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博士幸福感调研：第一名出乎意料，中国为何垫底？

如果你正在读博，或者正考虑要不要读博，可能都会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读博，真的值得吗？

同样是博士生，为什么有人能在科研之余享受生活，有人却被无尽的压力裹挟？究竟在哪个国家读博最幸福？

不久前，国际顶尖学术期刊 Nature 联合伦敦研究咨询公司 Thinks Insight & Strategy，发布了一份覆盖 107 个国家、3,785 名博士生的《全球博士生幸福感调查报告》。

结果颇具冲击力。在样本量最充足（受访者≥100 名）的 8 个国家中，巴西、澳大利亚和意大利的博士生对学业体验的满意度稳居前三，而中国博士满意度仅 60%，显著低于75% 的全球平均水平，排名垫底。

来源：Nature官网

不少博士生在看到这一结果时苦笑道：“原来不是我太脆弱，而是整个环境都在透支热情。”

但比情绪更值得追问的是：为何科研经费并不充裕的巴西反而幸福感最高？而在科研体系日益完善的中国，博士生却难寻幸福？

这份报告并非一场“比惨大会”，而是从薪酬与福利、导师关系、科研自主性、工作—生活平衡等多个维度，系统呈现全球博士生真实的生存状态，也为理解中国博士幸福感困境提供了一个对照坐标。

PART 01

整体不算快乐，但未彻底崩溃

从整体数据来看，全球博士生对自己博士阶段的评价呈现出一种“中间偏紧绷”的状态。

• 多数博士生并不后悔读博；

• 但真正感到“幸福”、“满意”的比例并不高；

• 长时间工作、心理压力大、未来不确定性，是各国博士生的共同关键词。

换句话说：博士生并非全面崩溃，但也谈不上岁月静好。

Nature 在报告中特别指出，博士生的幸福感并不单纯取决于科研强度，而是与制度设计、导师关系、社会保障以及对博士毕业后出路的预期密切相关。

PART 02

“最幸福”的博士生

调研结果表明，博士生幸福感排名靠前的国家，并不一定是那些科研经费最多、名校最集中的国家。

01

巴西意外登顶

据 Nature 报道，在亚马逊大学完成博士的材料科学家 Camila Pinto，几乎经历了博士生涯中所有可能的“人生暴击”——父母相继离世、严重倦怠、抑郁发作。然而，她对整个博士经历的评价却依然非常积极。

支撑她走下来的，并不是轻松的科研条件，而是人，导师持续的陪伴、同伴之间紧密的支持，以及一种“研究可以让世界变得更好”的集体信念。

在调查中，83% 的巴西博士生表示对博士经历感到满意（全球平均值为 75%），这也是本次调查中全球最高比例。

数据还显示，巴西受访者比全球平均水平更少担忧导师指导不足（15%，全球为 26%），并且更可能对学术挑战感到满意（92%，全球为 81%）。此外，他们在薪酬、导师关系、科研指导和独立性方面的满意度也均高于全球平均水平。

这些乐观数字，就像是巴西式幸福的一个缩影。

研究者认为，巴西博士幸福感的关键并不在于科研条件，而在于强烈的人际支持。博士生更少抱怨导师指导不足，更常提到“被理解”“被尊重”和科研社区的团结感。

尽管奖学金停滞、科研经费紧张仍是现实问题（巴西博士每月奖学金仅 3,100 雷亚尔，约合 1,250 美元），但在经历过长期动荡之后，不少博士生感受到一种重新建设的希望。对他们而言，“研究仍然有意义”本身，就是幸福的重要来源。

而这也与本次调查的另一结论相符，即财务状况与读博满意度之间并没有明显的相关性。

隐形的“冠军” 瑞典、丹麦、挪威、芬兰和冰岛，这几个北欧国家在全球幸福度调查中一向名列前茅。 但在本次博士满意度调查中，由于各自的样本量太小，无法单独纳入满意度分析。不过，若将它们合并来看，其样本数量与本文中提到的其他国家相近。 来自这几个国家共 97 名博士受访者报告的总体满意度高达 85%，甚至超过了巴西。 在北欧读博，高福利、高工资、不内卷，除了冷点，可能真的没毛病。

02

澳大利亚、意大利并列第二

澳大利亚和意大利的博士满意度均高达82%，并列排在第二名，核心原因集中在三点：

• 博士更像一份“受雇的研究工作”；
• 明确的工作时长预期；
• 导师对学生心理健康的关注度较高。

1）澳大利亚：制度“托底”

不过，与巴西的人际温度不同，澳大利亚博士生的幸福更偏向一种制度化的稳定感。

在这里，博士生能拿到正式薪水，享受医疗保险和养老金，甚至有带薪假期，科研对他们来说是一份工作。

墨尔本大学博士生 Jesse Gardner‑Russell 这样描述自己的读博体验：“澳大利亚的社会安全网，让博士生不至于陷入孤立。”

免费的公共医疗体系、相对成熟的心理健康支持、开放包容的校园文化、多元化的国际学生群体，使博士生更容易建立归属感，而不是被科研压力完全吞没。

当然，也并非没有矛盾。

博士津贴普遍偏低，年均约3.35 万澳元，甚至低于全国最低工资线。“这会让人产生一种落差感，”Jesse 说，“明明在做对社会有价值的研究，却在经济上并未被真正认可。”

但即便如此，整体氛围仍然是非常积极的。

户外生活方式、阳光与海岸线、对心理健康的公开讨论，都在无形中构成博士幸福感的重要组成部分。正如另一位受访博士生总结的那样：“当你在实验室外更快乐，你在实验室里也会更高效。”

2）意大利：为爱发电

意大利博士生同样位居幸福榜前列，满意度达到82%，但他们的幸福感中，夹杂着明显的矛盾。

博士生 Maria Roberta Belardo 直言：“我们为自己的学位感到自豪，但不得不承认，读博这条路并不轻松。”

意大利博士每月津贴约1,200 欧元（税后约 1,960 美元），经济独立性有限，研究团队规模普遍偏小，学术晋升路径也并不清晰。

很多博士生坦言，真正支撑他们坚持下来的，是对科研本身的热爱。“很多人是真的热爱研究，”Belardo 说，“这种热情在某种程度上，掩盖了压力。”

意大利博士生协会（ADI）的一项独立调查也显示，约一半博士生面临焦虑、抑郁或严重压力风险，主要原因集中在经济不安全、工作负荷过大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感。

协会负责人对此有一个颇为冷静的评价：“意大利博士的‘满意’，并不一定是幸福的结果，而是一种韧性。”

PART 03

中等幸福梯队：英美德印

英国、美国、德国、印度等国的满意度围绕全球均值 75% 波动，没有突出优势也无明显短板。

其中英国因文化中“含蓄表达”的习惯，即便博士年薪达 3.06 万美元（全球较高水平），整体满意度也仅 76%，略高于平均。

美国（568 名受访者）和德国（247 名受访者）作为博士培养大国，满意度接近均值。

美国博士项目拥有全球最强的科研资源和学术网络，但幸福感并未名列前茅。调查显示，美国博士生对科研条件认可度高，但对心理压力、经费焦虑、未来职业不确定性评价偏低，尤其是人文社科和基础科学领域，“读博=长期不稳定状态”成为很多受访者的真实感受。

德国的亮点是经济压力小，仅 27% 的学生担忧经济问题（全球最低之一），83% 的博士生能通过“职位制”获得正式工作合同，税后月薪 1,400-2,500 欧元。

印度则表现平平，各项指标均无显著波动，属于“中规中矩”的梯队。

PART 04

中国博士生满意度垫底

看到排名的最后，多少让人有些沉重，但似乎也并不意外。

中国博士生以 60% 的满意度成为样本量充足国家中的“垫底者”，其中多项核心指标全球最低：仅 53% 的学生“享受博士学习”，63% 认为“工作有成就感”，均低于全球均值；导师关系、科研独立性、旅行机会等满意度也显著落后。

多少人全年无休泡在实验室，却难得和导师深聊一小时；多少人想做创新课题，却被要求“先跟上指标再说”；多少人情绪崩溃想倾诉，得到的却是“别人都能扛，你怎么不行”......

更值得关注的是，40% 的中国博士生曾因学业压力产生焦虑、抑郁情绪并主动寻求帮助。

还有最核心的一个问题是“超长工作时长”。46% 的中国博士生每周工作超 60 小时，部分受访者表示实际时长甚至超 80 小时，远超“996”节奏。

香港大学科技政策研究员分析，这一现象源于“供需失衡”：中国过去十年博士生数量翻倍，但学术职位增长缓慢，博士学位成为很多优质岗位的“硬性门槛”，让学生不得不靠超负荷工作提升竞争力。

根据教育部在 2025 年 6 月发布的《2024 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2024 年，全国共招收研究生 135.68 万人。其中，招收博士生 17.11 万人，硕士生 118.57 万人。在学研究生 409.54 万人。其中，在学博士生 67.63 万人，在学硕士生 341.92 万人。毕业研究生 108.36 万人，其中，毕业博士生 9.72 万人，毕业硕士生 98.64 万人。

此外，中国博士生年均奖学金约 4.2 万元人民币，在国际比较中处于低位，进一步加剧了压力。

背负这么多，“幸福”自然就成为了奢侈品。

来源：中国教育部官网

不过，对于这样的结果，调研机构也声明了其中的“文化反应偏差”。

研究者强调，不同文化对“满意度”的定义不同，人们的主观幸福感会受到社会、地理与文化规范的影响。拉丁美洲国家主观幸福感普遍高于经济水平相当的地区，而中国学生的评价更趋保守，这会影响数据的客观性。比如英国各项硬件指标都不错，但因学生明显不爱用“极端评价”，导致满意度得分不高。

PART 05

决定博士幸福感的什么？

Nature 最后在总结中强调：学术自主性和与导师的整体关系，是影响博士满意度最重要的两个因素。

“高幸福感”的博士，普遍在这几件事上得分更高：

• 每周至少和导师见面，深度聊天一小时以上；
• 能参与课题方向讨论，而不是被完全安排；
• 在方法选择、实验设计上有一定决策权；
• 能在合理范围内安排自己的作息，而不是被无限加码；
• 在论文署名、科研成果展示上能被公平对待。

由此可见，读博的幸福感，更多的是来自人与人之间的支持、导师的理解、科研社群的温度。

读博不是天然的苦行，也不必然通向痛苦。馆长认为，如果想追求“幸福读博”，选择一个能给你支持、尊重、成长的环境，比选择所谓“最强科研国家”更重要。

或许，博士幸福感真正拷问的，并不是博士生本身，而是整个科研体系的取舍逻辑。

当一套制度需要长期依赖个体的自我牺牲才能运转，它注定不可持续。真正健康的科研生态，应该允许疲惫、承认脆弱，也为探索留出缓冲地带。

今天的博士生，正在用自己的情绪、时间和未来，为科研体系“提前支付成本”。他们是否被善待，决定着明天科研世界的温度。

如果我们期待一个充满创造力的科研未来，那么，先让科研中的人过得像“人”，也许才是最重要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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