桓公伐楚盟屈完

春，齐桓公联合各诸侯国的军队一起侵犯蔡国。蔡军溃败，于是大军又去攻伐楚国。楚侯派人前来问询：“你在北海，我在南海，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为何要来攻伐楚地？”

管仲回答道：“昔日，周武王太保召康公下命令给齐国的先王太公吕望：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的诸侯，九州地方官的首领，你都有权力管治，从而辅佐周王室。并赐给太公封地，东至于海，西至于黄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楚国不行臣礼，没有向周王室进贡祭祀所用的菁茅草，使得祭祀仪式不能顺利举行。这是其一。周昭王巡行南方，溺死于汉水之中，无法回京。这是其二。”

楚人回答道：“没有进贡菁茅草，是楚国的过错。但周昭王身死汉水，应该问罪汉水之滨的人啊！”

大军继续前进，驻扎在楚国的陉地。夏，楚侯又派遣屈完到齐国的军营中议和。大军后退至召陵，齐侯与屈完乘坐同一辆车，观看诸侯国联合大军列阵。

齐侯说：“之所以能联合这些诸侯国，并非是我个人的原因，而是依靠齐国先王们与各诸侯国的交情，楚国与齐国也交好，如何？”

屈完回答道：“大王您能屈尊来楚地，与楚侯交好，这正是楚侯所希望的啊。”

齐侯说：“这样的大军，谁能抵抗？这样的大军，什么样的城池攻克不下？”

屈完回答道：“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若用德行收服人心，谁敢不服？若以武力逼迫，楚国城池坚固，有方城，有汉水。即使诸侯国的兵力众多，也难以对楚国用兵。

于是，屈完与各诸侯国订立了盟约。

宫之奇谏假道

晋侯又向虞国借道去攻伐虢国。

宫之奇向虞公谏言道：“虢国，在虞国外围，保护着虞国。若虢国灭亡，虞国必然跟着灭亡。晋国的野心没有尽头，不能开启。晋国的军队如强盗一般，不能轻视。第一次借道给晋国去攻伐虢国，已是过分，怎能再有一次？虞国与虢国的关系，就是俗话说的：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

虞公说：“晋国与我国同宗，都是姬姓，怎会加害我国？”

宫之奇回答道：“太伯、虞仲、王季，都是周太王之子。太伯不愿跟随周太王前去攻伐商，所以失去了继承王位的资格。虢仲与虢叔，都是王季的儿子，是兄长周文王的卿士，执掌国政，有功于周王室。虢国先王有功于周王室，如今都要被灭掉，又何况是虞国？况且，虞国与晋国的交情，哪里有桓叔、庄伯与晋国的关系近。如此亲近的关系，晋献公尚且要杀尽。他们有什么错吗？不过是因为关系亲近威胁到了晋献公的地位。亲以宠逼，犹尚害之，况以国乎？”

（古代宗庙里的牌位，在左面的称为昭，在右边的称为穆。昭穆相承，昭生穆，穆生昭。虞仲，即仲雍。太伯与虞仲出逃，居住在吴国。虞仲的别房子孙，被封在西吴，建立了虞国，后也被追称为虞仲。王季，生有三子，长子周文王，次子虢仲，三子虢叔。桓叔，受封于晋国曲沃。庄伯，桓叔之子。晋献公，是桓叔之曾孙，庄伯之孙。）

虞公说：“我供奉的祭品，又丰盛又干净，必然能得到神灵的庇护。”

宫之奇说：“我听闻：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神明只亲近有德之人。所以《周书》说：‘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又说：‘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说：‘民不易物，惟德繄物。’如此说来，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明不会享用不与百姓亲近之君所供奉的祭品。神所冯依，将在德矣。神明所依据的，并不是祭品，而是供奉之人的德行。若晋国攻克虞国后，推崇德行，供奉祭品，难道神明会把祭品都吐出来吗？”

虞公并没有听从宫之奇的谏言，仍旧借道给晋国。宫之奇带着族人离开了虞国，他说道：“不到年底，虞国就要亡国了。晋国都无需另外出兵。”

冬，晋灭虢。还师时，顺道偷袭了虞。虞灭，虞公被抓。

齐桓下拜受胙

齐桓公与宋襄公、鲁僖公、卫文公等诸侯，相会于宋国的葵丘，重申盟约并彼此之间建立友好关系，这是符合礼制的。

周襄王派遣宰孔赐予齐桓公胙肉（祭祀用过的肉），并说：“天子在宗庙中祭祀先王，派遣宰孔前来赐予伯舅（周天子称异姓诸侯为伯舅）胙肉。”

齐桓公准备下拜时，宰孔说：“天子派遣我前来时说：‘伯舅是年老有功之人，不用下拜。”

齐桓公说：“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余敢贪天子之命无下拜？恐陨越于下，以遗天子羞，敢不下拜？”小白，即齐桓公自己。天子虽不在眼前，但他的威严无处不在。我怎敢仗着有天子的敬重而不行下拜之礼？我恐怕因自己不守礼制而被上天降罪失去诸侯的地位，使得天子蒙羞。

于是，齐桓公走下台阶，行下拜之礼，再走上台阶，接受胙肉。

阴饴甥对秦伯

十月，晋国的阴饴甥（晋侯外甥，名饴，封地在阴地，故称阴饴甥），会见秦穆公，晋国与秦国在晋国王城订立了盟约。

秦穆公问道：“晋国内部和睦吗？”

阴饴甥回答道：“不和睦，小人耻失其君，而悼丧其亲，不惮征缮以立圉也，曰：‘必报仇，宁事戎狄。’君子爱其君，而知其罪，不惮征缮，以待秦命，曰：‘必报德，有死无二。’因此双方不和。”

晋惠公，借助秦国的力量成为晋国国君。在后来秦、晋两国之战中，晋国大败，晋惠公被俘。阴饴甥说晋国内部之所以不和睦，是因为两派的存在。一派，以国君被俘为耻，并为在秦、晋之战丧命的亲人感到悲痛，他们不怕征收赋税，修理兵器以备战，并拥立晋太子圉，并放话：“宁愿侍奉戎狄，也要向秦国报仇。”。另一派，虽然爱护被俘的国君，但明白他的过错，也不怕征收赋税，修理兵器，以等待秦国是否归还国君的命令，并扬言：“即使牺牲，也要救出国君，以此来报答他的恩德。”

秦穆公又问：“晋人对晋惠公有何看法？”

阴饴甥回答道：“小人慼，谓之不免；君子恕，以为必归。小人曰：‘我毒秦，秦岂归君？’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归君。贰而执之，服而舍之，德莫厚焉，刑莫威焉。服者怀德，贰者畏刑，此一役也，秦可以霸。纳而不定，废而不立，以德为怨，秦不其然。”

一派，心中忧愁，认为晋惠公不能免去灾祸，他们说：“秦国荒年时，向晋国借粮，被拒，现在秦国怎会归还晋国国君？”；另一派，感到宽心，认为晋惠公必然会归来，他们说：“晋国已知错，秦国必能归还国君。”因晋惠公有叛乱之心，所以征伐并捉拿他，如今晋惠公既已服罪，便让他归国。没有比这更大的恩情了，也没有比这更厉害的处罚了。心服之人会感念恩德，同时，有二心的人也会因此忌惮刑罚。经过这次战役，秦国可以称霸。若秦国助晋惠公即位却又不让他安心做国君，或废除晋惠公不让其复位，那么原来秦国施与晋国的恩德，就会变成仇恨。秦国断不会如此。

秦穆公说：“这正是我所想的。”于是，让晋惠公住到了好的客房，并馈赠七牢。一牛、一羊、一猪，是为一牢。

介子推不言禄

晋文公重耳逃亡在外时，有一班臣子跟随，归国即位后，赏赐这些臣子，只有介子推不夸功、不求赏。因此，介子推没有得到赏赐的俸禄。

介子推说：“晋献公有九个儿子，只有晋文公还在世。晋惠公与晋怀公不得人心，为诸侯与国内臣民所厌弃。天不绝晋，必将有主。能延续宗庙香火的，除了晋文公，还能有谁？重耳即位，是命中注定的事，哪里是三两个臣子的功劳？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偷取他人财物，尚且称为盗贼，更何况是贪图上天的功劳？作为臣子，贪天之功，把罪行当作邀功请赏的筹码；作为君主，不惩处奸邪以正风气，反而大行赏赐。上下相互蒙骗，我无法与之相处。”

介子推的母亲说：“你何不也去求赏，死也不开口，能怨恨谁？”

介子推回答道：“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知错犯错，罪加一等。况且，我已说出怨言，就不能再食其俸禄。

其母又说：“那也让国君知晓内情，如何？”

介子推回答道：“言，身之文也；身将隐，焉用文之，是求显也。”言语，不过是身体的装饰。身体将要隐藏起来，哪里还需要言语去装饰呢？那些一边归隐一边还放出话来的，不过是为了显示自己的不同，以求得更多的利益。

其母又说：“你若能做到如此，那我便与你一起归隐。”

于是，介子推携带老母归隐深山，至死。晋文公找寻不得，以緜地为介子推封地，并说：“以此地记载我的过错，同时彰显介子推的好处。”

展喜犒师

齐孝公率师攻伐鲁国，鲁僖公派遣展喜前去犒劳齐师，并让他先去其兄长展禽处接受外交辞令。

此时，齐孝公还未到鲁国境内，展喜跟上他，说：“我们主上听闻大王屈尊前来，特派遣小臣我前来犒劳您身边的随从。”

齐孝公问：“鲁国人是不是害怕了？”

展喜回答道：“没有见识的小人害怕，有见识的君子则不怕。”

齐孝公又问：“鲁国如此穷困，凭什么不怕？”

展喜回答道：“凭先王周成王的命令。昔日，鲁国的第一任君主周公与齐国的第一任君主太公，都是周王室的肱骨之臣，辅佐周成王治理国家。周成王慰劳他们，赐给他们盟约时说：‘世世子孙，无相害也！’盟约收藏在盟府，由太师专职管理。因此，齐桓公才会联合各诸侯国，协调彼此之间的关系，对遭受灾难的诸侯国伸出援手，这是桓公在履行旧时太公的职责啊。等到大王你即位，各国诸侯都心里想着：孝公定会接下桓公的担子吧。因此，我鲁国不敢为了保守自己的地界而聚众，都说：‘孝公即位九年而已，难道就要丢弃先王的命令，荒废自己的职责，以后如何向先君交代？’孝公你定然不会如此。正是仗着这点，才不惧怕。”

齐孝公听后，收兵，回国。

烛之武退秦师

晋文公与秦穆公一起围攻郑国。因为晋文公即位之前，逃亡在外时路过郑国，郑文公没有以礼待之，另外，郑文公对楚国存有二心。晋军驻扎于函陵，秦军驻扎于汜水之南。

佚之狐对郑文公说：“国家危险了！若派遣烛之武前去拜见秦穆公，秦国必然退兵。”郑文公听从了他的话。

烛之武婉拒道：“臣壮年时，尚不如他人；如今老了，更是无能为力了。”

郑文公说：“我没有早任用你，如今国家危急才有求于你，这是我的过错。然而，郑国亡国对你也是不利的啊！”

烛之武答应了郑文公的请求。夜晚，用绳子绑住自己的身体，翻出城墙外。烛之武拜见秦穆公，说：“秦、晋两国围攻郑国，郑人已经知道要亡国了。若郑国灭亡对秦国有利，那就让秦国灭了郑国。然而，秦国位于西，郑国位于东，晋国在郑国与秦国之间。若秦国得了郑地，那么就要越过晋国管治郑地。您知道这是很难办到的事情。秦国灭了郑国，于晋国有益。但怎能灭了郑国而让晋国得到好处？邻之厚，君之薄也。邻国的势力增强，意味着自己势力的削弱。若舍弃灭了郑国的想法，让郑国成为秦国的东道主，为秦国招待来往之人，这于秦国而言，没有坏处啊。况且，您曾有恩于晋国，晋国为此许诺给秦国焦、瑕两座城池，然而，晋惠公背信弃义，早晨渡河回到晋国，晚上就筑墙防御。这些您都知晓。晋国贪得无厌。既想灭了郑国向东扩张，又想向西扩张，但若不削秦国的地，又去哪里夺取？灭郑国，是损害秦国而有利于晋国的事，希望您想明白。”

于是，秦国与郑国订立了盟约。秦穆公派遣杞子、逢孙、杨孙三人带兵驻守郑国，自己撤军回国。

子犯自请攻打秦军，晋文公说：“不可，若没有秦穆公的协助，我就不能走到今天。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以怨报德，不仁义；失去盟国，不明智；原是同盟，如今若自相攻伐，有违武德。我们还是回去吧。”于是，晋国也撤军回国。

蹇叔哭师

杞子从郑国派遣人告诉秦穆公：“郑国人让我把守他们北面的城门。若偷袭郑国，从此处进，必能攻克郑国。”

秦穆公为此事拜访蹇叔。蹇叔说：“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师劳力竭，远主备之，无乃不可乎？师之所为，郑必知之，勤而无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谁不知？”长途跋涉地去偷袭远方的国家，闻所未闻。秦军疲惫不堪，而郑国必有所防备，如何能成事？虽是偷袭，但如此远的路途，秦军的一举一动，必然被郑国一一知晓。对于秦军而言，劳而无获，必然有人心生怨气，生出二心。再者，行军千里，能隐瞒过谁？

秦穆公并未听从蹇叔的劝谏，召来孟明、西乞术、白乙丙三人，命他们带兵从东门外出。

孟明，百里奚之子。西乞、白乙都是蹇叔之子。

蹇叔哭着说：“孟明啊，我能看见你领兵出去，却不能看见你领兵回来。”

秦穆公听闻后，派人来说蹇叔：“你懂什么？真是年老昏聩。你若只活到中年，现在你坟上的树都要两手才能合抱了！”

蹇叔哭送自己的儿子：“晋人必定屯兵于殽地。殽地有两座大的山头，其中南山头是夏朝后皋的坟墓，北山头是昔日周文王躲避风雨之处。你一定要死在那里，我去那里收拾你的遗骨！”

于是，秦军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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