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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护长公主,摄政王对我狠绝弃寺,待他来,才知我携和离圣旨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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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为护长公主,摄政王十八次将我送至甘露寺断水绝粮,隔天亲自来接我回府时,下人涕泗横流:王爷!王妃拿着和离圣旨出城了,我们拦不住啊

大胤,建初四年,冬。

摄政王府朱门洞开,风雪倒灌。

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玦,立于庭中,玄色王袍被落雪浸染,化作点点深墨。

他刚从城郊的甘露寺归来,那座囚禁了他王妃十八次的枯寂古刹。

这是他第十八次将她送去断水绝粮,也是他第十八次亲自去接她回府。

可他等来的,不是那抹熟悉而憔悴的身影,而是一个连滚带爬、涕泗横流的家令。

“王爷!”家令的声音在风雪中碎裂,“王妃……王妃娘娘她……拿着官家亲批的和离圣旨,出城了!老奴们拼死都拦不住啊!”

萧玦脸上那惯有的、冰封般的沉静,于此刻,寸寸龟裂。

和离圣旨?她沈微澜,如何能有?



01

七日之前,建初四年的第一场雪,落得比往年更早,也更烈。

沈微澜拥着一床半旧的锦被,坐在清冷的静思堂内,听着窗外风雪的呼啸。

炭盆里的银霜炭早已燃尽,只余下几点尚有余温的灰烬,如同她那颗将死的心。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裹挟着寒气走进来的是萧玦。

他身着亲王朝服,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冽。他的目光扫过室内,最后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长公主殿下的心疾又犯了。”他的声音平直,不带一丝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公事。

沈微澜握着被角的手指,无声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抬起眼,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眸子,如今只剩下一片死水微澜。

“所以,王爷又要送我去甘露寺斋戒祈福?”她问,声音轻得仿佛一碰即碎。

“是。”萧玦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斩钉截铁。

这已是第十八次。

三年来,每当长公主萧灵枢旧疾发作,危在旦夕,她这位摄政王妃,便要被送往甘露寺,断水绝粮三日,以“至诚之心”为长公主祈福续命。

满京城的人都赞摄政王与长公主兄妹情深,也赞王妃贤德,甘为皇家牺牲。

贤德?

沈微澜在心底发出一声冷笑。

这世上,哪有自愿被一寸寸凌迟的贤德。

最初的一两次,她信了。她以为这是丈夫的无奈,是身为皇嫂的责任。她忍着饥寒,在青灯古佛前虔诚跪拜,祈求神佛保佑那个素未谋面的长公主。

可当她第三次、第四次、第十次被送去时,她便明白了。

这不是祈福,这是献祭。

用她的苦,去换另一个人的安。

“王爷可知,”沈微澜缓缓站起身,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的殿中显得格外伶仃,“三日断水绝粮,是真的会死人的。”

萧玦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看着她,她的下颌尖瘦,衬得一双眼睛愈发得大,也愈发得空洞。他记得初见时,她于桃花树下回眸,明媚得像整个春天。

“你不会死。”他移开目光,声音冷硬如铁,“每次,我都会去接你。”

是啊,他每次都会去。在她饿得神志不清,冷得浑身僵直,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那个破败禅院时,他会如天神般降临,带着暖裘、热粥,将她裹挟回府,再用名贵的药材为她调理。

周而复始,像一场精心设计的酷刑。先将她推入地狱,再由他亲手拉回人间,让她永远徘徊在生死边缘,永远无法挣脱。

“我若是不去呢?”沈微澜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

萧玦的目光骤然变得森寒,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结成冰。他一步步走近,属于摄政王的、那种生杀予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抬手,冰凉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视自己。

“微澜,”他几乎是贴着她的唇,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要考验我的耐性。为了灵枢,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为了萧灵枢。

这五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精准地刺入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再狠狠搅动。

沈微澜闭上眼,将喉间涌上的腥甜强行咽了回去。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明。

“好。”她应道,“臣妾遵命。”

她甚至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福礼。那顺从的姿态,让萧玦捏着她下颌的手,莫名一僵。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拂袖转身,冷冷丢下一句:“一个时辰后,府外的马车候着。”

门再次被合上,隔绝了内外。

沈微लान缓缓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面色惨白、形容枯槁的妇人。这还是当年那个名满京华的相府嫡女沈微澜吗?

她拉开最底层的一个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小巧的、用紫檀木雕刻的麒麟印。

这是她出嫁前,祖父塞给她的。祖父曾是帝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枚麒麟印,是当年先帝御赐,凭此印,可见君王,可请恩典。祖父说,这是她最后的倚仗。

三年来,她一次都未动用过。她曾天真地以为,凭着一颗真心,总能捂热萧玦那颗石头做的心。

如今,她终于明白,石头是捂不热的。

她拿起那枚冰凉的麒麟印,紧紧攥在掌心,木雕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十八次,够了。

萧玦,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02

前往甘露寺的马车,依旧是那辆朴素的青帷小车,与摄政王府的煊赫门楣格格不入。

沈微澜没有带任何侍女,只身一人上了车。车夫沉默地扬鞭,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是在为她送行。

车内没有暖炉,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沈微澜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这件斗篷还是三年前大婚时,母亲亲手为她缝制的,如今边角已有些磨损。

她没有去看窗外的雪景,只是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过往的片段。

她与萧玦的初遇,并非在桃花树下。那是一场皇家夜宴,她作为相府嫡女随父入宫。席间,诸位皇子王孙吟诗作对,唯有彼时还只是端王的萧玦,安静地坐在角落,独自饮酒,眉宇间是与周遭繁华格格不入的疏离。

不知是哪位皇子有意刁难,请他以“江山”为题作诗。

他只淡淡说了一句:“江山万里,不及某心上一人。”

满座皆惊,追问那“心上人”是何人。他却只是笑而不语,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她的方向。

那一刻,少女心动,以为自己就是那个被万里江山比下去的幸运儿。

后来,他求娶,她风光大嫁。新婚之夜,他挑开她的盖头,眼中的温柔几乎要将她溺毙。他说:“微澜,往后,我定不负你。”

言犹在耳,却早已物是人非。

马车行至半途,忽然停了下来。

沈微澜睁开眼,听到车夫恭敬的声音:“王妃娘娘,到了。”

她掀开车帘,看到的却不是甘露寺那破败的山门,而是一间临街的茶楼。茶楼的二楼雅间,窗户半开,一道熟悉的身影临窗而立。

是当朝太后跟前最得脸的掌事女官,苏姑姑。

沈微澜心头一跳,攥着麒麟印的手心渗出了细汗。她按捺住情绪,对车夫道:“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车夫是王府的老人,自然认得苏姑姑,不敢多问,只低头应是。

沈微澜下了车,理了理衣冠,走进茶楼。

苏姑姑早已在雅间门口等候,见她进来,连忙行礼:“王妃娘娘万安。”

“姑姑不必多礼。”沈微澜扶起她,开门见山,“事情,办得如何了?”

苏姑姑的神情凝重,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卷轴,双手奉上:“娘娘,幸不辱命。太后娘娘听闻娘娘这三年的遭遇,亦是心疼不已。只是……摄政王如今权势滔天,太后能为您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沈微澜缓缓展开卷轴。



最上方,是“皇帝御览”的朱红大印,下方,是她沈微澜与萧玦的名字,以及“两相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的字样。最末,盖着传国玉玺的烙印。

这是一份货真价实的和离圣旨。

为了求得这道圣旨,她动用了祖父留下的麒麟印。太后感念帝师旧情,又对萧玦近年来的专权心存忌惮,这才答应了她的请求。但这道圣旨,却并非由中书省明发,而是由太后动用凤印,从内廷私下拟定,再请小皇帝盖的玉玺。

这意味着,这是一道“密旨”。在它被公之于众前,除了她们几人,无人知晓。

“多谢姑姑,也替我叩谢太后恩典。”沈微澜小心翼翼地将圣旨卷好,贴身藏入怀中。那冰冷的卷轴,此刻却像是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心口。

“娘娘,您真的想好了?”苏姑姑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您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摄政王他……绝不会轻易放手的。”

“我知道。”沈微澜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但我不能再这样活下去了。苏姑姑,是生是死,总要争一次。”

苏姑姑长叹一声,不再相劝,只道:“城西三十里外的青云驿站,太后已为您备下快马和盘缠,足够您离开京畿,去往江南。您……多保重。”

“好。”

沈微澜转身,没有半分留恋。

当她重新坐上那辆前往甘露寺的马车时,她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去时,是奔赴刑场。

归时,却是踏向新生。

甘露寺,我来了。萧玦,我等着你。

03

甘露寺坐落在京郊西山深处,早已荒废多年。传说前朝曾有废妃在此自缢,怨气不散,寻常人轻易不敢靠近。

这里便成了萧玦为沈微澜选定的“祈福”之地。

马车在山门前停下,车夫一如既往地递给她一个包裹,里面只有一壶清水和三块干硬的麦饼。这是她三日内全部的食物。

“王妃娘娘,三日后,王爷自会来接您。”车夫说完,便赶着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去。

沈微澜提着包裹,推开那两扇布满蛛网、摇摇欲坠的寺门。

一股陈腐的霉味和着寒气扑面而来。大殿里,佛像的金身早已剥落,慈悲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后院的禅房。这里是她每次“斋戒”的地方,一榻,一桌,一蒲团,别无他物。窗户破了个大洞,冷风“呜呜”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沈微澜没有点灯,也没有去碰那些食物。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榻上,将怀中的圣旨又拿了出来,借着从窗洞透进的微弱天光,一遍遍地看。

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和离。

多么奢侈的两个字。

她曾以为,嫁给萧玦,便是生同衾,死同穴,一生一世一双人。却不曾想,她的一生一世,竟是要在一次次的“献祭”中耗尽。

她不恨长公主萧灵枢。那个体弱多病的公主,或许连自己兄长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她恨的是萧玦。

恨他用最温柔的谎言,为她编织了一个最华美的牢笼。恨他一边说着“不负”,一边将她推入深渊。恨他每次来接她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她曾错认为“心疼”的情绪。

那不是心疼。那是物主对自己所有物的检视,看看这件工具,是否还能继续使用。

第一夜,就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度过。

沈微澜没有合眼。她听着风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狼嚎,也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逐渐变得坚硬的声音。

第二日,饥饿感如潮水般涌来。

她的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火烧火燎地疼。嘴唇干裂,眼前阵阵发黑。

她爬到桌边,看着那壶清水和麦饼,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只要吃一口,喝一口,就能缓解这炼狱般的痛苦。

但她不能。

她要的,不是缓解。她要的是了断。

她要让萧玦来的时候,看到一个濒死的、毫无价值的“工具”。她要让他以为,她这一次,真的撑不下去了。

她要在他流露出那种虚伪的“惋惜”时,给他最致命的一击。

于是,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回床榻,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意识开始模糊,身体的寒冷与腹中的饥饿交织成一张大网,将她密密麻麻地包裹。

在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满城喧哗。萧玦骑着高头大马,来到相府门前。他翻身下马,隔着人群,目光灼灼地望着阁楼上的她。

那时的他,眼中没有江山,只有她。

一滴冰凉的液体,从沈微澜的眼角滑落,瞬间在冰冷的枕上凝结成霜。

萧玦,你可知,你亲手杀死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你的沈微澜。

04

第三日,清晨。

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踹开。

巨大的声响将沈微澜从昏沉中惊醒。她勉力撑开眼皮,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将清晨惨白的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是萧玦。

他来了。和以往每一次一样,精准地计算着她的极限。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常服,外面罩着玄狐大氅,更衬得他面如冠玉,丰神俊朗。他与这破败荒凉的古寺,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他信步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桌上。那壶未曾动过的清水和完好无损的麦饼,让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转向床榻,看到了蜷缩在角落、气息微弱的沈微澜。

她的脸色白得像雪,嘴唇已是青紫,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沈微澜!”

萧玦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辨的惊惶。他一个箭步冲到床边,伸手探向她的鼻息。当感觉到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时,他紧绷的身体才略微一松。

“你疯了?”他低吼道,一把将她从冰冷的床榻上抱起。

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冷得像一块冰。隔着层层衣物,那寒意依旧刺透了他的掌心。

沈微澜在他怀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涣散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王爷……”她的声音嘶哑,气若游丝,“你来了……”

“闭嘴!”萧玦粗暴地打断她,用大氅将她紧紧裹住,转身就要往外走。他带来的侍卫已经提着食盒和暖炉候在门外。

“等等……”沈微澜却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了他的前襟。

“还有何事?”萧玦的语气很不耐烦,但脚步却停了下来。

沈微澜看着他,看着这张她爱了三年、也恨了三年的脸。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出现在她这样一张濒死的脸上,显得诡异而凄美。

“王爷,”她轻声说,“我们打个赌,如何?”

萧玦蹙眉,不解地看着她。

“我赌……从今往后,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玦的心上。他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种感觉,比当年在战场上被数万敌军围困时,还要让他心悸。

“胡言乱语!”他斥道,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回府喝了药,看你还有没有力气说这些疯话!”

他将她塞进早已备好的、温暖如春的王驾马车里,亲自为她灌下参汤,又命随行的侍女为她暖着手脚。

沈微澜没有反抗,顺从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马车一路疾驰,返回摄政王府。

萧玦坐在她身侧,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想不通,这一次,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她为何会如此反常?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

他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那只手依旧冰凉,没有一丝回暖的迹象。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间,一点点流走。

他握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留住。

沈微澜任由他握着,只是将脸转向了车窗外。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光大亮,照得琉璃世界,一片清白。

真好。

一切,都该结束了。

05

当摄政王府那巍峨的门楣出现在视野中时,马车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萧玦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沈微澜的脸,仿佛要从她那毫无生气的表情中,寻找到一丝他熟悉的痕迹。但他失败了。此刻的她,就像一尊精美易碎的琉璃娃娃,美丽,却没有灵魂。

马车停稳,车门打开。

萧玦弯腰,准备像往常一样将她抱下车。

然而,就在他的手臂即将触碰到她时,沈微澜却动了。她用一种与她虚弱外表截然不符的力道,推开了他的手。

她自己撑着车壁,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下了马车。

她站在王府门前,积雪映着她的身影,愈发显得单薄。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困了她三年的华美牢笼,眼中没有半分留恋。

“王爷。”她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晰,“三年前,我从相府的门走出,踏入你这扇门。今日,也该从这扇门走出,回到我该去的地方了。”

萧玦的心,猛地一沉。

“你要去哪?”他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ar的紧张。

沈微澜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卷用明黄锦缎包裹的圣旨。

当那抹刺眼的明黄色出现在风雪中时,在场所有的人,包括萧玦在内,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是什么?”萧玦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沙哑。

沈微澜不语,只是当着他的面,将圣旨缓缓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她没有念,但那几个大字,以及下面清晰的字迹和鲜红的玉玺印,已经说明了一切。

和离圣旨!

萧玦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地上的雪还要白。

他死死地盯着那卷圣旨,又死死地盯着沈微澜的脸,像是要将她看穿。

“你……从何而来?”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爷权倾朝野,自然不知,这世上,除了权势,还有情分二字。”沈微澜将圣旨重新卷好,握在手中,“这是先帝欠我祖父的,也是太后还我的。萧玦,从此以后,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她说完,转身就走。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回头。

“站住!”萧玦厉声喝道。

他想上前抓住她,可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曾经无数次在静思堂里,在甘露寺中,默默等待他、忍受他的背影,此刻却走得如此决绝。

王府的侍卫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拦,还是不拦?一边是手持圣旨的前王妃,一边是神情可怖的摄政王。

“拦住她!”萧玦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发出一声怒吼。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王府侍卫即将围上前时,街角处,一队身着禁军服饰的兵士迅速奔来,为首的,正是禁军统领陈宵。

陈宵是沈微澜母亲的表侄,也是她安排的后手。

“末将奉太后懿旨,护送沈氏女出城!”陈宵声如洪钟,他身后的禁军齐刷刷亮出兵刃,将沈微澜护在中央。

两方人马,在摄政王府门前,形成了对峙之势。

萧玦的目光越过人群,与沈微澜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她的眼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爱慕与痴缠,只剩下冰冷的、解脱的平静。

她对着他,无声地做了两个字的口型。

——再见。

然后,她毅然转身,在禁军的护卫下,一步步走向了那通往城外的长街。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

萧玦站在原地,任凭风雪将他覆盖。他伸出手,仿佛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真的离开他。

更未想过,会是以这样一种,让他毫无还手之力的方式。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藤蔓般,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时间回到七日之后。

萧玦立于王府庭中,雪花无声飘落。他刚刚从甘露寺回来,禅房空无一人,桌上的水和饼,原封未动。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甚至来不及细想,便策马狂奔回府。

他以为,她最多只是在闹脾气,躲在了府里哪个角落,等着他去寻。他甚至想好了,这一次,他可以先低头。

然而,当他冲入府中,看到的却是家令那张惊惶失措、涕泗横流的脸。

“王爷!王妃娘娘……不,沈姑娘……她拿着和离圣旨,一个时辰前,已经出城了!城门卫说,是禁军护送的,我们……我们拦不住啊!”

“轰”的一声,萧玦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七日前那一幕,与此刻重叠。他终于明白,那不是赌气,不是疯话。

她说的,全是真的。

他猛地推开家令,冲向府门。然而,当他踏出那道朱红大门,看到的景象,却让他瞬间血液冻结,浑身僵直……

06

府门之外,长街尽头,那本该早已关闭的城门,此刻竟是洞开的。

而在城门之下,悬挂着一具女尸。

她身着一件素白的囚衣,长发被寒风吹得狂乱舞动,遮住了大半面容。身形轮廓,与沈微澜有七八分相似。

尸身旁,一名太监正捏着嗓子,高声宣读着什么。周围聚拢了些看热闹的百姓,对着那具尸体指指点点。

“……废妃沈氏微澜,心怀怨怼,伪造圣旨,意图出逃,幸为禁军察觉,当场擒获。其罪当诛,念其曾为王妃,赐全尸,悬于城门,以儆效尤!”

伪造圣旨?当场擒获?

萧玦的脑子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那圣旨是真的,他看得分明!护送她的,也明明是禁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像疯了一样拨开人群,冲向城门。离得近了,他终于看清了那具女尸的脸。

那张脸,青紫浮肿,早已不复生前模样,但萧玦还是一眼认出,那不是沈微澜!

尽管心中巨石猛地落下,但一股更深的寒意,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沈微澜,那真正的沈微澜在哪里?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他将沈微澜送去甘露寺那一刻,就已经开始的惊天大局!

“王爷!”禁军统领陈宵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脸色同样难看至极,“末将护送王……沈姑娘出城,半路却遭伏击。对方人马训练有素,皆是死士,拼死抢走了沈姑娘。末将带人追击,却只在林中发现了这具尸体和一份伪造的圣旨。等我们再回城时,城门已落,太后懿旨也传了出来……”

陈宵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与不甘。

萧玦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明白了。

太后!

那位深居简出、看似不问世事的太后,才是真正的执棋人!

她明面上答应了沈微澜的请求,给了她一封真的和离圣旨,让她以为可以远走高飞。暗地里,却又派人劫走了她,用一个替死鬼,上演了一出“伪造圣旨,畏罪伏法”的戏码。

如此一来,既除去了沈微澜这个“不稳定”的因素,又可以借“伪造圣旨”一事,狠狠敲打他这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甚至可以顺势收回禁军的兵权!

好一招一石三鸟,好一招借刀杀人!

可怜沈微澜,她以为自己挣脱了牢笼,却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掉进了另一个更深的陷阱。她用尽所有换来的新生,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人呢?”萧玦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陈宵艰难地摇了摇头:“对方行事缜密,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太后宫中……如今已是铁桶一块,我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

萧玦猛地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那巍峨的宫墙,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他的微澜,此刻就在那头巨兽的腹中。

他不知道她会遭遇什么。太后既然能做出此等事,就绝不会让她好过。或许,她正承受着比甘露寺中断水绝粮,还要痛苦百倍的折磨。

一想到这里,萧玦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淬毒的铁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三年来,他为了保住长公主萧灵枢和她身后的小皇帝,不得不利用沈微澜的特殊命格,为他们转移“同命咒”发作时的苦楚。

这“同命咒”是先帝驾崩前,被敌国奸细所下。长公主与小皇帝同气连枝,咒术发作,两人同受其苦。唯有找到生辰八字、命格皆为“至阴”的女子,以王室血脉为引,方能将咒术的伤害暂时转移。

他寻遍天下,才找到了沈微澜。

他设计相遇,伪装深情,将她娶入府中。他以为,只要他权势在握,只要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转移咒术的程度,再用最好的汤药为她弥补,便能护她一世周全。

他甚至,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真的动了心。他开始贪恋她望向自己时,眼中那纯粹的爱意。他开始害怕,每一次将她送往甘露寺时,看到她眼中光芒的黯淡。

他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

他以为,只要等他彻底铲除朝中所有隐患,找到破解咒术的最终之法,他就可以对她坦白一切,用余生去补偿她。

他却忘了,人心是会死的。

他也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备马!”萧玦翻身上马,声音冷得像冰,“传我王令,命金吾卫封锁四城,任何人不得出入!另,调动京郊大营三千锐士,包围皇城!”

家令和陈宵皆是大惊失色。

“王爷,不可!此乃谋逆大罪!”

“谋逆?”萧玦回头,眼中是焚尽一切的疯狂,“她若有事,我便让这整个大胤,为她陪葬!”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扬鞭,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冲向那座金碧辉煌,也埋葬了他所有希望与悔恨的皇城。

07

皇城,慈安宫。

暖香袅袅,地龙烧得整个宫殿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太后坐于上首,慢条斯理地品着新进的贡茶,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她的身前,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宫人。

“摄政王……摄政王他……他带兵围了皇城!”

太后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她放下茶盏,轻笑一声:“哀家这个侄儿,倒真是个痴情种子。为了一个女人,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她身旁的掌事女官苏姑姑,脸色却有些发白。她低声道:“娘娘,摄政王掌管京畿防务多年,金吾卫与京郊大营皆是他的心腹。他若真要硬闯……”

“他不敢。”太后打断她,语气笃定,“他若敢闯,便是坐实了谋逆之名。届时,天下藩王,朝中百官,群起而攻之,他萧氏一脉,便算到头了。他赌不起。”

她算准了萧玦的软肋。他再如何疯狂,也终究要顾及萧氏的江山,顾及他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幼的亲外甥。

“那沈氏……”苏姑姑迟疑地问。

太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一个搅动风云的棋子,用完了,自然该有她该去的地方。带她上来吧。”

“是。”

不多时,沈微澜被两名孔武有力的嬷嬷押了上来。

她的手脚被镣铐锁着,身上的禁军服饰早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单薄的囚衣。她的脸色比在甘露寺时还要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没有跪,只是冷冷地看着上首的太后。

“沈微澜,你可知罪?”太后居高临下地问。

“臣女不知,是何罪?”沈微澜反问,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伪造圣旨,蛊惑禁军,意图叛逃。桩桩件件,都够你死上十回了。”

“伪造?”沈微澜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太后娘娘,那圣旨是真是假,您心里,不是最清楚吗?”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放肆!看来,摄政王府的规矩,没把你教好。苏姑姑,掌嘴。”

“娘娘!”苏姑姑闻言一惊,连忙跪下,“沈姑娘她……她也是可怜人,求娘娘开恩!”

她本以为,太后只是想利用沈微澜敲打摄政王,事后会给她一条生路。却不想,太后竟是存了必杀之心。

“可怜?”太后冷笑,“这世上可怜人多了。哀家当年被困冷宫,食不果腹时,谁又可怜过哀家?苏姑姑,你若再多言,便同她一起去慎刑司领罚吧。”

苏姑姑脸色煞白,不敢再言。

一名嬷嬷上前,扬起蒲扇般的手掌,就要朝沈微澜的脸上扇去。

沈微澜没有躲,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太后,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杀了我,萧玦会疯的。他疯起来,会做出什么事,你比我清楚。”

那嬷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太后眯起了眼睛,她确实有些忌惮。她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被拔了牙的摄政王,而不是一个玉石俱焚的疯子。

“你在威胁哀家?”

“不。”沈微澜摇头,“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以为,你赢了吗?你用我做饵,钓到了萧玦这条大鱼。可你忘了,鱼上钩了,是会拼死挣扎的。到时候,网破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好一张利嘴。”太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哀家不杀你。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将她带下去,送去浣衣局。哀家倒要看看,相府的千金,摄政王的王妃,这双弹琴绣花的手,能不能洗干净宫里这成千上万件脏衣服!”

将她送去浣衣局,日夜劳作,消磨她的心气,磨掉她的傲骨。等她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奴婢,再无任何价值时,萧玦自然也就不会再为她疯狂。

这比杀了她,还要狠毒。

沈微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然而,就在嬷嬷们要将她拖下去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以及兵刃相接的碰撞声!

“怎么回事?”太后猛地站起。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娘娘,不好了!摄政王……摄政王他杀进来了!”

太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敢置信的惊骇。

他怎么敢?他怎么真的敢!

话音未落,慈安宫厚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萧玦一身玄甲,手持滴血的长剑,踏着一地尸首,如地狱修罗般,出现在了门口。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身披重甲的金吾卫。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了沈微澜的身上。

当看到她手腕脚踝上那冰冷的镣铐时,他眼中最后的一丝理智,彻底崩断。

“放了她。”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山雨欲来的恐怖威压。

太后强自镇定,厉声喝道:“萧玦!你要造反吗!”

萧玦没有理她。他一步一步地,朝着沈微澜走去。每走一步,他身后的金吾卫便齐齐上前一步,刀剑出鞘,寒光凛冽。

慈安宫内的宫人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倒一地。

他走到沈微澜面前,蹲下身。那柄还在滴血的剑,被他随意地丢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脸上的伤痕,却又在半途停住,仿佛怕弄疼了她。

“我来晚了。”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与脆弱。

沈微澜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血污,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中百感交集。

恨吗?自然是恨的。

可这一刻,当他为了她,真的不顾一切、踏平宫阙而来时,那份恨意,却又变得复杂起来。

“你……”她刚说出一个字,喉头便是一哽。

萧玦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抬手,用尚算干净的袖口,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迹。

“别怕。”他说,“我带你回家。”

说完,他站起身,重新拾起地上的剑,转身,面向早已面无人色的太后。

“今日,我只带走我的王妃。”他剑指太后,一字一顿,“谁敢拦,杀无赦!”

08

整个慈安宫,死一般的寂静。

太后的嘴唇哆嗦着,指着萧玦,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玦,像一头被触及逆鳞的困兽,眼中只有毁灭一切的疯狂。

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权衡,在萧玦这不顾一切的“造反”面前,都成了笑话。

萧玦不再看她,他转身,亲自为沈微澜解开手脚上的镣铐。那冰冷的铁锁,在他手中,脆弱得如同朽木。

镣铐解开的瞬间,沈微澜虚弱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萧玦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脱下自己的玄狐大氅,将她密不透风地裹住。

“我们回家。”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他打横将她抱起,转身就走。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太后一眼。那种极致的蔑视,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让太后感到屈辱和恐惧。

“拦住他!给哀家拦住他!”太后终于反应过来,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然而,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内侍和嬷嬷,此刻却没一个敢上前。他们只是惊恐地看着那个杀神般的男人,抱着他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步步向殿外走去。

金吾卫自动分开一条通路,又在他走过之后,迅速合拢,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人墙,将太后和她的慈安宫,彻底隔绝在内。

抱着沈微澜走出慈安宫,外面的天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她靠在萧玦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他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他的怀抱,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带着一种滚烫的、让她几乎要灼伤的温度。

“萧玦……”她轻声唤他。

“嗯?”他低头看她,眼神专注。

“你可知,你今日此举,会有何后果?”她问。

“知道。”他答得毫不犹豫,“天下人会骂我乱臣贼子,藩王会以此为借口起兵,朝臣会弹劾我,史书会记下我冲冠一怒的罪名。”

“那你为何……”

“因为,”他打断她,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江山没了,可以再打。史笔如刀,我亦不惧。可这世上,只有一个沈微澜。”

沈微澜的心,狠狠一颤。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他的脸上还沾着血,眼神却清澈如洗,倒映着她小小的、苍白的脸。

三年来,她第一次,在他的眼中,看到了那个传说中“江山万里,不及某心上一人”的端王萧玦。

不是为了长公主,不是为了家国,只是为了她。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痛苦,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难以言说的酸楚。

萧玦抱着她,穿过尸横遍野的宫道,穿过无数惊恐或复杂的目光,将她稳稳地抱上了自己的战马。

他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驾!”

他一声低喝,战马长嘶,朝着宫门外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吹乱了她的发,也吹干了她的泪。

她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第一次,没有挣扎。

回到摄政王府,府内早已乱成一团。当看到萧玦抱着沈微澜回来时,所有下人都惊呆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萧玦无视众人,抱着沈微澜径直回到他们的寝殿。

他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亲自为她擦拭身体,换上干净的衣物。他的动作,温柔得近乎笨拙,生怕弄疼了她。

府医很快赶来,为沈微澜诊脉。

“王妃娘娘只是受了惊吓,加之体虚,并无大碍。好生将养些时日,便能恢复。”

萧玦听后,那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他挥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他与沈微澜两人。

寝殿内,一片静谧。

沈微澜靠在床头,看着坐在床边,一言不发为她掖着被角的萧玦。

“萧玦,”她终于还是开口,打破了沉默,“长公主殿下的‘同命咒’,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慈安宫,太后那一句“哀家这个侄儿”,让她瞬间想通了很多事。太后是先帝的庶妃,并无子嗣。她口中的侄儿,只有可能是她兄长的儿子,也就是当今小皇帝。而长公主萧灵枢,是小皇帝的亲姐姐。

萧玦,是他们的表哥。

他所做的一切,与其说是为了兄妹情深,不如说是为了保护他唯一的、拥有皇室正统血脉的亲人。

萧玦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眼中是无尽的痛苦与挣扎。他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道:“是。灵枢和小皇帝身上,都被下了前朝余孽的‘同命咒’。咒术发作时,痛不欲生,性命垂危。而你……”

他的声音艰涩无比:“你的命格,是唯一可以为他们转移咒术伤害的‘容器’。”

容器。

多么残忍的两个字。

沈微澜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容器。

她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她想知道,他对她,到底有过几分真心。

09

萧玦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将一切和盘托出。从先帝驾崩前的秘辛,到他如何费尽心机找到她,如何设计相遇,如何怀着利用之心娶了她。

他讲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他自己。

“……我原以为,我可以控制一切。控制转移咒术的剂量,让你不至于伤及根本。控制我的心,让你只是一个必要的工具。可是,我错了。”

他的声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眼眶红得骇人。

“微澜,我错得离谱。我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心。看着你在甘露寺受苦,我比你更痛。每一次去接你,看到你日渐消瘦、眼中光芒渐失,我都恨不得替你承受那一切。我开始害怕,害怕有一天,你会不再爱我,害怕你会……离开我。”

“所以,当我在甘露寺看到你原封未动的水和食物时,我真的慌了。我以为你……你宁愿死,也不想再见到我。”

“当我听说你拿着和离圣旨出城时,我才知道,你不是想死,你是想彻彻底底地,离开我这个混蛋。”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脸,滚烫,湿润。

他在哭。

这个权倾朝野、杀伐决断的摄政王,这个刚刚才血洗皇城、大逆不道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在她面前,流下了眼泪。

“微澜,对不起。”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犯下的错,罄竹难书。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别再离开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若恨我,便打我,骂我,用这把剑杀了我也可以。”

他将腰间的佩剑解下,塞到她的手里。

“只要你留下,我的命,我的权势,这整个王府,都给你。好不好?”

沈微澜握着那柄冰冷的剑,剑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悔恨与爱意,心中五味杂陈。

她该怎么办?

杀了他?她下不去手。

原谅他?她又如何能轻易原谅这三年的苦楚与欺骗?

她抽回自己的手,将剑放在了一旁。

“萧玦,”她的声音很平静,“你今日为我做的一切,我很感激。你对我说的这些话,我也信。”

萧玦的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

“但是,”她话锋一转,“我们之间,回不去了。”

希望的火苗,瞬间被浇灭。

“三年的欺骗,十八次的献祭,已经耗尽了我对你所有的爱。我累了,真的累了。”沈微澜看着窗外,目光悠远,“那道和离圣旨,是真的。从我走出王府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便已是陌路人。”

萧玦的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

“不……微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没有机会了。”沈微澜打断他,语气决绝,“我不会再做你的王妃,也不会再做任何人的容器。从今往后,我只是沈微澜。”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说道:“不过,我可以帮你最后一次。”

萧玦猛地抬头。

“‘同命咒’,并非无解。”沈微澜道,“我外祖家曾是前朝御医,收藏有许多孤本医籍。我幼时曾无意间翻到过一本关于南疆巫蛊之术的记载。书中提到,‘同命咒’虽霸道,却有一物可克。那便是‘凤凰血’。”

“凤凰血?”萧玦从未听说过此物。

“不是真正的凤凰之血,而是一种生长在极南之地火山深处的血色晶石。此石至阳至刚,是天下一切阴邪咒术的克星。只要找到它,磨成粉末,辅以汤药,便可彻底根除长公主和小皇帝身上的咒术。”

萧玦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此物在哪里?我立刻派人去找!”

“不必了。”沈微澜摇了摇头,“我外祖的医书中有详细的地图。我亲自去。”

“不行!”萧玦想也不想地拒绝,“极南之地,火山深处,太过危险!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这是我的条件。”沈微澜看着他,目光坚定,“你若答应,我便去寻‘凤凰血’,彻底了结此事。你若不答应,我便即刻离开这里。是生是死,是分是合,你自己选。”

她把选择权,重新抛回给了他。

萧玦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心中涌起一阵无力的恐慌。

他知道,她不是在威胁他。

她是真的,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他若是强留,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良久,他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好……我答应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陪你一起去。”

沈微澜没有拒绝。

她知道,他不会放心她一个人。这样,也好。

这一路,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同行了。

10

萧玦的动作很快。

他以“清君侧”为名,软禁了太后,暂时稳定了朝局。随后,对外宣称摄政王与王妃将前往南疆为国祈福,将朝政交由几位心腹大臣暂代,便带着一队精锐的亲兵,与沈微澜一同踏上了南下之路。

一路之上,两人之间,气氛微妙。

他们同乘一车,同住一屋,却再无夫妻间的亲昵。萧玦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嘘寒问暖,端茶送水,笨拙得像个初涉爱河的毛头小子。

沈微澜则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疏离。她不拒绝他的照顾,却也从不给予任何回应。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那本地图和医书,偶尔会掀开车帘,看看窗外的风景。

离京城越远,天色越暖,景致也从萧瑟的北国风光,变成了郁郁葱葱的南国景象。

她的心,也仿佛随着这景色的变化,一点点地舒展开来。

终于,在历时两个月后,他们抵达了地图上标记的那座火山。

那是一座休眠火山,山脚下毒瘴弥漫,山体上寸草不生。

萧玦将大部队留在山下,只带了陈宵和另外两名武功高强的亲卫,与沈微澜一同登山。

按照医书记载,“凤凰血”生长在火山口内壁一处极难到达的洞穴中。

他们攀着藤蔓,踩着湿滑的岩石,一步步向火山口进发。期间数次遭遇毒蛇猛兽的袭击,都被萧玦一一化解。他始终走在沈微澜身前,为她挡去了一切危险。

终于,他们找到了那个洞穴。

洞口狭小,仅容一人通过。洞内,一片赤红,热浪逼人。在洞穴的最深处,一块拳头大小、通体血红、晶莹剔透的晶石,正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那就是“凤凰血”。

“找到了!”陈宵等人面露喜色。

然而,就在萧玦准备上前取下晶石时,沈微澜却突然拉住了他。

“等等!”

只见那“凤凰血”的周围,盘踞着一条通体赤红的小蛇。那蛇不过筷子粗细,却生有双头,信子“嘶嘶”作响,显然是剧毒之物。

“是双头火蟒,‘凤凰血’的守护兽。”沈微澜凝重道。

不等众人反应,那火蟒已经化作一道红线,闪电般地朝离它最近的萧玦射去!

“王爷小心!”

陈宵等人惊呼出声,想要上前,却已然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微澜猛地推开萧玦,自己却暴露在了火蟒的攻击范围之下!

“微澜!”萧玦目眦欲裂。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火蟒,一口咬在了沈微澜的手臂上。

沈微澜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青黑。

萧玦疯了一般冲过去,一剑斩下那火蟒的头颅,随即抱住摇摇欲坠的沈微澜,想也不想地便俯身,要用嘴为她吸出毒血。

“别……”沈微澜却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了他,“没用的……这毒……无药可解……”

“不!我不信!”萧玦嘶吼着,从怀中掏出各种解毒丹药,一股脑地往她嘴里塞。

沈微澜却只是摇着头,凄然一笑:“萧玦……别白费力气了……或许,这便是我的命吧……”

她的气息,越来越弱。

“不……微澜,你看着我!你不能死!我还没……我还没求得你的原谅……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萧玦语无伦次,泪水决堤而下。

沈微澜抬起手,想要抚摸他的脸,却在半途无力地垂下。

“萧玦……拿着‘凤凰血’……回去……救他们……”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随即,头一歪,彻底失去了声息。

“不——!”

萧玦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悲鸣。

他赢了天下,却输了她。

他终于得到了救赎苍生的解药,却永远地,失去了他的光。

尾声。

一年后。

江南,临安城,一处清幽的宅院。

院中的桃花开得正好,一名身着素色长裙的女子,正坐在桃树下,悠闲地品着茶。她的面容清丽,神态安详,正是本该死在南疆火山的沈微澜。

她的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那日,她确实中了蛇毒。但她外祖的医书中,不仅记载了“凤凰血”,也记载了那双头火蟒。此蛇之毒,虽无药可解,却也并非必死。只要在十二个时辰内,以“凤凰血”的粉末敷于伤口,便可以毒攻毒,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用一场假死,试探出了萧玦最后的真心。

也用这场假死,为自己换来了真正的自由。

她将解咒之法写下,连同“凤凰血”一起,托陈宵带回了京城。而她自己,则悄然南下,来到了这座她母亲的故乡。

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沈微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门没锁。”

门被推开,身着一袭青色便服的萧玦,走了进来。他比一年前清瘦了许多,眉宇间的戾气尽散,只余下满身的风尘与疲惫。

他没有再自称“本王”,也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眼中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和近乡情怯的小心翼翼。

“微澜。”他轻声唤道。

沈微澜回头,对他微微一笑,如桃花初绽。

“你来了。”

她没有问他为何会找到这里,也没有问京城的事如何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萧玦看着她的笑容,只觉得这一路的辛苦与寻觅,都值得了。

他一步步,慢慢地,朝她走去。

像三年前,他第一次走向她那样。

这一次,他只愿,能用余生,走完这段,通往她心里的路。

阳光正好,桃花灼灼。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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