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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归航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苏璃几乎未曾合眼。舱外是永恒的黑夜与云层,舱内灯光昏暗,旅客大多沉入梦乡。她靠着窗,掌心紧紧攥着手机,里面存着念念保姆发来的最新消息和照片。孩子很好,只是睡前一直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凌迟。
机场对峙的那一幕,傅凛震惊而空洞的眼神,林薇儿得意又怨毒的脸,还有自己撕碎那份报告时,心底那片荒芜的冰冷……不断在眼前闪回。那份DNA报告自然是假的,是沈爷爷通过特殊渠道准备的,足以以假乱真。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最彻底断绝傅凛念想、保护念念身份的方式。
代价是,将他推向更深的误解,也让自己坐实了“背叛”和“隐瞒”的罪名。
心还是会痛,像被钝器反复击打。但一想到念念天真无邪的睡颜,所有的痛楚都变得可以忍受。她是一个母亲,保护孩子是她的本能,高于一切,包括那早已逝去的爱情和微不足道的个人清白。
飞机终于降落在希思罗机场。伦敦阴雨绵绵的天气,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安心。她几乎是跑着出了海关,一眼就看到等候区,保姆陈阿姨正抱着一个穿着蓝色小恐龙连体衣、趴在阿姨肩头张望的小男孩。
“念念!”苏璃喊出声,声音带着哽咽。
小男孩闻声转过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了眨,看清是她,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伸出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喊:“妈咪!”
苏璃冲过去,一把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温暖的小身体,带着熟悉的奶香味,瞬间驱散了所有寒意和疲惫。她把脸埋进儿子柔软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孩子的、干净纯粹的气息,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
“念念,妈妈回来了……妈妈好想你……”她喃喃低语,手臂收得更紧。
念念似乎察觉到妈妈的情绪,用小胖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学着大人安慰的样子:“妈咪不哭,念念乖。”
苏璃破涕为笑,亲了亲儿子软嫩的脸蛋:“嗯,妈咪不哭。念念最乖了。”
陈阿姨在一旁看着,也红了眼眶:“苏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孩子这几天虽然没闹,但晚上睡得不踏实,总是叫妈妈。”
“陈阿姨,辛苦你了。”苏璃感激道,抱着儿子,感觉拥有了全世界,“我们回家。”
回到肯辛顿的公寓,熟悉的环境让苏璃稍稍放松。她给念念洗了澡,讲了故事,看着他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孩子的睡颜,是治愈一切伤痛的良药。
她坐在床边,轻轻抚摸儿子柔软的头发,眼神温柔而坚定。深城的风波暂时被抛在身后,但问题并未解决。报道的影响,傅凛可能的后续反应,林薇儿的嫉恨……都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沈爷爷的电话适时打了进来,声音沉稳:“小璃,安全到了就好。孩子没事吧?”
“嗯,睡着了。沈爷爷,这次多亏您。”
“别说这些。国内那边,律师函已经发出,几家主要媒体已经撤稿并发了致歉声明,但网络余波还需时间平息。傅家那边……暂时没有进一步动作。傅凛的母亲周慕华托人递了话,想约我见面,大概是想探探虚实,也被我挡回去了。”沈爷爷顿了顿,“小璃,你那份假报告,能瞒一时,未必能瞒一世。傅凛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尤其是……如果他对你还有执念,或者,对孩子的身世存疑。”
苏璃沉默片刻:“我知道。但眼下这是最快让他死心的办法。而且,法律上,他没有任何依据来争夺念念。我现在只想尽快处理好国内工作室的后续,然后带念念换一个更安静的环境生活。或许……不回深城了。”
“也好。你考虑清楚。无论去哪里,需要帮忙尽管开口。”沈爷爷语气慈爱,“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挂断电话,苏璃走到窗边。伦敦的夜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街道上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模糊的光圈。这座她生活了五年的城市,曾经是避难所,如今,或许又将成为新的起点。
只是,心头那块被强行剜去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不是因为傅凛可能的纠缠,而是因为,她终究用了一种最决绝、也最伤人的方式,为那段过往画上了句号。即使那是自我保护,即使那是为了念念,伤害已然造成。
她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旧物。最底下,压着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是很多年前,她和傅凛刚结婚不久,去海边度假时拍的。照片里的她,笑得毫无阴霾,靠在他肩头,而傅凛看着镜头,嘴角也带着浅浅的弧度,眼神是她后来很少再见到的柔和。
那时,她是真心以为,会和他一直走下去的。
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年轻的脸庞,苏璃闭上眼,将照片重新锁进抽屉深处。
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生。
她现在有念念,有需要奋斗的事业,有真心关怀她的长辈和朋友。这就够了。
余生很长,她要带着儿子,好好过。
第十二章 余波
深城,傅氏律所顶层。
傅凛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助理刚刚送来的、关于“深城快讯”不实报道事件的最终调查报告。报告清楚地指出,最初的消息来源和偷拍照片,均来自一个与林薇儿过往有密切金钱往来、专门处理“特殊事务”的私人侦探社。资金流向虽然几经周转,但最终指向了林薇儿的一个私人账户。
证据确凿。
他面无表情地看完,将报告扔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果然是她。
其实在机场看到苏璃那份DNA报告时,他就已经信了七八分。不是他的孩子,苏璃没有理由用那种方式隐瞒,更没有必要在五年后,用一份假报告来刺激他。逻辑上说不通。那么,曝光的最大受益人,或者说,最迫切希望看到苏璃身败名裂、希望自己彻底对苏璃死心的人,就只剩下林薇儿。
只是没想到,她会用如此下作、狠毒的手段。不仅攻击苏璃,连一个无辜的孩子都不放过。
心底翻涌着冰冷的怒意,还有对自己这些年竟然与这样一个人订婚、甚至考虑共度余生的深深厌恶与荒谬感。他一直知道林薇儿有些骄纵和小心思,看在两家世交和她多年痴缠的份上,也看在母亲周慕华的极力撮合下,他选择了容忍和妥协。却不知,她的底线可以低到如此程度。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周慕华沉着脸走了进来。
“妈。”傅凛转身,语气平淡。
周慕华将一份娱乐报纸摔在桌上,头条正是林薇儿在机场被苏璃掌掴、哭得梨花带雨的照片,配文极尽煽动,指责苏璃嚣张跋扈。“你看看!你看看那个苏璃干的好事!她居然敢当众打薇儿!还有没有王法了!这种女人,你当初真是瞎了眼!”
傅凛瞥了一眼报纸,眼神更冷:“妈,您先看看这个。”他把那份调查报告推了过去。
周慕华狐疑地拿起,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变了。
“这……这不可能!薇儿怎么会做这种事?一定是有人诬陷!”她下意识地维护。
“证据链很完整。那个侦探社的人,已经承认了。”傅凛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妈,您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林薇儿是个什么样的人,您真的不清楚吗?还是说,为了您所谓的‘门当户对’、‘利益结合’,您可以对一个人的品行视而不见?”
周慕华被儿子犀利的质问噎住,脸色一阵青白。她当然知道林薇儿有些骄纵,但家世好,对她和傅家也算殷勤,最重要的是,能彻底断了傅凛和苏璃那个“不省心”的前妻的可能。可现在……
“就算……就算薇儿这次做得不对,那也是因为她在乎你!怕你被苏璃那个狐狸精迷惑!”周慕华强辩道,“而且,苏璃她确实瞒着你生了孩子!还是个父不详的野……孩子!这种不清不白的女人,哪里配得上你?薇儿再不好,也是清清白白的大家闺秀!”
“不清不白?”傅凛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地看向母亲,“妈,您是不是忘了,五年前,您和爸爸是怎么‘劝’我娶苏璃的?那时候,你们看中的,不就是苏璃外公那边残留的人脉和资源,觉得她家世清白、性格温顺好拿捏吗?现在,又成了‘不清不白’?”
周慕华脸色涨红:“那怎么能一样!当时……”
“没什么不一样。”傅凛打断她,语气疲惫而决绝,“都是利益衡量,都是你们觉得‘合适’。从来没有人在意过我真正想要什么,在意过苏璃的感受。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个局面。”
他走到办公桌后,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周慕华。
“这是我和林薇儿解除婚约的协议草案。我会尽快和她以及林家谈。至于您,”他顿了顿,看着母亲瞬间苍白的脸,“如果您还希望有我这个儿子,就请不要再插手我的感情和生活。无论是林薇儿,还是……其他人。”
周慕华震惊地看着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那个从小到大优秀懂事、几乎从未违逆过他们意愿的儿子,此刻眼神里的冰冷和决绝,让她感到一阵心慌。
“傅凛,你……你为了苏璃,要跟家里闹翻?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那个孩子都不是你的!”
“跟苏璃无关。”傅凛转过身,再次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是我自己,累了。也不想再错下去。”
办公室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城市噪音,隐约传来。
最终,周慕华拿着那份解除婚约的草案,步履有些蹒跚地离开了。她知道,这一次,儿子是认真的。
傅凛独自站在窗前,良久。
解除婚约,处理林薇儿,这些是必须做的。但然后呢?
苏璃带着孩子回到了伦敦。她递过来的那份DNA报告,像一道天堑,横亘在他们之间。报告是假的吗?理智告诉他,很有可能。时间点太巧,苏璃当时的反应也有破绽。但如果是假的,她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仅仅是为了摆脱他?
还有那个孩子……如果不是他的,又会是谁的?真的只是她在伦敦开始的“新感情”?
无数疑问盘旋,但比疑问更清晰的,是苏璃在机场看他时,那双彻底死寂、再无波澜的眼睛。还有她说的——“我们之间,连最后一点可能牵扯的纽带,都没有了。”
她把他,从她的生命里,彻底剔除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钝痛,远比知道林薇儿的算计更甚。
他拿出手机,找到苏璃的号码(她大概已经换了),指尖悬在拨出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现在打过去,说什么?质问报告真假?道歉?还是……卑微地乞求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在她眼里,他大概只是个纠缠不休、给她带来无数麻烦的前夫吧。
傅凛将手机丢在桌上,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或许,他该放手了。如她所愿,彻底退出她的生活。
可是……心口那个地方,空落落的,怎么也填不满。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错误,一旦铸成,可能就是一辈子都无法挽回的遗憾。
而他和苏璃之间,隔着五年的时光,隔着无数的误会伤害,隔着可能存在的另一个生命,还隔着……她早已冷却的心。
还能挽回吗?
他不知道。
窗外的天空,阴云密布,似乎又要下雨了。
第十三章 新章
伦敦的春天,来得比深城晚一些,但泰晤士河畔的绿意和公园里缤纷的花卉,依然宣告着季节的更迭。苏璃带着念念,搬离了肯辛顿的公寓,在距离市区稍远、但环境更宁静优美的里士满区安顿下来。新房子带一个小花园,念念可以在里面跑跑跳跳,认识邻居家的小狗。
念念很快适应了新环境,上了附近一家口碑很好的私立幼儿园。小家伙继承了母亲的艺术天赋和父亲的聪慧,动手能力强,对色彩敏感,也很快交到了新朋友。每天放学回家,叽叽喳喳跟妈妈讲幼儿园的趣事,是苏璃最治愈的时刻。
沈爷爷帮她在伦敦重新联络了画廊和资源,她的个展虽然因深城风波推迟,但并未取消,而是调整了方向和主题,计划在伦敦本地一家颇具声望的画廊举行,主题定为“新生”,作品更多聚焦于生命、成长与坚韧。深城的经历,反而让她对艺术有了更深层的感悟,作品风格在原有的清冷细腻中,融入了更温暖、更有力量感的元素。
生活似乎重新走上了正轨,平静,充实,充满希望。深城的一切,包括傅凛,仿佛真的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噪音。
偶尔,在夜深人静,念念睡熟之后,苏璃独自在画室对着未完成的画布时,那些旧日的画面和情绪,还是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机场傅凛最后那个空洞而复杂的眼神,像一根细小的刺,偶尔还会扎她一下。但很快,她就会摇摇头,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颜料和线条上。
她开始接受一些心理疏导,帮助自己更好地处理过去的创伤和作为单身母亲的压力。咨询师告诉她,允许自己感受和回忆,但不必沉溺,重要的是向前看。她深以为然。
这期间,她断断续续从晓雯和沈爷爷那里得知一些深城的后续。傅凛与林薇儿正式解除了婚约,据说过程不算愉快,林家试图施压,但傅凛态度异常强硬,甚至不惜动用了一些法律和商业手段反制,最终林薇儿方面灰头土脸,两家关系也降至冰点。周慕华似乎大病了一场,之后低调了许多,不再公开对傅凛的私生活指手画脚。
关于那篇不实报道,在沈爷爷律师团队的高压追责下,涉事媒体和主要传播者都付出了代价,公开道歉并赔偿。苏璃在深城艺术圈的声誉,虽然一度受损,但随着真相澄清和她在伦敦即将举办个展的消息传回,反而赢得了不少同情和敬佩,风评逐渐扭转。
晓雯在电话里气愤地说,林薇儿后来似乎还想搞些小动作,但都被沈爷爷那边提前摁灭了,傅凛那边好像也暗中施压,林薇儿终于彻底消停了。
傅凛……苏璃听到这个名字时,心中已无太大波澜。他如何处理和林薇儿的关系,是否暗中帮忙,都与她无关了。他们已是两条平行线,最好永无交集。
只是,她没想到,傅凛会亲自来伦敦。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苏璃去幼儿园接念念。牵着儿子的小手刚走出幼儿园大门,就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一道熟悉的身影靠在车旁。
傅凛。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大衣,衬得身形越发挺拔料峭,但眉宇间带着明显的倦色,似乎瘦了些,下颌线更加清晰。他就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望过来,准确地落在她和念念身上。
苏璃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将念念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全身瞬间进入戒备状态。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他想干什么?
念念好奇地探出小脑袋,看着不远处那个陌生却好看的叔叔,眨了眨大眼睛。
傅凛的视线,从苏璃警惕的脸上,缓缓移到她身后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身上。孩子大约三四岁,穿着格子背带裤和小熊毛衣,头发柔软微卷,皮肤白皙,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孩子的眉眼……傅凛的心跳漏了一拍。太像了。像苏璃,但鼻梁和嘴唇的轮廓,还有那微蹙眉头看人的神态……分明有他自己的影子!
DNA报告……果然是假的!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酸楚、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这段时间强行筑起的心防。他的孩子!他和苏璃的孩子!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冲过去的冲动,想立刻将那个小小的人儿拥入怀中。但他看到了苏璃眼中毫不掩饰的戒备、疏离,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她在害怕。害怕他抢走孩子。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心头的激动。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只是目光贪恋地流连在念念身上,仿佛要将这迟到了四年的初见,深深烙印在脑海里。
“傅先生,有什么事吗?”苏璃率先开口,声音冰冷,带着拒人千里的意味。她将念念完全挡在身后,隔绝了傅凛的视线。
傅凛艰难地将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看向苏璃。她还是那么美,但眉宇间多了坚韧和从容,此刻却因他的出现而紧绷。他喉咙有些发干,准备好的无数话语,在看到她如此防备的姿态时,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来伦敦处理一些公务。”他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声音有些沙哑,“顺便……想看看你。还有……孩子。”
“我们很好,不劳傅先生挂心。”苏璃语气平淡,“如果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
她拉着念念的手,转身就要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苏璃!”傅凛急声叫住她,上前两步,又怕惊到她似的停住,语气带着一丝恳求,“我们……能谈谈吗?就一会儿。我保证,不会伤害你,也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苏璃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念念扯了扯她的手,小声问:“妈咪,那个叔叔是谁呀?”
苏璃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柔声道:“是妈咪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念念乖,我们先回家,好吗?”
“哦。”念念乖巧地点头,又偷偷看了傅凛一眼。
苏璃起身,背对着傅凛,声音清晰而冷静:“傅先生,我以为在机场,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和孩子面前。这对我们,对你,都好。”
说完,她不再停留,牵着念念,快步离开。步伐很稳,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傅凛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街角。念念似乎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酷似苏璃又带着他影子的眼睛里,只有孩童纯粹的好奇。
阳光透过云层,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孩子……他的孩子。那么像他,那么鲜活。
而苏璃,却像守护着最珍贵的宝藏的母兽,对他露出了最锋利的爪牙。
他颓然地靠在车身上,闭上了眼睛。
来之前,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苏璃或许会愤怒指责,或许会冷漠以对,或许……会有一丝松动的可能。但他没想到,她会如此决绝,如此防备,甚至……带着恐惧。
那份假报告,那场机场对峙,还有林薇儿制造的轩然大波,已经彻底将她推向了远离他的彼岸。她筑起了高高的心墙,将他完全隔绝在外。
他该怎么办?
强行靠近,只会让她更警惕,更反感,甚至可能再次带着孩子消失。
放手?可那是他的骨肉,是他和她在最不堪的过往里,留下的唯一真实的联结。他错过了孩子的孕育、出生、牙牙学语、蹒跚学步……他怎么能再错过他的成长?
更何况……他对苏璃,那份被时光和错误掩盖的、从未真正熄灭的感情,在看到她和孩子并肩而立的那一刻,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炽热得几乎要将他吞噬。
可是,他还有资格吗?
傅凛在伦敦的街头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他最终没有再去打扰苏璃。只是让司机缓缓开车,远远地、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跟着她们母子,看着她们走进那栋带着小花园的房子,看着窗口亮起温暖的灯光。
那灯光,如此温馨,却与他无关。
他拿出手机,找到苏璃那个早已停用的旧号码,编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终只留下寥寥数字:
“对不起。还有……谢谢。”
对不起我过去带给你的所有伤害和辜负。
谢谢你把我们的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抚养得这么好。
短信显示发送失败。意料之中。
傅凛收起手机,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眼神深邃而复杂。
苏璃,我知道我错得离谱。我知道你现在不需要我,甚至厌恶我。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强迫你,也不会再消失。
我会等。
用我的方式,慢慢来。
直到你愿意,给我一个靠近的机会。
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你们安好。
车子无声地滑入伦敦的夜色。有些坚持,一旦开始,便不知何时是尽头。但傅凛知道,他的人生,从看到念念那双眼睛起,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
第十四章 微光
傅凛在伦敦停留了一周。他没有再试图直接出现在苏璃和念念面前,而是通过一些合法且不打扰的方式,尽可能地了解她们母子的生活。
他聘请了当地最专业、信誉最好的私家侦探社(这次严格在法律和道德框架内),定期提供一些关于苏璃和念念基本安全状况的简报,比如是否健康、日常生活环境是否安全等,严禁涉及具体隐私和跟踪。同时,他通过商业渠道,暗中关注着苏璃即将举办的个展筹备情况,并以其海外公司的名义,向承办画廊提供了一笔匿名的、用于提升展览规格和宣传的赞助,要求绝对保密。
他还在念念就读的幼儿园和住宅所在的社区,以捐赠者身份,匿名资助了一些儿童游乐设施更新和社区安全监控项目。做这些的时候,他心情复杂。一方面,这是他作为一个迟到父亲,能为孩子做的微不足道的一点弥补;另一方面,他清醒地知道,苏璃如果得知,绝不会接受,甚至可能因此再次搬迁。
他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在尽可能不惊扰她们的前提下,默默守护。
这一周里,他有几次“偶遇”了苏璃和念念。一次是在社区的小公园,念念在玩滑梯,苏璃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看着书,阳光洒在她身上,宁静美好。他坐在车里,隔着一段距离看了很久,没有下车。
另一次,是在一家儿童书店外。苏璃牵着念念的手走出来,念念怀里抱着一本新的图画书,兴奋地跟妈妈说着什么,苏璃低头听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那一刻,傅凛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也酸涩得难以言喻。这本该是他也能参与的日常。
他看到她越来越平和,眼神里的坚冰似乎在慢慢融化,至少在面对孩子时,是全然放松和幸福的。这让他既欣慰又怅然。她的新生里,没有他的位置。
一周后,傅凛不得不返回深城处理积压的事务。离开前,他再次开车经过苏璃的房子。夜晚,二楼画室的灯还亮着,隐约能看到她伏案工作的剪影。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灭。
飞机冲上云霄,舷窗外是浩瀚的云海。傅凛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伦敦之行,确认了念念的身份,也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横亘在他与苏璃之间的鸿沟。不是林薇儿,不是误会,甚至不是那份假报告,而是他曾经亲手造成的伤害,和她因此筑起的、坚固的心防。
回去的路,注定漫长而艰难。但他已经决定了方向。
回到深城,傅凛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
他雷厉风行地处理了与林家解除婚约的一切后续,态度强硬,不留任何转圜余地,甚至不惜付出了一些商业上的代价,彻底斩断了这层关系。周慕华虽然不满,但经过上次谈话和儿子在伦敦期间对她的刻意冷淡,也不敢再强硬干涉,只是私下唉声叹气。
傅凛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律所的发展和几个重要的公益法律项目上,气质愈发沉稳内敛,只是私下里,他多了个习惯——每天都会看一看助理整理的、关于苏璃和念念在伦敦最简略的安全简报(他严格限定了范围),以及苏璃个展的筹备进展。
苏璃的个展“新生”,在伦敦当地艺术圈引起了不错的反响。她的作品得到了几位重要艺评家的肯定,认为她在经历风波后,艺术表达反而更加深刻和有力,展现了惊人的韧性。展览销量也超出预期。
傅凛通过画廊,匿名买下了展览中一幅名为《守望》的画。画面上是一个模糊的、背对观众的男性侧影,站在雨中,默默望着远处一扇亮着灯的小窗,窗内隐约有温馨的影子。笔触克制,却蕴含着深沉而复杂的情感。不知为何,傅凛觉得那画中的背影,有几分自己的影子,而那扇窗,像极了伦敦里士满那栋房子二楼画室的窗。
他将这幅画挂在了自己办公室内间的休息室里。每当感到疲惫或思绪纷乱时,他会看着那幅画,想象着苏璃创作时的心情。是讽刺?是和解?还是……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遥远的怅惘?
时间在忙碌与静默的守望中,悄然流逝。转眼,念念四岁生日到了。
傅凛提前很久就开始准备礼物。他没有选择昂贵的奢侈品,而是精心挑选了一套世界著名建筑乐高模型,一套适合孩子阅读的、关于勇气与成长的绘本,还有一只柔软的、可以抱着睡觉的小熊玩偶。每一样,他都反复斟酌,想象着念念会不会喜欢。
礼物准备好了,却不知道如何送出。直接寄到家里?苏璃肯定会拒收,甚至可能引起她的反感。通过幼儿园?也不妥当。
最终,傅凛想到了一个办法。他通过那家受他匿名资助的社区中心,以“社区关爱基金”的名义,在念念生日当天,将这些礼物连同其他小朋友的生日祝福一起,送到了幼儿园。叮嘱务必自然,不要突出。
生日那天下午,傅凛接到了侦探社发来的一张照片(在允许的范围内)。是念念在幼儿园的生日派对上,抱着那只小熊玩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面前摆着那套乐高,正兴奋地和小朋友说着什么。苏璃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看着儿子。
照片拍得有些远,但傅凛能清晰地看到念念开心的笑容,和苏璃眼中满足的光。
那一刻,他眼眶发热,心脏被一种巨大的、酸涩的幸福填满。他的儿子,四岁了。他在遥远的异国,过了第一个有父亲“参与”的生日,尽管孩子对此一无所知。
够了。这样,暂时也够了。
他保存了那张照片,设置为手机屏保。工作的间隙,偶尔看一眼,便能获得无尽的力量,也提醒着自己,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开始更加积极地参与公益,尤其是与儿童权益保护和单亲家庭支持相关的项目。他捐出大笔款项,亲自参与一些法律援助案例。起初或许是为了赎罪,为了积累“功德”,但渐渐地,他在帮助他人的过程中,也获得了内心的平静和新的视角。他看到了许多破碎的家庭,许多挣扎的母亲和孩子,这让他对苏璃曾经独自承受的一切,有了更具体、更深刻的体会。
同时,他也没有放弃在专业上的精进。他接手了几桩极其复杂、涉及国际法和伦理困境的案件,凭借出色的能力和严谨的态度,赢得了业界更高的声誉。他似乎不再是那个只知工作、感情生活一团糟的冷漠精英,而是一个有温度、有担当、更有深度的男人。
这些变化,潜移默化,连他身边最亲近的助理都感受到了。傅律师似乎……比以前更有人情味了,虽然在工作上依旧要求严苛,但偶尔会关心下属的家庭,也会在听到某些社会新闻时,露出深思的表情。
只有傅凛自己知道,所有这些改变的动力来源,都指向伦敦那对母子。他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一个或许将来某一天,有资格重新站在他们面前,请求原谅和接纳的人。
偶尔,在极度思念或感到前路迷茫时,傅凛会拿出手机,翻看那张念念生日时的照片,或者,打开那个从未发送成功的短信界面,对着那个停用的号码,写下一些无法宣之于口的话语,然后再默默删除。
“念念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老师说他很有想象力。像你。”
“伦敦下雨了,记得带伞。你以前总忘。”
“个展很成功,为你骄傲。虽然我匿名买了画,但你看出来了吗?”
“又赢了一个案子,帮助了一个失去监护权的母亲。想到你,五味杂陈。”
“今天路过儿童商店,看到一件小衬衫,觉得念念穿上一定好看。没买。”
“苏璃,我好像……开始懂得什么是爱,什么是责任了。是不是太晚了?”
这些文字,永远只存在于他的手机草稿箱,或随风消散在深夜办公室的寂静里。
他不知道苏璃是否已经彻底放下了过去的怨憎,是否开始了真正的新感情。他不敢深想,只能告诉自己:慢慢来,不急。他欠她的时光,他愿意用余生来弥补,哪怕只是以一个遥远的、默默守护的陌生人身份。
爱不是占有,是希望她好。
如果她的幸福里注定没有他,那么,他愿意做那个站在雨中,守望灯火的人。
至少,那盏灯还亮着。
至少,他和她的血脉,在那个天真快乐的孩子身上,延续着。
这或许,就是命运留给他,最后也是最珍贵的微光。
第十五章 回响
苏璃的生活,在伦敦渐渐扎下了坚实的根。个展“新生”的成功,不仅带来了经济上的收益,更重要的是确立了她在英国艺术圈的位置,邀约和合作纷至沓来。她依然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疾不徐,精心挑选项目,将更多时间留给陪伴念念成长。
念念活泼开朗,在幼儿园是老师喜欢、小朋友乐意亲近的小开心果。他继承了父母的高智商,学习能力强,尤其对搭建类和绘画表现出浓厚兴趣。苏璃从不刻意引导,只是提供丰富的材料和环境,任由他的天性自由发展。
偶尔,念念会问起关于“爸爸”的问题。最初是在看到绘本或动画片里有爸爸角色时,后来是看到别的小朋友有爸爸接送时。
“妈咪,我的爸爸呢?”三岁多时,他第一次这样问,大眼睛里满是纯真的好奇。
苏璃早有准备,抱着儿子,用最平和的语气告诉他:“宝贝,爸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他也很爱念念,只是暂时不能来看我们。”
这个答案简单而模糊,却足够应付幼童现阶段的理解。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又被新玩具吸引了注意力。
但随着年龄增长,四岁多的念念问题开始多了起来。
“爸爸长得什么样?”
“他也会搭乐高吗?”
“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他为什么不给我们打电话?”
每一次,苏璃都耐心地回答,编织着一个善意而遥远的童话,小心地保护着孩子心中对“父亲”这个概念最初的美好想象。她没有说任何关于傅凛的负面评价,只是将那个“父亲”的形象,塑造得抽象而完美,如同天边的星辰,可见却不可即。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眼下,这是她能想到的、对念念伤害最小的方式。她希望等孩子再大一些,心智更成熟时,再慢慢告诉他更复杂的真相。
有时,看着念念无忧无虑的笑脸,苏璃会想起傅凛。机场对峙后,他遵守了诺言,没有再直接出现在她们面前。但她并非毫无察觉。
社区儿童游乐区突然更新的、安全又富有创意的设施;幼儿园偶尔收到的、署名“社区关爱”的精美礼物(尤其是念念生日那次,礼物明显更费心思);画廊负责人曾隐晦提过,有位匿名的海外赞助人对她的展览格外关注并提供了支持;甚至,她感觉居住环境周围的治安似乎格外好……
这些细微的痕迹,指向谁,不言而喻。
起初,她是反感和警惕的。觉得这又是傅凛某种形式的控制和介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发现这些“干预”都保持在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打扰她的生活,没有试图接触念念,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确实提供了便利和安全感。
她的心绪,从最初的抗拒,慢慢变得复杂。
说不恨了,是假的。那些伤害和绝望,早已刻进骨血。但时间是最好的淡化剂,加上她现在生活充实安定,念念健康成长,那些激烈的情绪,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的、带着释然的淡漠。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也会想起五年前婚姻里那些稀少的温暖时刻,想起傅凛曾经或许有过的、未被世俗和压力完全磨灭的真心。想起机场最后,他那个震惊、空洞、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的眼神。
那份假DNA报告,是她能抛出的最狠的武器。效果显著,却也切断了一切可能。她知道,以傅凛的骄傲和多疑,看到那份报告,再结合她决绝的态度,大概率会相信孩子不是他的,从而彻底死心。
可如果……他其实并不完全相信呢?如果他这些默默的关注和付出,是另一种形式的弥补和……等待?
这个念头偶尔会冒出来,但很快就被她压下去。她不想,也不敢再抱有任何期待。期望是通往失望最快的路,她走过一次,不想再走第二次。
她现在有念念,有事业,有朋友,有沈爷爷这样的长辈关爱。她的世界已经足够完整,不需要再冒险让一个曾经狠狠伤害过她的人进来,打乱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然而,命运似乎总有它的安排。
一场突如其来的儿童艺术交流活动,将苏璃和念念带回了深城。活动主办方是国际性的儿童艺术基金会,在深城举办亚洲区年度庆典和作品展,念念的一幅涂鸦作品意外入选,获得了“最具童趣奖”提名。基金会诚挚邀请获奖小作者及一位家长出席颁奖典礼。
念念得知后兴奋不已,一直问:“妈咪,我们是回你以前的家吗?那里有熊猫吗?”
苏璃犹豫了很久。回深城,意味着可能再次面对傅凛,面对过去的一切。但这是念念第一次因为自己的“成就”获得认可,她不忍心因为自己的心结而剥夺孩子的喜悦和见识更大世界的机会。
沈爷爷也鼓励她:“小璃,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你现在不是五年前的你了。你有能力保护自己和孩子。而且,深城也有你的心血,工作室虽然暂时搁置,但根基还在,回去看看也好。至于傅家那边,”沈爷爷语气沉稳,“有我在,他们不敢乱来。而且,傅凛那小子……最近似乎变了不少。”
最终,苏璃答应了邀请。她提前做足了准备:叮嘱晓雯注意保密行程,联系了可靠的安保人员(以活动方安排的名义),为念念和自己都购买了高额的保险,并再次与沈爷爷的律师团队沟通了应急预案。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短暂行程,领完奖就立刻离开。深城,只是念念领奖的一个地点,仅此而已。
飞机再次降落在深城国际机场。念念趴在舷窗上,好奇地看着外面:“妈咪,这里好大呀!”
苏璃牵着儿子的小手,走出通道。心境与上次归来时截然不同。少了彷徨和隐痛,多了从容和一种母性的坚定。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没想到的是,刚走到接机大厅,就看到一个绝不想在此刻见到的人。
傅凛。
他独自一人,站在接机的人群中,身姿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没有系围巾,露出清晰的喉结。他似乎等了一会儿,目光一直望着出口方向,直到看到苏璃牵着念念走出来,眼神瞬间定格。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苏璃脸上,带着一种克制的、深沉的情绪,然后,缓缓下移,落在正东张西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念念身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孩子长大了些,五官的轮廓更加分明。那眉眼,那抿嘴的神态,活脱脱就是缩小版的他,只是线条更加柔和,继承了苏璃的美貌。
傅凛的心脏,重重地撞击着胸腔。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即使看过照片,亲眼见到活生生的、与自己如此相像的儿子,那种冲击力依然排山倒海。
他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自制力,才没有立刻冲过去。他看到了苏璃瞬间僵住的身体和眼中升起的警惕,也看到了念念好奇地望向他的目光。
苏璃第一时间将念念往身边带了带,脚步未停,打算视而不见地走过去。
“苏璃。”傅凛却上前两步,拦在了她们面前,距离保持在一个礼貌而不会让苏璃感到压迫的范围。他的声音有些低哑,目光诚恳地看着她,“别紧张。我不是来打扰你们的。只是……听说念念获奖了,恭喜。”
苏璃停下脚步,将念念完全挡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谢谢。傅先生消息很灵通。”
语气里的疏离和讽刺,显而易见。
傅凛苦涩地扯了扯嘴角,目光忍不住又飘向只露出半个小脑袋的念念。孩子正睁着大眼睛打量他,似乎觉得这个叔叔有点眼熟,又有点奇怪。
“我……没有恶意。”傅凛艰难地解释,“只是,作为……作为深城本地人,想尽一点地主之谊。你们住哪里?活动方安排好了吗?如果需要……”
“不需要。”苏璃干脆地拒绝,“一切都安排好了。傅先生,我们只是短暂停留,领完奖就走。不劳费心。”
说完,她再次拉着念念,准备绕开他。
“苏璃,”傅凛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目光落在念念身上,“我……可以跟孩子说句话吗?就一句。我保证。”
苏璃身体绷紧,下意识地将儿子搂得更紧,眼神冰冷:“不行。”
念念却从妈妈身后探出脑袋,看看脸色冰冷的妈妈,又看看眼前这个似乎很难过的帅叔叔,小声问:“妈咪,这个叔叔是谁呀?他认识我吗?”
童言无忌,却像一把小锤,敲在两个人成年人紧绷的心弦上。
傅凛看着儿子纯净无邪的眼睛,喉咙发紧,眼眶瞬间就热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苏璃低头,摸了摸儿子的头,语气尽量放柔:“是妈咪以前的一个朋友。念念,跟妈咪走吧,车在等我们。”
她不再看傅凛一眼,带着念念快步离开。这一次,傅凛没有再阻拦。
他站在原地,看着苏璃近乎仓促的背影,和念念一步三回头的好奇目光,只觉得心脏某个地方,空洞地疼着。
朋友……
一个连跟孩子说句话都不被允许的……“朋友”。
他苦笑着,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有些湿意。
深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明亮而刺眼。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喧嚣依旧。傅凛却感到一种置身事外的孤寂。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只是远远看着,然后黯然离开。
苏璃回来了,带着他们的儿子。
哪怕只有短短几天。
这是他等了太久的机会。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强迫,不是纠缠。
而是用行动告诉她,告诉她身边所有人,也包括那个懵懂的孩子——
他在这里。
他从未离开。
他在改变,在等待,在努力成为一个……配得上站在他们身边的人。
傅凛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步伐坚定。
深城的故事,似乎才刚刚翻开新的篇章。而这一次,主角不再只是他和苏璃,还有一个名叫念念的小男孩。
命运将三条本已渐行渐远的线,再次轻轻扯动。
未来会如何,无人知晓。
但有些坚持,有些守护,有些深埋心底从未熄灭的火种,或许终将找到出口,照亮彼此前行的路。
第十六章 暗涌与暖流
颁奖典礼设在深城艺术中心,布置得充满童趣。来自亚洲各国的小朋友和家长济济一堂,气氛热烈而纯粹。念念被安排在获奖小作者区域,苏璃坐在家长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索。
没有看到傅凛。
她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不,是警惕。他昨天出现在机场绝非偶然,以他的性格,绝不会轻易放弃。
典礼开始,孩子们天真烂漫的作品在大屏幕上轮番展示。当念念那幅色彩大胆、充满奇思妙想的涂鸦《我和妈妈的星空城堡》出现时,苏璃的眼眶瞬间湿润了。画面上,巨大的城堡矗立在流转的星云中,一个小小的孩子牵着妈妈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念念心中,他们两人世界的完美写照。
主持人念到念念的名字,小家伙一点也不怯场,噔噔噔跑上台,接过奖杯和证书,还对着台下挥了挥手,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大家!这是我给妈咪画的城堡!”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和掌声。苏璃用力鼓掌,视线模糊。她的念念,是如此阳光、勇敢,像个小太阳,驱散了她生命中所有的阴霾。
颁奖环节结束,是自由交流和茶歇时间。苏璃正想去找念念,却被几位同样来自海外的艺术家家长围住,交流起儿童艺术教育的心得。她一边应酬,目光却始终追随着不远处被其他小朋友拉着看展板的儿子。
就在这时,她看到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孩子们所在的区域。
傅凛。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烟灰色的毛衣搭配深色长裤,少了平日的严肃冷峻,多了几分温和。他没有贸然上前,只是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的念念,眼神专注而柔软,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念念正兴致勃勃地给新朋友讲解自己画里的故事,一转头,又看到了昨天机场那个“奇怪的叔叔”。这次,叔叔没有远远站着,而是对他温和地笑了笑。
念念眨了眨眼,小孩子对善意有着本能的感知。他犹豫了一下,竟然主动朝傅凛走了两步,仰着小脸问:“叔叔,你也喜欢画画吗?”
傅凛显然没料到念念会主动搭话,愣了一下,随即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声音放得异常轻柔:“喜欢。不过,叔叔画得没有念念这么好。”
“没关系呀!”念念大方地说,“多练习就会越画越好的!妈咪说的!”
“你妈咪说得对。”傅凛的目光,忍不住看向不远处的苏璃,正好与她的视线撞上。苏璃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警告。她立刻想脱身过来。
傅凛却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会乱来,然后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念念身上,语气更加温和:“念念的画,画的是你和妈妈的城堡,对吗?”
“对呀!”念念来了兴致,“是我和妈咪住的城堡,有好多好多星星,还有会飞的鱼!”
“很漂亮,很有想象力。”傅凛由衷地赞叹,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造型别致、顶端带着小星星装饰的金属外壳画笔——这是他特意准备的,不算贵重,但精致有趣,“这个送给你,希望你能用它画出更多更美的画。”
念念眼睛一亮,小孩子对漂亮新奇的东西没有抵抗力,但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转头看向正快步走来的苏璃,征询地喊:“妈咪?”
苏璃已经走到近前,一把将儿子拉到自己身边,隔开了傅凛。她看了一眼那支笔,冷声道:“谢谢傅先生好意,不过念念还小,不适合用这种笔。我们自己有画笔。”
傅凛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暗了暗,但并没有生气或尴尬,只是慢慢收回了笔,语气依然平和:“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他看着苏璃戒备的脸,又补充道,“我只是……很喜欢孩子的画。没有别的意思。”
念念看看脸色不好的妈妈,又看看似乎有些难过的叔叔,小声说:“妈咪,叔叔是好人,他夸我画得好。”
苏璃心头发紧,抱紧儿子,对傅凛丢下一句“失陪”,便匆匆带着念念走向另一边。她能感觉到傅凛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如芒在背。
茶歇后是亲子工作坊环节。苏璃刻意选了一个远离入口、靠角落的位置,想避开可能的“偶遇”。然而,当指导老师宣布这节工作坊的主题是“搭建心中的家园”,并分发材料时,苏璃愣住了。材料包里,除了常规的彩泥、木棍、纸板,竟然还有一小套乐高基础颗粒——正是念念最痴迷、也是傅凛匿名送过的生日礼物同品牌。
念念已经兴奋地摆弄起乐高颗粒,小脸上满是专注。苏璃看着那些熟悉的颗粒,心头五味杂陈。
工作坊开始不久,苏璃的手机震动,是晓雯发来的信息:“璃姐,查到了。这次活动的儿童艺术基金会,亚洲区今年的主要匿名赞助方之一,是傅氏律所关联的公益基金。乐高材料是临时增加的环节,也是赞助方特别提议并提供的。”
苏璃闭了闭眼。果然。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整个工作坊大厅。这一次,她在斜对面一个不起眼的家长位置上,看到了傅凛。他正低头摆弄着手机,似乎只是陪某个“孩子”来的普通家长,但苏璃知道,那里坐着的孩子,是基金会工作人员的孩子。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隔空望了过来。眼神平静,没有打扰的意思,只是那么静静地、远远地看着她和念念。
念念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用小胖手努力地将乐高颗粒搭在一起,嘴里还念念有词:“这里是城堡大门……这里是放妈妈画的地方……这里给叔叔住……”
苏璃猛地看向儿子:“念念,你说什么?什么叔叔?”
念念抬起头,理所当然地说:“就是昨天和刚才那个好看的叔叔呀!他说他喜欢我的画,还送我笔。妈咪,我们可以邀请他来我们的城堡玩吗?他好像一个人,有点孤单。”
孩子的话,天真无邪,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苏璃心底某处坚硬的壳。孤单?傅凛?那个曾经众星捧月、永远冷静自持的傅大律师?
她再次看向傅凛的方向。他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手机,正专注地看着前方某个正在分享作品的孩子,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似乎真的透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淡淡的寂寥。
不,这一定是错觉。是他在演戏,在博取同情,尤其是在利用孩子的纯真。
苏璃硬起心肠,对念念说:“念念,那个叔叔……很忙。我们不要打扰他,好吗?来,专心搭我们的城堡。”
“哦。”念念有些失望,但还是乖乖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乐高。
苏璃却再也无法专心。傅凛的存在,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他这些看似“无害”的举动——保持距离的关注、得体的礼物、通过基金会和活动安排的“巧合”接触——比直接的纠缠更让她心烦意乱。因为他没有越界,没有给她任何发作或彻底决裂的理由,却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提醒着她他的存在,和他那份……似乎与过去不同的、沉静的执着。
工作坊结束时,念念捧着他那融合了乐高、彩泥和纸板的、充满奇思妙想的“星空家园”,得到了老师的表扬。小家伙高兴极了,一直要妈妈帮他拿着作品。
走出工作坊,苏璃在门口再次“偶遇”了傅凛。他似乎刚和基金会负责人说完话,转身看到她们,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念念怀里抱着的作品上,露出一个真诚的、带着欣赏的微笑:“念念搭得真棒。”
念念立刻献宝似的把作品举高了一点:“叔叔你看!这是我的新城堡!有给妈妈画画的大房间,还有……”
“念念,”苏璃轻声打断儿子,对傅凛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想离开。
“苏璃,”傅凛叫住她,这次,他递过来的不是给孩子的礼物,而是一个普通的、印着基金会Logo的文件袋,“这是基金会整理的一些关于获奖小作者的后续培养建议,以及一些国际儿童艺术赛事的资料,我觉得可能对念念未来发展有参考价值。给你。”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态度坦然。苏璃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谢谢。”
“不客气。”傅凛看着她,眼神深邃,“你们……什么时候回伦敦?”
“后天上午的航班。”苏璃答得简洁。
傅凛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才说:“一路平安。照顾好自己,还有……念念。”
他的语气很平常,却让苏璃心头莫名一颤。那里面,似乎藏着太多未尽之言,却都被他克制地收敛了起来。
“再见,傅先生。”苏璃不再多言,牵着念念离开。
走了几步,念念忽然回头,对着还站在原地的傅凛挥了挥小手:“叔叔再见!”
傅凛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清晰、甚至有些受宠若惊的笑容,他也抬起手,对着念念,很轻、很认真地挥了挥。
那一刻,夕阳的光恰好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打在傅凛身上,将他嘴角那抹笑意染上了温暖的颜色。苏璃回头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心湖里,那块石头沉下的地方,似乎泛起了更细微、更持久的涟漪。
回到酒店,苏璃打开那个文件袋。里面除了傅凛所说的资料,还安静地躺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浅蓝色信封。她抽出来,里面是一张素白的卡片,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力透纸背,却并不凌厉: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允许我今天,看到他这么开心的样子。——傅凛”
苏璃捏着卡片,久久无言。
窗外,深城的夜空开始闪烁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有些冰封的壁垒,或许正在连主人都未曾察觉的暖流下,悄然出现细微的裂痕。
而有些等待,在终于看到一丝微光后,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坚定。
第十七章 暴雨与抉择
回伦敦的前一天,深城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疯狂地敲打着玻璃窗,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原定带念念去参观海洋公园的计划只得取消,小家伙有些闷闷不乐地趴在套房客厅的窗边,看着外面模糊的世界。
“妈咪,为什么天要下雨呀?我们都不能出去玩了。”
苏璃摸摸儿子的头:“因为花草树木需要喝水呀。等雨停了,空气会更清新,说不定还能看到彩虹呢。”
“彩虹?”念念眼睛亮了,“我想看彩虹!”
“好,那我们一起等雨停,等彩虹。”
为了安抚儿子,苏璃叫了客房服务,送来点心和小玩具,陪着念念在套房里搭积木、讲故事。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新闻里开始播报部分低洼路段出现积水,提醒市民减少出行。
下午三四点钟,苏璃接到晓雯的电话,声音有些焦急:“璃姐,刚刚接到航空公司的通知,受天气影响,明天上午你们那个航班的起飞时间可能推迟,具体要看天气状况。另外……有个情况,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情况?”
“我有个在气象部门工作的朋友私下说,这场暴雨比预想的要大,持续时间也会更长,可能伴有短时大风。你们酒店那边地势虽然不低,但最好也留意一下。还有就是……傅律师那边,刚才好像派人去了酒店,不知道是不是也收到了什么消息,或者……”
苏璃心头一紧。傅凛?他又想干什么?
正说着,房间里的电话响了。是酒店前台,礼貌地通知:因极端天气预警,建议宾客留在室内,酒店已启动应急预案,会确保基本服务和安全。如需任何帮助,可随时联系前台。
苏璃道了谢,挂断电话,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一片迷蒙的城市。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和车辆,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就在这时,套房的门铃响了。
苏璃警惕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去,外面站着的是酒店的大堂经理和一位穿着酒店工程部制服的工作人员,经理脸上带着职业但略显凝重的笑容。
“苏女士,抱歉打扰。我们接到通知,这栋楼东侧的备用电力线路和排水泵房可能需要紧急巡检,以应对持续强降雨。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建议东侧套房的部分宾客暂时转移到西侧的同规格套房,时间不会太长,等巡检完毕即可返回。我们已经为您和您的孩子准备好了房间,就在同一楼层西侧尽头,视野也很好。您看……现在方便吗?我们可以帮您搬运行李。”经理的语气十分客气,但意思明确。
苏璃蹙眉:“必须现在转移吗?雨这么大,孩子……”
“正是因为雨大,为了绝对安全,我们才做此建议。”经理态度恳切,“请您理解,这是酒店的应急预案。西侧套房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儿童玩具和点心,不会让小朋友感到不适。”
念念听到动静,跑过来抱住妈妈的腿,好奇地看着门外。
苏璃权衡了一下。酒店既然提出这样的建议,而且是针对特定区域,或许真有安全考量。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种天气下,谨慎些总没错。
“好吧。我们稍微收拾一下。”苏璃同意了。
经理和工作人员帮忙拿着随身行李,苏璃抱着念念,很快转移到了西侧的套房。这里布局与之前那间相似,但装修风格略有不同,果然在客厅茶几上摆放了新的积木和卡通玩偶,还有一小盘水果点心。窗外正对酒店内部花园,虽然也被雨水笼罩,但视野相对开阔。
安顿下来后,经理和工作人员礼貌离开。苏璃检查了一遍新房间的门窗,又给晓雯发了信息告知情况,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酒店的应对似乎过于“周到”和“迅速”了。
雨还在下,天色愈发暗沉。念念玩了一会儿新玩具,又开始望着窗外发呆:“妈咪,雨什么时候停呀?彩虹什么时候出来?”
苏璃正要安慰他,房间里的灯光,突然毫无预兆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呀!”念念轻叫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妈妈怀里缩。
“别怕,念念,只是停电了。”苏璃立刻抱住儿子,摸索着找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微弱的光亮驱散了一部分黑暗,但整个套房陷入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只有窗外暴雨的喧嚣更显突出。
手机信号也变得极其微弱。苏璃试着打电话给前台,听筒里只有断断续续的忙音。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走廊里传来一些急促的脚步声和模糊的人声,似乎还有其他客房的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但很快又归于沉寂。这种寂静,在停电和暴雨的背景音下,格外瘆人。
念念紧紧抓着妈妈的衣服,小声说:“妈咪,我有点怕。”
“不怕,妈妈在。”苏璃搂紧儿子,心中警铃大作。这不仅仅是普通的停电。酒店应该有备用电源,为什么没有启动?走廊里的动静又是什么?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刚才转移房间的路线。西侧尽头……这个位置相对独立。如果……这不是酒店官方的安排呢?如果是有人利用天气和酒店应急程序,故意将他们引到这里?
傅凛?林薇儿?还是别的什么人?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她太大意了!
“念念,来,穿上外套,我们可能需要离开这个房间。”苏璃低声对儿子说,快速给念念套上外套,自己也拿上随身小包和重要证件。
她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雨声很大,听不清具体声音。她轻轻拧动门把手——门被锁死了!从外面反锁了!
果然有问题!
苏璃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立刻用手机尝试拨打紧急号码,依旧没有信号。她冲到窗边,这里是十几层的高楼,窗外是垂直的墙壁和暴雨,根本不可能逃生。
恐慌开始蔓延。但她知道,此刻她不能乱。念念还靠着她。
“妈咪?”念念感觉到妈妈的紧张,不安地仰起小脸。
苏璃蹲下身,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宝贝,我们在玩一个游戏,一个需要保持安静和勇敢的游戏。现在,你拿着妈妈的手电筒,帮妈妈照亮,我们看看房间里有没有可以帮助我们的东西,好吗?”
“好!”念念被“游戏”吸引,接过手机,小手紧紧握着。
苏璃开始在房间里快速搜寻。客房里没有电话线,没有对讲设备。她试图用椅子敲击墙壁或管道制造声响,但声音在暴雨和厚实的墙壁间显得微不足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黑暗和未知的威胁像无形的手,扼住喉咙。念念似乎也察觉到这不是真正的游戏,乖乖地靠在妈妈身边,不再说话,只是小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
就在苏璃几乎要绝望,考虑是否要冒险打破窗户玻璃(且不论能否成功,碎片和风雨对孩子来说更加危险)以引起外界注意时——
门外,突然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还有金属物体碰撞的轻微声响。
苏璃瞬间将念念护在身后,抄起了桌上一个沉重的铜制烟灰缸(虽然没什么用,但聊胜于无),死死盯着房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
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一道手电筒的光柱率先射入,刺得苏璃眯起了眼。她下意识地将念念完全挡在身后,举起了手中的烟灰缸。
“苏璃!念念!”
一个熟悉而急促的声音,穿透黑暗和雨声,清晰地传来。
是傅凛!
他浑身湿透,昂贵的西装外套不知去向,白衬衫紧贴在身上,还在往下滴水,头发也凌乱地贴在额前,显得颇为狼狈。但他手中的强光手电稳稳地照着地面,避免直射苏璃的眼睛,另一只手还提着一个应急灯。在他身后,跟着酒店安保主管和两名穿着雨衣、神情紧张的工程部人员。
傅凛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苏璃和她身后探出小脑袋的念念,看到她们无恙,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了一瞬,但眼神里的凝重未散。
“你……你怎么……”苏璃惊愕地看着他,手中的烟灰缸缓缓放下。
“东侧备用线路故障引发局部短路,影响了这片的供电和通讯。排水泵房也有点小问题,正在抢修。酒店应急预案有疏漏,这层西侧几个房间的通讯内线也临时中断了,反锁是安保系统在异常断电下的错误触发。”傅凛语速很快,解释着情况,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房间每个角落,最后再次落回苏璃苍白的脸上,“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但苏璃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怎么会这么巧?他又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出现在这里?还带着酒店的人?
“我们没事。”苏璃声音有些干涩,依然保持警惕,“傅先生怎么……”
“我在酒店见一个客户,遇到天气突变,留下来处理点事。听说东侧电路故障和宾客转移,想到你和念念可能被安排到这边,就过来看看。”傅凛的答案听起来无懈可击,他侧身对安保主管说,“立刻检查其他转移宾客的房间,确保通讯恢复,加强巡逻。工程部抓紧抢修。”
“是,傅先生。”安保主管连忙应下,带人匆匆去了隔壁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傅凛、苏璃和念念。应急灯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傅凛浑身湿透的样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念念从妈妈身后完全走出来,看着“落汤鸡”叔叔,眨了眨眼:“叔叔,你淋湿了。会感冒的。”
傅凛低头看向念念,冰冷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甚至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轻柔:“叔叔没事。念念和妈妈有没有被吓到?”
念念摇摇头,又点点头:“刚才黑黑的,有一点点怕。但是妈咪在,还有叔叔来了。”
孩子的信任如此直接,让傅凛心头一酸,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念念的头,却在半途停住,转而从湿漉漉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透明防水袋小心包好的、小小的彩虹棒棒糖,递给念念:“给,奖励念念刚才的勇敢。”
念念惊喜地接过,看向苏璃。
苏璃看着傅凛蹲在儿子面前,浑身湿透却目光温柔的样子,看着他手里那枚在应急灯光下折射着微弱彩光的糖果,再想起刚才开门瞬间他眼中未加掩饰的急切……堵在胸口的那股怀疑和冰冷,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或许……真的是巧合?或许,他真的是因为担心,才冒雨赶来?
“只能吃一点点,而且要吃完晚饭后。”苏璃最终,对儿子点了点头。
“谢谢叔叔!”念念开心地笑了,小心地拿着糖果。
傅凛站起身,看向苏璃,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但仔细听,仍能察觉一丝未褪的紧绷:“电路和通讯很快会恢复。如果你们不介意,可以去我在酒店的长包套房休息,那里一切正常,也更安静安全。等这边彻底修好再回来,或者……直接住到明天去机场。”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建议。眼下这个房间刚经历停电和反锁,确实会让人心有餘悸,尤其对孩子而言。
苏璃看着窗外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又看看眼中还残留着一丝不安的念念,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麻烦傅先生了。”
傅凛似乎松了口气:“不麻烦。我送你们过去。”
他示意苏璃和念念稍等,自己先走到门口,仔细检查了走廊的情况,才侧身让她们出来。走廊里,应急灯已经亮起,其他房间门口也有工作人员在安抚宾客,秩序正在恢复。
傅凛的长包套房在酒店顶层,是一个宽敞的套间,有独立的客厅、卧室和书房。果然灯火通明,温暖干燥,与下面楼层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客厅里甚至已经贴心地准备了一些儿童绘本和软垫。
“你们先休息。我让人送些热饮和晚餐上来。”傅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我就在隔壁书房处理点工作,有事随时叫我。”
他的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提供了庇护,又没有越界半步。
“谢谢。”苏璃再次道谢,这次,语气里少了几分冰冷。
傅凛深深看了她和念念一眼,点了点头,轻轻关上了套房的门。
苏璃带着念念在沙发上坐下,给他讲绘本,心绪却久久难平。今晚的经历太过惊心动魄,而傅凛的出现和反应,更是搅乱了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
他冲进房间时,那瞬间的眼神,做不了假。那是真切的担忧,甚至……恐慌。
还有他浑身湿透的模样,那枚小心保护的彩虹糖……
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她不愿相信的可能:傅凛,或许真的和过去不一样了。
至少,在保护她和念念这件事上,他没有丝毫犹豫和算计。
窗外,暴雨依旧肆虐。
但在这个安全温暖的房间里,苏璃第一次感到,深城冰冷的雨夜,似乎也有了一丝暖意。
而一门之隔的书房里,傅凛换下了湿衣服,却没有立刻处理工作。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混沌的雨夜,眉头紧锁。
今晚的事情,看似是意外巧合,但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电路故障和系统误锁,在五星级酒店同时发生的概率有多高?尤其是,恰好在苏璃和念念被“建议”转移之后。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声音低沉:“再仔细查一遍今晚酒店电路故障和安保系统的日志,所有经手人员,包括提议转移宾客的那个大堂经理。我要知道,有没有人为干预的痕迹。”
挂断电话,他揉了揉眉心。
如果真是意外,最好。
如果不是……不管是谁,敢把主意打到苏璃和念念头上,他绝不放过。
目光落向紧闭的客厅房门,傅凛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坚定。
有些错误,一生犯一次就够了。
这一次,他拼尽全力,也要护她们母子周全。
第十八章 坦诚与裂痕
暴雨在深夜渐渐停歇。翌日清晨,天空虽然依旧阴霾,但雨已住,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清新的草木气息。
苏璃和念念在傅凛的套房里休息了一夜。念念睡得很好,苏璃却几乎彻夜未眠,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停电时的恐慌、门锁转动时的绝望,以及傅凛破门而入时那张写满急切的脸。
早晨,酒店服务送来了精致的早餐。傅凛没有出现,只是让服务员转达,电路和系统已全面修复,她们可以随时返回原房间或继续留在这里,他已交代酒店全力配合她们的任何需求。
苏璃选择了带念念返回原来的套房收拾行李。明天上午的航班虽然可能延误,但总要准备。
收拾妥当后,苏璃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跟傅凛当面道谢,然后告别。无论如何,昨晚他确实帮了大忙。
她让念念在套房客厅看动画片,独自来到隔壁书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请进。”傅凛的声音传来。
苏璃推门进去。傅凛正坐在书桌后,对着笔记本电脑,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他换了干净的衬衫和西裤,头发梳理整齐,又恢复了平日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睡得不好。
“打扰了,傅先生。”苏璃站在门口,语气平和,“昨晚,谢谢你。我们等下就回房间了,明天上午的航班,如果天气允许的话。”
傅凛合上电脑,站起身:“坐吧。航班的事,我已经跟机场和航空公司那边打过招呼,会优先保障你们顺利登机。天气预报说下午开始转晴,应该问题不大。”
苏璃没有坐,依然站着:“费心了。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苏璃。”傅凛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昨晚的事……我很抱歉。”
苏璃抬眼看他。
“让你和念念经历那样的惊吓。”傅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虽然酒店方面给出了意外故障的解释,但我已经让人在深入调查。如果……如果发现有任何人为因素,”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我不会放过。”
苏璃心头微震。他果然也怀疑了。
“你认为……会是谁?”她忍不住问。
傅凛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不管是意外还是人为,都暴露了安全隐患。苏璃,我知道你不想和我有牵扯,但……作为念念生物学上的父亲,哪怕你不承认,哪怕法律上我现在没有资格,我也有责任和义务,确保你们的安全。”
他用了“生物学上的父亲”这个称呼,坦然而克制,没有咄咄逼人,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昨晚的事提醒了我,也提醒你,危险可能来自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傅凛继续道,语气诚恳,“我没有任何想要干涉你们生活的意思。但我希望,至少在安全方面,你能允许我……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比如,为你们安排更可靠的行程保障,或者,在你觉得需要的时候,有一个可以立刻联系到的、能调动资源的人。”
他看着苏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不是交换,不是条件,只是一个……迟到的父亲和曾经伤害过你的人的弥补。你可以完全自主决定是否接受,我绝不勉强。”
苏璃迎着他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了五年前常见的疏离、傲慢或敷衍,也没有了重逢后的猜疑、阴郁或强势。只有一片沉静的、带着悔意和担当的坦然,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恳切。
她想起昨晚他浑身湿透冲进来的样子,想起那枚彩虹糖,想起他整夜守在隔壁书房……
心防上的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些。
“我……会考虑。”最终,苏璃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答应,“我和念念的生活,目前很平静。我不希望再起任何波澜。”
“我明白。”傅凛点头,“我会注意分寸。”
短暂的沉默后,苏璃再次道谢,准备离开。
“苏璃,”傅凛再次叫住她,这一次,他的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还有一件事……关于五年前。”
苏璃身体微微一僵。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毫无意义,甚至让你反感。”傅凛的语气里充满了自嘲和痛楚,“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为我的忽视,为我的自以为是,为我被工作和外界压力裹挟而对你造成的所有伤害……对不起。”
“那时,我太年轻,也太愚蠢。把婚姻当成一项需要经营好的‘项目’,把妻子的情绪当成需要处理的‘问题’,却忘了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需要被爱、被尊重、被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我辜负了你的信任,也毁掉了我们之间可能拥有的美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些话需要极大的勇气。
“我不求你原谅。我知道有些伤害无法弥补。我只希望你知道,我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且……为此感到痛悔。这五年的每一天,我都在为当初的混账付出代价。”
苏璃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委屈、酸楚、释然、还有一丝迟来的……解脱,交织在一起,让她喉咙发堵,眼眶发热。
她等了太久,等一句真诚的道歉,等一个明白的认知。不是来自律师的辩白,不是来自男人的敷衍,而是来自曾经的爱人,对彼此伤害的深切体认。
如今等到了,却发现,时过境迁,心境早已不同。
“傅凛,”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道歉我收到了。但就像你说的,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我花了五年时间,才从那里走出来,建立起新的生活。我现在有念念,有事业,有我想要守护的一切。过去的事情,对我来说,已经翻篇了。”
她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和了然,继续平静地说:“我不恨你了。但也不再是以前的苏璃。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就是像现在这样,保持距离,各自安好。为了念念,我们可以维持最基本的、和平的沟通,仅限于与他成长相关的必要事务。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
这是她思考一夜,也是深思熟虑后,能给出的最清晰、最理智的界限。
傅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就预料到的平静的哀伤。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好。我尊重你的决定。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他知道,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宽容。不恨,不怨,但也不再给任何机会。
这比他预想的最坏结果(彻底憎恶、老死不相往来)要好,却也比他内心深处那点卑微的希冀(或许还有一丝重修旧好的可能)要残酷得多。
但,这是他该受的。
“那我先回去了。再见,傅凛。”苏璃不再称呼“傅先生”,而是叫了他的名字,像告别一个熟悉的旧识。
“再见,苏璃。”傅凛看着她,目光深深地,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印在心底,“一路平安。照顾好自己……和念念。”
苏璃转身,离开了书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傅凛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书桌上的黑咖啡早已冰凉。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放晴的天空。云层裂开缝隙,一缕金色的阳光挣扎着投射下来,照亮了城市湿漉漉的屋顶。
苏璃说,不恨了,也翻篇了。
他应该感到庆幸,至少她不再被过去的怨愤折磨。
可为什么,心口的位置,却比之前更加空洞,更加疼痛?
因为“不恨”的另一面,是“无关”。
她将他,彻底地、平静地,移出了她的情感世界。从此,他只是念念生物学上的父亲,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旧识。
再无其他。
傅凛苦笑了一下,抬手遮住了眼睛。
阳光有些刺眼。
也好。
这是他该得的结局。
只是,胸口这份迟来的、汹涌的爱意与悔恨,该何处安放?
或许,余生,就这样默默守着她们,看着她们幸福,就是他唯一的救赎,也是他仅剩的、爱她的方式。
窗外的天空,彻底放晴了。
暴雨洗刷过的城市,焕然一新。
有些人,有些关系,也在这场暴雨中,被冲刷出了最清晰、也最无奈的底色。
过去,真的过去了。
未来,在晴空下,各自延伸。
第十九章 新生与守望
回到伦敦,生活迅速回归熟悉的轨道。念念很快将深城之行的小插曲抛在脑后,兴奋地向幼儿园的小伙伴展示他的奖杯和“新城堡”照片。苏璃则投入到新的创作和几个合作项目中,深城暴雨夜的惊心动魄和书房里的坦诚对话,被她小心地封存在记忆的某个角落,不再轻易触碰。
傅凛遵守了他的承诺。他没有再直接出现在她们面前,也没有频繁联系。只是通过一个加密的、单向的沟通渠道(由沈爷爷作为中间人确认安全),定期发送一些简短的、纯粹事务性的信息。内容仅限于:他提供的、关于某些国际儿童艺术比赛或夏令营的可靠信息(供苏璃参考,绝不强求);他发现的一些可能对苏璃艺术事业有帮助的、干净的合作资源线索;以及,在苏璃和念念的重要日子(如念念生日、苏璃个展开幕),会有一份匿名但恰如其分的礼物或祝福送达,绝不贵重,却总能投其所好。
起初,苏璃是警惕而抗拒的。但沈爷爷劝她:“小璃,他既然肯通过我这里,说明他懂分寸,也愿意接受监督。这些信息,你看有用便用,无用便弃之。不必有压力。他这么做,与其说是为你,不如说是为他自己的心安。你若断然拒绝,反而可能激起他更执拗的反应。不如淡然处之,时间久了,他或许自己也就淡了。”
苏璃接受了沈爷爷的建议。她以对待普通商业资讯的态度,看待傅凛传来的消息,有用的便记下,无用的便忽略。对于礼物,如果是给念念的、不越界的玩具或书籍,她会以“一位远方叔叔的礼物”名义给念念;如果是给她的,价值不高的艺术相关物品,她会收下并简短道谢(通过沈爷爷),价值高的则一律退回。
这种模式,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疏离而稳定的平衡。傅凛像个恪守规则的守望者,在界限之外,安静地提供着他认为的帮助,不过问,不打扰。苏璃则像面对一个不太熟悉但还算可靠的“信息源”,保持礼貌,保持距离。
念念五岁生日时,傅凛匿名送来一套限量版的星空投影灯和一本签有几位世界级建筑师名字的儿童建筑启蒙书。念念对投影灯爱不释手,每晚都要开着它入睡,仿佛睡在属于自己的星空城堡里。他偶尔会问:“妈咪,那个送我星星和书的叔叔,什么时候再来和我们玩呀?”
苏璃会温柔地回答:“叔叔在很远的地方工作。等他有空了,也许会的。”
她不再刻意回避“叔叔”的存在,而是将它自然化,就像念念生活中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位友善的长辈。她发现,当自己不再紧绷,念念对“父亲”或“叔叔”的好奇和谈论,反而变得更平常,不再具有冲击力。
时间如水,静静流淌。念念上了小学,聪明伶俐,善良有礼,是老师和同学都喜欢的孩子。他在艺术和逻辑思维上都展现出过人天赋。苏璃的工作室在伦敦业界有了稳固的名声,她的作品风格愈发成熟大气,多次受邀参加国际重要展览。
她身边,也逐渐出现了一些优秀的追求者。有才华横溢的同行,有儒雅稳重的收藏家,也有热情真诚的企业家。苏璃会礼貌地交往,但始终没有让任何人真正走进她和念念的核心世界。不是刻意封闭,只是觉得,目前的生活状态很好,不必刻意改变。爱情,对她而言,不再是必需品,而是锦上添花的存在,需要极大的缘分和契合。
沈爷爷偶尔会委婉地提及傅凛的现状。他彻底脱离了家族企业中一些不甚光鲜的业务,将律所重心转向更具社会价值的领域,成了多家公益法律组织的理事。他低调地资助了许多妇女儿童权益项目和艺术基金,本人则愈发深沉内敛,除了工作,似乎没有任何私人生活,也再未与任何女性有过亲密传闻。在深城顶级圈子里,傅凛成了一个有些神秘的传奇人物——能力超群,财富惊人,却清心寡欲得像个苦行僧。
苏璃听到这些,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傅凛变成什么样,与她无关。她只希望他遵守界限,不要打扰她和念念的生活。
直到念念七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念念小学组织春季户外探险活动,前往英国湖区。活动期间,几个调皮的孩子擅自离队去探索一条未开发的小径,念念为了找回掉队的好友,也跟着跑了过去,结果一行人迷路,被困在了一段陡峭的山谷里。天气突变,下起了冷雨。
苏璃接到学校通知时,几乎晕厥。她立刻驱车赶往湖区,同时通知了沈爷爷和自己在英国能调动的一切救援资源。但恶劣天气和复杂地形让救援进展缓慢。
就在苏璃心急如焚、几乎绝望的时候,她接到一个陌生的卫星电话。电话那头,是傅凛冷静至极的声音,带着一丝长途飞行的疲惫,但条理清晰:“苏璃,别慌。我就在湖区救援指挥中心。我调用了最好的山地救援队和直升机,已经锁定了孩子们的大致区域。救援专家评估过,孩子们所在的位置暂时没有直接生命危险,但需要尽快转移。我现在跟救援队一起进山,保持这个频道畅通。相信我,一定把念念平安带回来。”
苏璃握着电话,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来的英国?他怎么会知道?怎么会这么快调动这些资源?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她只能颤抖着说:“……拜托你。”
“等我消息。”傅凛的声音沉稳有力,像定海神针,奇异地抚平了她一部分恐慌。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苏璃生命中最漫长的煎熬。她守在指挥中心,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定位点和救援人员的实时画面(傅凛开通了有限的共享权限)。风雨中,她看到傅凛穿着专业的登山装备,亲自跟着第一梯队,在泥泞陡峭的山路上跋涉,协调指挥,冷静得不像是在寻找自己失散七年的儿子,而是在处理一桩最棘手的案件。
最终,救援队在一個背风的岩缝里,找到了又冷又饿但都安然无恙的孩子们。念念被傅凛用保温毯裹住抱出来时,小脸冻得发白,但在看到救援人员时,还努力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直升机将孩子们直接送往医院检查。苏璃在医院见到念念时,抱着儿子失声痛哭。念念拍着妈妈的背,小声安慰:“妈咪不哭,我没事。那个救我的叔叔好厉害,他抱着我走了好远的路,还讲故事给我听。”
苏璃抬起泪眼,看到傅凛站在病房门口。他换下了湿透沾泥的救援服,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脸上带着疲惫,手臂和脸上有几道被树枝划出的浅浅血痕。他没有进来,只是远远地、确认般地看了看病床上精神尚可的念念,对苏璃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苏璃追出去,在走廊尽头叫住他:“傅凛!”
傅凛停下脚步,转身。
“谢谢你。”苏璃看着他,千言万语,最终只化做这三个字,却沉重无比。
傅凛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这是我应该做的。念念没事就好。”他顿了顿,看着苏璃通红的眼睛,“你好好陪他。我……订了晚上的航班回深城。”
“你的伤……”
“小擦伤,没事。”傅凛不在意地看了看手臂,“医生看过了。”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有些刺鼻。
“你……怎么知道?怎么来得这么快?”苏璃终于问出了口。
傅凛沉默了一下,坦诚道:“我一直有关注念念学校的重要活动行程,通过合规的安保服务。这次出事,安保公司第一时间同步了信息。我在伦敦有常备的应急团队和资源,接到消息就立刻过来了。”他看向苏璃,眼神坦荡,“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像是监视。我向你道歉。但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在万一的时候,能最快反应。像今天这样。”
苏璃看着他疲惫却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划痕,想起他在风雨中跋涉的身影,想起他抱着念念走出山谷时那小心翼翼又无比坚实的姿态……心中那堵坚固的墙,轰然倒塌了一大片。
这不是监视。这是一个父亲,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沉默而全力地守护着孩子。甚至不求她知道,不求孩子相认。
“进去吧,念念需要你。”傅凛轻声说,“我走了。”
他再次转身,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孤寂,却又异常挺拔。
“傅凛,”苏璃再次叫住他,声音很轻,“路上小心。”
傅凛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然后大步离开。
苏璃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久久未动。
这一次,她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傅凛的所作所为,仅仅是为了赎罪或心安。
那是一种深沉的、克制的、几乎化为本能的……爱。
对孩子的爱。
或许……也有对她的。
只是他学会了用最不打扰的方式来表达。
苏璃回到病房,念念已经睡着了。她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小手,看着窗外伦敦的夜景,心潮难平。
这些年,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足够独立,可以完全隔绝过去,给念念一个纯粹的新生。
可她忘了,血脉的联结,生命的起源,是无法彻底抹去的痕迹。傅凛的存在,或许不必是闯入生活的威胁,也可以是远处一座沉默的山,一片守望的海。
关键在于,她如何定义彼此的位置,如何守护好自己和念念的核心世界,同时……是否愿意,给那座山,那片海,一个远远眺望的窗口。
也许,是时候重新思考,她和傅凛,以及念念之间,未来的可能性了。
不是回到过去。
而是,基于现在,基于他为孩子、也为她所做的一切,基于他这七年来沉默的改变和坚守,试着……建立一种新的、更健康的联系。
为了念念,也为了那份迟来却厚重的父爱。
窗外,伦敦的灯火渐次亮起,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城市,也照亮了苏璃心中,一个逐渐清晰的方向。
改变,或许就在一念之间。
而守望,从未停止。
第二十章 微光与远方
念念出院后,苏璃的生活恢复了平静,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她没有主动联系傅凛,但通过沈爷爷,正式地、明确地表达了对这次救援的感谢,并委婉地表示,如果未来有关于念念成长教育的重大事项,她愿意在事先沟通的基础上,适当参考他的意见。这是一个谨慎但意义重大的信号——她不再完全将他排除在念念的世界之外。
傅凛的回复简洁而克制:“谢谢。随时愿意提供任何支持,尊重你和念念的所有决定。”
此后,关于念念的信息沟通,变得稍显“正式”但顺畅起来。比如,念念对建筑模型产生浓厚兴趣,苏璃会请沈爷爷问问傅凛(以其“建筑爱好者”和“资源广泛”的身份)是否有合适的进阶课程或夏令营推荐。傅凛会很快提供几个经过筛选的、安全可靠的选项,附上详细客观的分析,供苏璃最终决定,绝不施加任何影响。
偶尔,在念念取得某个值得骄傲的成就(比如在全校科学展获奖)时,苏璃也会让沈爷爷转达一声。傅凛的回复,永远是那句:“为他骄傲。辛苦了。”
这种互动,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尊重,像两条曾经激烈交汇又分离的河流,在各自奔涌了漫长的旅程后,于入海口再次遥遥相望,水流趋于平缓,彼此映照,却不再混溶。
念念八岁生日前夕,苏璃接到了一个特殊的请求。傅凛通过沈爷爷询问,是否可以在念念生日那天,与他进行一次简短的视频通话?不透露身份,只是以“一位欣赏他画作和模型的远方叔叔”的名义,送上生日祝福,时间由苏璃定,内容可全程监督。
苏璃考虑了整整一个晚上。最终,在念念生日那天下午,她将平板电脑调整好角度(只拍摄她自己和念念,不暴露家庭环境),拨通了傅凛的号码。
视频接通,傅凛出现在屏幕那端。背景似乎是他的办公室,简洁严肃。他穿着熨帖的衬衫,没有系领带,神情看起来有些紧张,但在看到念念的瞬间,眼神立刻柔软下来,嘴角漾起真切的笑意。
“念念,生日快乐。”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温和而清晰。
“谢谢叔叔!”念念已经知道今天可以和“送星星和书的叔叔”视频,很是兴奋,捧着妈妈刚刚递给他的、傅凛匿名快递来的生日礼物——一套精致的微缩城市建筑模型,对着屏幕展示,“叔叔你看!我超喜欢这个!”
“喜欢就好。”傅凛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儿子灿烂的笑脸上,又克制地移开,看向苏璃,点了点头,“苏璃。”
苏璃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安静地坐在一旁,将时间留给父子俩——尽管儿子对此一无所知。
傅凛显然精心准备了话题。他没有问任何私人问题,而是就着那套模型,和念念聊起了世界上各种奇妙的建筑,分享了一些有趣的建筑故事,甚至巧妙地引导念念思考不同建筑结构与功能的关系。他知识渊博,讲述生动,完全抓住了八岁男孩的兴趣点。念念听得入迷,不时发出惊叹和提问,小脸兴奋得发红。
苏璃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屏幕里傅凛耐心解答时专注而温柔的侧脸,看着念念眼中闪烁的崇拜和快乐的光芒,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有春风悄然拂过,坚冰化水,渗入泥土,生出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绿意。
十五分钟的视频时间很快到了。念念依依不舍:“叔叔,你懂得好多呀!我以后也能盖那样的房子吗?”
“当然可以。”傅凛肯定地说,“只要你保持好奇,努力学习。念念,生日快乐,健康成长。期待看到你未来建造的‘城堡’。”
“嗯!叔叔再见!”
“再见,念念。”傅凛的目光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儿子,又转向苏璃,点了点头。
苏璃伸手挂断了视频。
房间里安静下来。念念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中,摆弄着他的新模型,嘴里嘀咕着要设计什么样的新建筑。
苏璃走到窗边,望着伦敦春日晴朗的天空。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
视频里,傅凛看念念的眼神,念念对“叔叔”自然流露的亲近和崇拜,还有那份流动在空气中的、无法割断的亲情纽带……都如此真实而温暖。
也许,她一直害怕的,不是傅凛这个人,而是过去那段关系带来的伤害和失控感。而现在,傅凛用七年的沉默守望和关键时刻的挺身而出,用绝对的尊重和分寸感,一点点消弭了她的恐惧,证明了他的改变。
他或许永远无法完全弥补过去的错误,但他正在用行动,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哪怕只能在远处的父亲。
而念念,有权利感受到来自另一份血脉的、健康的关爱,哪怕是以“叔叔”的名义。
苏璃转身,看着儿子专注的侧影,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不会主动去改变现状,不会刻意去促进什么。但她愿意,给这份小心翼翼的父爱,多一点空间,给念念的生命里,多一份来自远方的、真诚的关怀。
顺其自然。
让时间,来决定最终的走向。
不久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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