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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起屠杀四十万赵军,世人皆斥白起残虐,只有鬼谷子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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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白起屠杀四十万赵军,世人皆斥白起残虐,只有鬼谷子叹道:若不拿这四十万人祭祀,那东西早就爬出来了

大秦昭襄王四十八年,长平。

武安君白起,大破赵军,降卒四十万。

夜,星沉月隐,血气冲霄。传令:赵卒,尽数坑之。

消息传出,天下震怖,皆唾其为“人屠”。然军帐之内,这位刚亲手埋葬了四十万性命的战神,却并非世人想象中那般狂悖嗜杀。他独自一人,面对着一幅绘满诡谲符文的舆图,身躯竟在微微战栗。帐外是亲兵隔绝一切的肃杀,帐内,他猛然跪倒,不是朝向咸阳的君王,而是朝着脚下这片浸满鲜血的土地,额头重重叩地。那张素来冷硬如铁石的面庞上,竟是凡人面对神祇、面对深渊时,才会有的极致恐惧与悲悯。



01

秋风卷着尘土,掠过长平的原野,带来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与腐臭混杂的气味。

我叫李赫,秦王帐下一名小小的录事史。我的职责,便是用手中的笔,记录下这场旷世之战的每一个细节,从粮草的调度,到将士的功过,最终汇成一卷青史,供后人评说。

此刻,我的笔尖却在微微发颤。

眼前,是黑压压望不到边际的人潮。他们曾是赵国的精锐,是邯郸的骄傲,如今却尽数卸下了甲胄,放下了兵刃,成了我大秦的降卒。四十万,这不是一个数字,是四十万个鲜活的生命,是四十万个家庭的期盼与牵挂。

他们被分割成一个个巨大的方阵,沉默地坐在地上,像一片片被秋霜打过的庄稼,蔫然无声。偶尔有风吹过,带起几句压抑的啜泣,但很快便被更深沉的死寂所吞没。

我的任务,是清点并登记这些降卒的姓名与籍贯。这是一项浩大到令人绝望的工程。每记录一个名字,我仿佛就能看到一个轮廓模糊的面孔,看到他背后的妻儿老小。

“武安君有令。”一名传令兵策马而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铁,“所有降卒,暂时收缴兵刃,原地待命。无君侯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给予水米。”

“什么?”我身旁一位负责后勤的军侯闻言,脸色一变,“将军,四十万人,不给水米,不出三日,必生大乱!”

传令兵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重复道:“这是武安君的将令。”

军侯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多言,只是重重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木车上,满脸的愤懑与不解。

我握着笔,手心已满是冷汗。

不给水米,这是要将他们逼上绝路。武安君用兵如神,算无遗策,他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这绝非安抚降卒之法,倒更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我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被亲兵卫队拱卫得如铁桶一般的帅帐。帐帘低垂,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之口,让人看不透内里的半分景象。

日头渐渐西斜,将士卒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中的焦躁与不安,如同实质的尘埃,开始缓缓沉降,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我继续埋首于书案,笔下的名字一个个增加,但心中的疑惑与寒意,却愈发浓重。

夜幕降临,我刚刚完成一卷竹简的登记,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低语,顺着风声钻入我的耳朵。那声音不似人言,更像是无数蚊蝇在耳边嗡鸣,又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某种……呻吟。

我猛地一激灵,环顾四周,其他的秦军将士似乎毫无察觉,依旧各司其职。

难道是我的错觉?

我定了定神,正要将此事抛诸脑后,却见一名巡夜的老卒,走到营寨的角落,从怀中摸出一小块黑乎乎的石头,口中念念有词地在地上画着什么。

我好奇地走上前去,轻声问道:“老丈,这是在做什么?”

那老卒被我吓了一跳,慌忙将石头揣回怀里,警惕地看着我:“录事先生,夜深了,早些歇息吧。这长平的夜,不安生。”

他的眼神躲闪,话语里透着一股难言的忌讳。我心中一动,追问道:“何为不安生?”

老卒犹豫了片刻,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先生是读书人,不懂这些。这片地……邪性。打了几个月,死了那么多人,血都把土给喂饱了。晚上,总有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说完,便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什么缠上。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不干净的东西?

今夜,注定无眠。我回到自己的案前,却再也无法静心书写。那若有若无的低语似乎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我听得更清晰了一些。

那不是呻igh,是怨恨,是诅咒,是……饥饿的咆哮。

02

第二日,天色是一种病态的灰白。

降卒的营地里,死寂被打破了。起初是零星的骚动,很快便汇成了汹涌的暗流。干裂的嘴唇,凹陷的眼窝,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秦军的营地方向,那里有他们渴望的水和粮食。

“水……给我们水……”

“我们已经降了,为何要如此待我等!”

呼喊声从微弱变得响亮,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冲击着秦军将士的耳膜。一些年轻的秦兵,已经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戈,手心冒汗。

我站在高处,俯瞰着这片绝望的海洋,心如被巨石所压。我知道,再这样下去,炸营只是时间问题。一旦四十万人同时暴动,即便他们手无寸铁,光是这股人潮,也足以将我们的防线冲垮。

武安君究竟在等什么?

整个上午,帅帐的帘幕都没有掀开过一次。里面没有任何命令传出,仿佛那位执掌着四十万人生死的统帅,已经遗忘了这片营地。

压抑的气氛中,我试图让自己专注于文书工作,以排解内心的焦虑。在整理一批战前勘探地形的旧档案时,我的指尖触到了一卷破损的竹简。它被随意地塞在一堆舆图的底层,似乎并不受重视。

我拂去上面的尘土,展开竹简。上面的字迹古老而晦涩,并非当今通行的秦篆,倒像是更早期的钟鼎文。我辨认了许久,才勉强读出其中几句。

“……上古之凶,镇于龙脉之末……血食为饵,怨魂为锁……长平,长平,地门开,则九州倾……”

地门?九州倾?

我的心猛地一跳。这卷竹简所言,分明不是兵法地理,而是一些……近乎巫祝的谶言。长平这个地名,被反复提及,与一个名为“地门”的凶险之物联系在一起。

我正看得入神,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将竹简夺了过去。

我惊愕地抬头,对上了一双阴鸷的眼睛。是武安君的亲卫都尉,蒙骜。他平日里跟在武安君身边,沉默寡言,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李录事,”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这不是你该看的东西。”

说着,他将那卷竹简紧紧攥在手中,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想要将其捏碎。

“都尉,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何为‘地门’?”我忍不住追问。

蒙骜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管好你的笔,记下该记的。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要问。”

他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但我分明从他紧绷的嘴角和微微收缩的瞳孔中,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怕的不是我,而是那卷竹简上的内容。

蒙骜转身离去,步履匆匆,仿佛那竹简是什么烫手的山芋。我呆立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血食为饵,怨魂为锁”,这八个字如同魔咒一般,在我脑海中反复回响。

血食……怨魂……

一个无比恐怖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了上来,让我浑身冰冷。



难道……这四十万降卒,就是那所谓的“饵”?

我不敢再想下去。我冲出营帐,想要寻找更多的线索,却发现整个大营的气氛都变了。原本只是在外围警戒的军队,开始向降卒的营地收拢,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一队队的士卒,扛着铁锹和镐头,正被派往营地后方的一处狭长谷地。

他们要去挖什么?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夜里,我又做了那个噩梦。无边的黑暗中,无数双枯瘦的手从地下伸出,抓住了我的脚踝,将我奋力向下拉。这一次,我清楚地听到了它们的低语。

“饿……好饿……”

“来……下来……陪我们……”

我猛然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帐外,风声凄厉,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土石摩擦声。我披上外衣,悄悄走出营帐,循着声音向那处谷地摸去。

月光下,我看到了令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成千上万的秦军士卒,正在不眠不休地挖掘着。他们没有点火把,只在幽暗的月色下,如同一群沉默的工蚁。他们挖出的,不是壕沟,而是一条条深不见底的巨坑。

那些坑,密密麻麻,遍布了整个山谷。

它们在等待着什么东西来填满。

03

我的手脚一片冰凉,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那些深坑,像一张张咧开的巨口,在幽暗的月光下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它们在等待的,绝不是粮食或辎重。

我连滚带爬地逃回了营帐,一整夜都蜷缩在角落里,无法合眼。那句谶言,“血食为饵,怨魂为锁”,与眼前挖掘的巨坑,构成了一幅完整而可怖的图景。

我不能坐视不理。我是一个史官,我的笔不仅要记录功业,更要记录罪恶,要为天地存心,为生民立命!

天一亮,我便再也按捺不住,怀揣着那份抄录下来的谶言,不顾一切地冲向了帅帐。

“我有要事禀告武安君!”我对着守卫的亲兵大喊。

亲兵们如铁塔般拦住我,手中的长戈交叉,挡住我的去路。“武安君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关乎四十万降卒性命的大事!”我声嘶力竭地吼道,“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的喊声或许惊动了帐内的人。过了一会儿,帘幕掀开,蒙骜走了出来。他看到是我,眉头紧紧皱起。

“李赫,我警告过你。”

“蒙都尉!”我将手中的布帛递过去,“你看看这个!长平地下有‘地门’,需以‘血食’为祭!武安君是不是要……”

我不敢说出那个词,但我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蒙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一把夺过布帛,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猛地抬头,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一丝绝望。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帐内传来:“让他进来。”

是武安君。

蒙骜身体一震,仿佛听到了某种判决。他侧过身,为我让开一条路,低声说了一句:“进去之后,慎言。”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帅帐。

帐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白起没有穿戴他那身标志性的玄色铠甲,只着一身素色长袍,正背对着我,凝视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

那舆图,就是我在他帐外窥见的那幅,上面布满了朱砂标记的诡异符文,将长平一带圈得密不透风。

“你就是那个李赫?”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正是小人。”我躬身行礼。

“你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又想到了什么?”他接连发问,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敲在我的心上。

我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以及对那句谶言的猜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我说到那些被挖掘的巨坑,说到那四十万饥渴交加的降卒,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武安君,兵法有云,杀降不祥。如此残暴之举,必将为天下所不容,为后世所唾骂!我大秦以法立国,以信取天下,岂能行此禽兽之举?恳请君侯三思,收回成命!”

我说完,便跪伏在地,静待他的雷霆之怒。

然而,许久的沉默之后,我听到的,却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白起缓缓转过身。

我看到了他的脸。那不是一张“人屠”的脸,而是一张被无尽疲惫与痛苦所侵蚀的面庞。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仿佛已经几十个日夜没有合眼。

他走到我的面前,并没有让我起身,而是将一卷竹简扔在了我的面前。

“你识得上古文字,看看这个。”

我颤抖着手打开,发现这竟是那卷谶言的完整版本。后面的内容,更加触目惊心。

“……地门之内,非神非魔,乃太古之‘祟’。其性好怨,其食血肉。长平之战,杀伐过甚,百万生灵之血,已将封印浸透。祟将破土,届时赤地千里,生灵涂炭,其祸甚于六国之兵……”

“……唯有以至阴至怨之法,聚四十万青壮之魂,于七煞之位,同时断其生机,铸成‘怨魂之锁’,方能将其重新镇压,再保九州百年平安。”

我读完,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的困境在此刻达到了顶点:一边是四十万鲜活的生命,一边是谶言中九州倾覆的灾祸。一个是眼前的人伦惨剧,一个是虚无缥缈却又描绘得无比真实的末日。

我该信谁?我该怎么选?

白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现在,你还觉得,本将只是为了杀戮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刺骨的寒意。

“本将召你来,不是听你讲仁义道德的。而是要交给你一个任务。”

我茫然地抬起头。

“拟一道安抚降卒的诏令。”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砸在死寂的空气中,“告诉他们,秦王宽宏,念他们也是为国征战,特赦免他们,将他们分批遣返赵国。明日一早,由你,亲自去高台上宣读。”

04

帅帐之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我封存在这令人窒息的瞬间。

“我……?”我的声音干涩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对,就是你。”白起的目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不出任何情绪,“你是录事史,由你来宣读,最能取信于人。他们已经两日水米未进,心神濒临崩溃,这道‘赦令’,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我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一道命令,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用最能代表信誉的史官,去宣读一份虚假的希望,将那四十万绝望的羔G羊,温顺地引向屠宰场。

这是诛心之策。

“不……我不能……”我下意识地抗拒,身体因为巨大的恐惧和道德挣扎而颤抖,“这是欺骗,是构陷!我……我的笔,是用来记录真实的!”

“真实?”白起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你所谓的真实,是看着他们此刻暴乱,与我大营士卒同归于尽,然后大家一起,成为那地底‘祟物’的盘中餐吗?”

他猛地一脚,踢在身旁的兵器架上。哐当一声巨响,一柄青铜长剑应声落地,在寂静的帐内激起一串刺耳的回音。

“李赫!收起你那套书生之见!这不是在朝堂上辩论礼法,这是在长平!在一个人吃人的战场上!你所谓的仁慈,在这里,是催命的毒药!”

他俯下身,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从地上拎了起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其中燃烧的,是比地狱业火更炽烈的疯狂与决绝。

“你要的真实,我给你!”

他将我拖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指着上面用朱砂标注的符文。

“你看这里,”他的手指点在一个形如鬼面的符文上,“此为‘阴煞’之位,乃当年廉颇筑垒之地,死伤数万,怨气最重。”

他又指向另一处,“此处为‘血泉’之眼,是秦赵两军反复拉锯之所,流出的血,能让溪水三天不褪色。”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飞快地移动,每点一处,便说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名和与之相关的惨烈战事。那些朱砂符文,串联起来,竟构成了一个巨大而诡异的阵法,而阵法的核心,正是那片正在挖掘巨坑的狭长谷地——七煞之位。

“你以为这仗是怎么打的?你以为我白起只是懂得用兵吗?从诱敌深入,到分割包围,再到断其粮道,每一步,都是在将赵军主力,精准地驱赶到这个大阵的节点之上!我用了两年时间,动用了秦国最精锐的锐士,牺牲了超过二十万将士的性命,不是为了和赵括小儿争一日之长短,而是为了完成这个‘怨魂之锁’!”

我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这场震惊天下的长平之战,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单纯的军事行动。它是一场……筹备已久的献祭。

“现在,你还觉得你的笔,比这四十万人的性命,比九州的安危,更重要吗?”白起松开了手,我颓然滑落在地。

他背过身去,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桌上有笔墨,写吧。写得越情真意切越好。明日卯时,我会派人来取。若写不出来,或者写得我不满意……”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所带来的寒意,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分量。

我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被两名亲兵“请”出了帅帐,送回了自己的营帐。桌案上,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崭新的竹简和笔墨。

我枯坐了一夜。

窗外,风声鹤唳,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哭嚎。帐内,油灯的火苗,被我沉重的呼吸吹得忽明忽暗。

我该怎么办?

写,我将成为这场千古罪行的帮凶,我的名字将永远和“欺骗”与“屠戮”捆绑在一起,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不写,白起有无数种方法让我消失,然后找另一个人来写。我的反抗,毫无意义,甚至无法延缓这场悲剧一分一毫。

更重要的是,如果那谶言是真的……我的拒绝,是否会成为打开“地门”的最后一把钥匙?

我的手,一次次伸向那支笔,又一次次无力地垂下。

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卯时将至。

一名亲兵掀开帘幕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我走到了案前,提起笔,蘸满了墨。

竹简之上,我写下的第一个字,不是诏令,而是一个血红的“罪”字。

写完之后,我将笔重重掷于地上,对着来人说道:“诏令,我写不了。但明日的宣读,我会去。我李赫,愿以史官之身,亲眼见证这……真实的一刻。”

那亲兵愣了一下,随即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蒙骜亲自来了。他带来了一卷写好的诏令,和一套崭新的祭服。

“君侯说,你是个聪明人。”他将诏令递给我,声音复杂,“换上吧。高台已经搭好了。”

我接过那卷竹简,只觉得它重逾千斤。

卯时正,我换上了那身玄黑色的祭服,在两队亲兵的“护送”下,一步步走向那座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

台下,是黑压压的四十万人头。他们看到我,眼中爆发出炙热的光芒。他们以为,我是来宣布他们生路的使者。

我登上高台,寒风吹得我衣袂猎猎作响。我看到白起就站在不远处,他的目光越过我,越过那四十万降卒,死死地盯着他们身后那片沉寂的山谷。

他的手,紧紧地握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我的手,也在抖。我手中的诏令,更是在风中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逝去的生命提前奏响的哀乐。

我张开嘴,想要将这虚伪的谎言念出来,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看到台下那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他们是父亲,是儿子,是丈夫……

不,我不能!

我猛地抬头,看向白起,用尽全身力气,准备喊出那句警告。

然而,就在我张口的瞬间……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背后袭来,一只冰冷坚硬的手掌,如铁钳般死死捂住了我的口鼻,将我所有即将脱口而出的呐喊尽数堵了回去。我惊恐地回头,对上蒙骜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与此同时,整个山谷猛地一震!

不是军队的骚动,而是来自大地深处的悸动。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缝,在降卒们身后的土地上迅速蔓延开来。一股肉眼可见的、仿佛浓墨般的黑气,从裂缝中丝丝缕缕地升腾而起,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与腐朽气息。

白起的声音,在这一刻,如同九天惊雷,响彻整个长平!

他说的不是秦言,也不是赵语,而是一个古老、沙哑、充满了无穷威严的单字。那音节仿佛直接作用于人的灵魂,让四十万降卒瞬间陷入了呆滞。

“吼——!”

一声不似人间所有、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巨兽咆哮,从地底深处轰然炸响。

白起霍然转身,面对着我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他的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燃烧的冰冷。他凑到我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低语道:

“现在,你看到了?警告他们,就是葬送我们所有人。这,才是真正的……祭祀!”

06

那只捂在我嘴上的手终于松开了,但我却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地。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吸入的却是那混杂着黑气的、令人头晕目眩的空气。

“那……那是什么?”我指着从地缝中不断涌出的黑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祟’。”白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甚至没有看那些黑气一眼,目光依旧锁定在四十万呆滞的降卒身上,“是这片土地,在漫长的岁月中,用无数死亡和怨恨喂养出来的……怪物。”

他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将一个远超我理解范畴的世界,血淋淋地剖开在我面前。

“上古之时,人皇治世,曾斩杀无数凶神恶兽,将其残躯神魂镇于九州各处龙脉节点,以防其死灰复燃。长平,便是其中一处至关重要的镇压之地。被镇压的,是号为‘ টাকায়’的太古之祟。”

“ টাকায়?”我从未在任何典籍上看到过这个名字。

“它没有实体,可以说,它就是一种活着的‘怨念’。它以生灵的负面情绪为食,尤其是恐惧、绝望和仇恨。它能侵蚀人心,制造瘟疫,甚至引动天灾。之前的封印,历经千年,早已被岁月消磨。而我们与赵国在此地长达三年的对峙,超过五十万人的死亡,流淌的鲜血和冲天的怨气,彻底唤醒了它。”

白起指着那些呆若木鸡的降卒,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

“他们,就是 টাকায়即将破土而出的最后一道盛宴。一旦 টাকায়吞噬了这四十万人的绝望与怨恨,它将彻底成形,化为无可阻挡的灾祸,从长平开始,一路向东,直到将整个中原化为一片死地。”

我怔怔地听着,感觉自己过往二十年建立起来的认知,正在一寸寸地崩塌。所谓的战争,所谓的功业,在这场关乎天地存亡的秘密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所以……坑杀他们,是为了……阻止它?”我的声音艰涩。

“不。”白起摇了摇头,纠正道,“不是阻止,是‘献祭’。你以为那句‘怨魂为锁’是什么意思?单纯的杀死他们,只会制造出更多的怨气,成为 টাকায়的补品。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仪式,一个能将四十万人的魂魄,在同一瞬间,以同一种方式,转化为封印力量的……仪式。”

他抬起手,指向天空。

“你看天时,今日是七煞汇聚之日,阴气最盛。你看地利,这片山谷是地脉的‘气眼’,是 টাকায়最薄弱的突破口。你看人和,这四十万降卒,被断绝水米三日,精神与肉体都已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们的魂魄最是‘纯粹’。”

“我刚刚念出的那个字,是上古的镇魂咒,能暂时剥离他们的神智,让他们在无知无觉中死去。这样,他们临死前的最后一念,便不会是恐惧和怨恨,而是一片……空白。这片空白,就是铸造‘魂锁’最好的材料。”

“弓箭手!”

随着白起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山谷两侧高地上的无数秦军弓箭手,同时现身。他们张弓搭箭,箭头齐齐指向下方那片密集的人海。

“这不是屠杀,李赫。”白起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这是一场外科手术。为了保住整个身躯,我们必须切掉这块已经坏死的血肉。他们,和我,和这二十万战死的秦军将士,都是这场手术中,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锋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芒。

“现在,睁大你的眼睛,史官。为你笔下的‘真实’,做最后的见证吧。”

他高高举起长剑,剑尖直指苍穹。

“放!”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黑色的箭雨,如同死亡的阴云,铺天盖地地笼罩了整个山谷。

07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像是无数冤魂在同时哭泣。

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去看那即将发生的人间惨剧。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和哀嚎并未响起。整个山谷,除了箭矢穿透体的沉闷声响,竟是一片死寂。

我颤抖着睁开眼,看到了令我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四十万赵军降卒,依旧保持着呆滞的姿态,任由那致命的箭雨将他们一个个钉在地上。他们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仿佛逝去的,不是他们的生命,而是一些与他们无关的东西。

鲜血,从无数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浸润着脚下干涸的土地。但诡异的是,这些鲜血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凝固成暗红色,而是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化作一丝丝银白色的光雾,袅袅升起。

与此同时,那些从地缝中涌出的黑气“ টাকায়”,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朝着降卒的尸体扑去。

然而,就在黑气即将触碰到尸体的瞬间,那些银白色的光雾猛然大盛!它们仿佛拥有生命一般,主动迎向了黑气,化作一张巨大无比的银色光网,将所有黑气尽数包裹其中。

“吼——!”

地底深处,再次传来那非人的咆哮,这一次,充满了痛苦与不甘。黑气在光网中疯狂地冲撞、翻滚,试图挣脱束缚,但那光网却越收越紧。

“就是现在!”白起暴喝一声,他咬破自己的指尖,以血为墨,在身前的空地上迅速画出一个与舆图上核心阵眼一般无二的符文。

“以我之血,牵引魂归!以我之命,敕令阵起!镇!”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猛地将手掌按在符文的中心。

霎时间,整个山谷中,所有死去的赵卒身上,都飘起了一个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模糊的人形光影。那便是他们刚刚离体的魂魄。

四十万个魂魄,如同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一条条银色的河流,尽数涌入白起脚下的符文之中。

而那张包裹着黑气的银色光网,也在这股力量的拉扯下,被硬生生地拽向地面,拽向那些正在不断扩大的地缝!

“不够……还不够!”白起脸色惨白,汗如雨下,身体摇摇欲坠。维持如此庞大的阵法,对他自身的消耗是难以想象的。

他猛地回头,对着山谷两侧的秦军将士嘶吼道:“擂鼓!唱《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雄浑、悲壮的战歌,从数万秦军将士的口中,汇成一股惊天动地的声浪,响彻云霄。这歌声中,蕴含着秦人百年来东出函谷、征战天下的无畏与决绝。

歌声仿佛一种催化剂,那些原本只是柔和发光的魂魄,瞬间变得凝实而璀璨。它们不再是散乱的光点,而是开始互相纠缠、编织,形成一根根粗大无比的、由灵魂构成的锁链!

“魂锁已成!入地!”

白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掌重重往下一压。

那张由魂锁编织成的巨网,裹挟着那团不甘咆哮的黑气,如同一颗陨石般,轰然坠入了地底最深处的那道裂缝!

轰隆隆——

大地剧烈地震颤起来,山谷两侧的山石簌簌滚落。那些狰狞的地缝,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开始缓缓闭合。

仿佛一头吞噬了祭品的巨兽,在心满意足地合上它的嘴。

当最后一道裂缝消失,整个世界,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鼓歇了,歌声也止了。

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了灰白的云层,洒在这片刚刚埋葬了四十万生命的土地上。没有了黑气的笼罩,一切看起来,竟有几分圣洁。

若不是那满地的尸骸和尚未干涸的血迹,方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就好像从未发生过。

“噗——”

白起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他手中的青铜剑,锵然一声插入泥土,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我连忙冲过去扶住他。

“君侯!”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我这才发现,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这位战神的鬓角,竟已增添了无数银丝。他的眼神虽然依旧锐利,但深处却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疲惫。

“结束了……”他望着那片已经恢复平整的土地,喃喃自语,“暂时……结束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了一丝……托付的意味。

“李赫,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录事史了。”

08

我的心猛地一沉。不再是录事史?这是要……卸磨杀驴,将我这个唯一的知情者也一并抹去吗?

似乎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白起虚弱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放心,我若要杀你,你活不到现在。你的命,还有更大的用处。”

他喘息了片刻,从怀中摸出两卷竹简,一卷用黑绳捆绑,一卷用红绳捆绑,一并递给了我。

“黑绳的这卷,是呈给大王的捷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上面写着,长平之战,我军大胜,斩首四十五万,赵国元气大伤,再无力与我大秦抗衡。至于那四十万降卒,因恐其反复,已尽数坑杀。你,就是这封捷报的起草者和见证人。”

我接过那卷竹简,只觉得它重逾千斤。这上面每一个字,都将成为白起残暴不仁的铁证,将他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而我,将是那个为他“作证”的人。

“为何?”我忍不住问道,“为何要将所有的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

“因为,这个秘密,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尤其是大王。”白起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大王雄才大略,一心只想东出,一统天下。若让他知道长平地下有此等凶物,以他的性格,必会不惜一切代价,试图去挖掘、去利用这种力量。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弥天大祸。”

“只有让天下人都相信,我白起,是一个为了战功不惜一切的屠夫,是一个杀降不祥的疯子,他们才会对我坑杀降卒的动机深信不疑。也只有这样,这片埋藏着‘怨魂之锁’的土地,才会被所有人视为不祥之地,敬而远之,再无人敢来惊扰。”

我明白了。他是在用自己的千古骂名,来为这个脆弱的封印,再上一道保险。

“那……这卷红绳的呢?”我拿起另一卷竹简。

“这是真相。”白起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这里面,记录了关于‘ টাকায়’的一切,以及今日‘怨魂之锁’仪式的全部过程。但是,它不是给当代人看的。你要带着它,离开秦军,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鬼谷。”

鬼谷?那个传说中纵横家们的圣地?

“你不用去找,他们会来找你。”白起仿佛看穿了我的疑惑,“鬼谷一脉,世代皆为九州的‘守门人’。这次长平之事,便是我与当代鬼谷子共同谋划。他负责推演天机,找出破局之法,我负责……执行。”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但封印并不稳固。‘怨魂之锁’需要一个永恒的看守者。而你,”他的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你的任务,就是成为一名‘藏史者’。你要将这份真相,用最隐晦的笔法,藏在神话里,藏在传奇中,藏在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志怪故事里。让它流传下去,但又不能让任何人轻易相信。”

“你要让后世知道,历史,分为表里两层。世人所见的,是表史,是王侯将相的功过是非。而在这层表皮之下,还有一层不为人知的里史。那里,记载着真正的……守护与牺牲。”

我紧紧地攥着那卷红绳的竹简,它滚烫得几乎要灼伤我的手掌。我终于明白,他为何要留下我的性命。

杀掉一个史官很容易,但要让一个史官心甘情愿地去书写一段“谎言”,去隐藏一段“真实”,这才是最难的。

他选中了我,因为我看到了全部过程,因为我内心的挣扎与良知。他相信,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理解这份牺牲的重量,才能承担起这份沉重的使命。

“去吧。”白起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带着这两卷竹简,立刻离开。从此以后,秦军之中,再无录事史李赫此人。至于你的家人,我已派人送去关中,妥善安置,你无须挂念。”

我对着他,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这一次,不是君臣之礼,不是上下级之礼,而是一个凡人,对一位背负了整个时代黑暗的守护者的……敬意。

我直起身,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身后,是四十万座无名的新坟。身前,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守护秘密的漫漫长路。

当我走出山谷,回头望去,只看到白起依旧孤零零地站在那片血色土地上,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亘古不变的碑。

09

我脱下了秦军的服饰,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布衣,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我的第一站,是咸阳。

我必须先将那封黑绳捆绑的“捷报”送达。这是白起的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只有秦王确认了这份“功绩”,白起的“人屠”之名才能被坐实,长平的秘密才能被彻底掩盖。

一路之上,我听到了无数关于长平之战的议论。秦人的酒肆里,是振奋与骄傲,他们为大秦拥有如此一位百战百胜的战神而欢呼。六国的驿站中,则是恐惧与咒骂,他们将白起描绘成一个青面獠牙、以食人肉为乐的恶魔。

没有人知道真相。他们都只是在为自己愿意相信的故事,添砖加瓦。

我抵达咸阳,通过秘密渠道,将捷报呈交给了相邦范雎。范雎看到捷报,先是震惊,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他大概是认为,白起此举虽然残暴,但功高震主,又落下如此大的口实,对他而言,并非坏事。

朝堂之上的波诡云谲,我已无心去管。完成了白起交代的第一个任务,我便立刻动身,向东而去。

我不知道鬼谷在哪里,我只能像一个漫无目的的游方士,一路走,一路打听。我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更不敢提及那卷红绳的竹简。我只说自己是一名爱好搜集各地风物传说的落魄文人。

岁月流转,春去秋来。我走过了魏国的都城大梁,也到过齐国的海滨临淄。我见过稷下学宫的百家争鸣,也听过市井小儿传唱的乡野俚曲。

我将白起告诉我的那个故事,拆解成无数个碎片。

我将太古之祟“ টাকায়”,说成是某个山野里的精怪,它会引诱迷路的旅人,吸食他们的精气。

我将“怨魂之锁”,说成是某位高人设下的法阵,用来镇压一条作恶的蛟龙。

我将长平那场惊天动地的仪式,描绘成一场驱除瘟疫的盛大祭祀。

这些故事,真假参半,荒诞不经。听到的人,大多一笑置之,只当是些无稽之谈。但偶尔,我也会遇到一些眼神闪烁、追问细节的奇人异士。

我知道,他们或许是六国的探子,或许是某些同样察觉到天地异动的方术之士。每当这时,我便会故意将他们引向错误的方向,用更多的谎言去掩盖那个唯一的真实。

这是一种无声的战争,没有刀光剑影,却同样步步惊心。我的武器,只有我的笔,和我的头脑。

在旅途的第三年,我抵达了楚国的地界。

一日,我在一处偏僻的山村借宿。夜里,我正在油灯下,整理我那些零散的故事碎片,试图将它们编织成一部更完整的《山海异闻录》。

忽然,门被敲响了。

我警惕地起身,问道:“谁?”

门外,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回答:“先生,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是谁?我与他素不相识。”

“我家主人说,他知道先生在寻找一扇‘门’,而他,正是‘守门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

守门人!

我打开门,看到一个眉清目秀的青衣童子,正提着一盏灯笼,恭敬地站在门外。

“先生,请随我来。”

我没有犹豫,带上我所有的行囊,尤其是那卷被我用油布包裹了无数层的红绳竹简,跟着他走进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我们穿过田埂,走入深山。山路崎岖,但那童子却如履平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被云雾缭绕的山谷,出现在我的眼前。谷口,立着一块不起眼的石碑,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古朴的、如同鬼面的印记。

那印记,与白起舆图上的“阴煞”符文,竟有七分相似!

这里,就是鬼谷。

童子将我领到谷中一间雅致的竹舍前,便躬身退下了。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一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正盘膝坐在一张蒲团上,闭目养神。他身前的小几上,正温着一壶清茶。

他没有睁眼,却仿佛已经看到了我。

“李赫,你来了。比我预想的,晚了三年。”他的声音,平和而悠远,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您是……鬼谷先生?”我试探着问道。

他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其中仿佛包含了星辰的轮转,岁月的更迭,以及洞悉一切的智慧。

“白起,他还好吗?”他问。

10

他开口问的,不是封印,不是“ টাকায়”,而是白起。

我的眼眶一热,喉头哽咽,将在咸阳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在我离开长平的第二年,秦王意欲再次攻赵,白起称病不出,言说长平一战秦军损失惨重,不宜再战。秦王不听,派他人领兵,结果大败而归。秦王震怒,认为是白起有意阻挠,逼其上路。行至杜邮,范雎等政敌进谗,秦王终是赐下长剑,令其自裁。

白起接剑,仰天长叹:“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

良久,又道:“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

言罢,引剑自刎。

我说完,竹舍内一片死寂。

鬼谷子闭上了眼睛,良久,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与当年白起在帅帐中的叹息,何其相似。

“他终究,还是选了这条路。”

“先生,”我不解地问道,“武安君功高盖世,为何不向秦王辩解?他若说出真相……”

“说了,又如何?”鬼谷子打断了我,“其一,王上不会信。其二,就算信了,以王上的心性,他看到的不是灾祸,而是一种可以利用的力量。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无比沉重,“‘怨魂之锁’虽已铸成,但四十万魂魄之力何其巨大,怨气与灵力交织,极不稳定,如同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它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锚’,来作为阵眼,将其彻底稳定下来。”

“锚?”

“一个同样拥有无边杀伐之气,意志又坚定如铁的强大魂魄。这个魂魄,必须是心甘情愿地,以一种‘含冤’的方式死去,才能将其自身的能量,最大限度地注入封印之中,成为永恒的……锁心。”

我的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白起称病,拒不出征,惹怒秦王……

范雎进谗,赐剑杜邮……

临死前那句“我固当死”……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那不是一场君臣失和的悲剧,不是功高震主的宿命。那是他为自己精心设计的……最后的献祭!

他用自己的死亡,用自己含冤而死的巨大能量,为他亲手铸造的那座地底牢笼,安上了最后,也是最坚固的一枚锁。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来。”鬼谷子睁开眼,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悲悯与敬意,“从他接下这个任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为自己写好了结局。坑杀降卒,是第一次献祭,献祭的是他的声名。自刎杜邮,是第二次献祭,献祭的是他的生命。”

我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我终于明白,他为何要我成为“藏史者”。因为这段真实的历史,太过沉重,太过残酷,它不适合被铭记,只适合被遗忘。

它唯一的价值,就是作为一道最后的警示,隐藏在黑暗中,等待着可能出现的、下一个试图触碰禁忌的人。

我从怀中,郑重地取出那卷红绳捆绑的竹简,呈递到鬼谷子的面前。

“先生,这是武安君让我交给您的。”

鬼谷子却没有接,只是轻轻一拂袖。

“不,它现在是你的了。”他看着我,缓缓说道,“白起是执剑人,我是观星者,而你,李赫,从今往后,你便是九州的……守夜人。”

“你要留在这里,将这卷竹简上的内容,以及你毕生的所见所闻,用你的笔,写成一部真正的‘里史’。它将成为鬼谷一脉,代代相传的最高机密。直到有一天,‘怨魂之锁’再次松动,你的书,就将是后世守门人唯一的指引。”

我看着手中的竹简,又看了看眼前这位宛如神明的老者。

我的人生,从长平那个血色的清晨开始,就已经被彻底改变。我不再是那个只知之乎者也的录事史,我的笔,也不再是为了记录帝王将相的功过。

我的使命,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为这个世界的安宁,守望长夜。

我对着鬼谷子,深深一拜。

“学生,领命。”

许多年后,我已垂垂老矣。

我坐在鬼谷的竹舍中,窗外云卷云舒,仿佛千年的时光,都未曾在此留下痕迹。

我的面前,铺着一卷崭新的竹简。我提起笔,蘸满了墨,在开头,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大秦昭襄王四十八年,长平。武安君白起,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万。世人皆责其残暴,唯有鬼谷子轻叹:若不拿这四十万人祭祀,那东西,早就爬出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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