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帝国风云录——明大学士蓟辽督师孙承宗壮志未酬抱恨终身

河北保定总督府

孙承宗（1563—1638），字稚绳，号恺阳，河北保定高阳人。明末军事家、教育家、学者和诗人。进士出身，博览群书，满腹经纶，雄才大略，文武兼备，上可入堂授业，下可领兵平乱，曾担任过太子少师，先后为光宗皇帝、熹宗皇帝讲经授课，被称为两代帝师，后受命于危难之时，出任兵部尚书、辽东经略，自请出关督师。面对努尔哈赤咄咄逼人的攻势，确立了“守关外蔽关内”的战略方针，督促打造了以山海关为后盾、宁远为中坚、锦州为前翼的关宁锦防线，重建了一支能攻善战的关宁铁骑，一度扭转了辽东的战局。后被“阉党”排挤，辞职回乡，报国无门，抱憾终身。

孙承宗塑像

一、大器晚成，两代帝师

明嘉靖四十二年（1563）正月二十五日，孙承宗出生于直隶保定府高阳县一个官员家庭，是家中的第四个孩子。他从小聪颖好学，经史子集倒背如流，13岁应童子试，成绩优异，为县学生员。16岁中秀才，名列第一。28岁编辑《高阳志略》。万历二十二年（1594）应乡试中举，名列第五。后参加几次会试，均名落孙山。为了养家糊口，孙承宗先后任教于大理寺右丞姜壁和兵备道房守士等府邸。万历二十六年（1598），房守士升任大同巡抚，孙承宗随行。大同当时是明朝的九大边境重镇之一，经常面临蒙古北元残余势力侵扰。孙承宗作为巡抚府塾师，开始研读兵书阵法，并对军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遍历大宁三卫，行程千里，沿途访察戍边将士，向他们交流请益，极大提高了自己的军事素养。

山西大同晋祠

万历三十二年（1604），42岁的孙承宗考中进士第二名，荣登榜眼，进入翰林院，成为正七品编修，开始步入政坛。供职翰林院十年后，满腹经纶的孙承宗于万历四十二年(1614)被调任为詹事府谕德，给明神宗万历皇帝的太子朱常洛授课。万历四十五年（1617），孙承宗主持应天府乡试，他的试题涉及了那些结党营私之人的忌讳，被人弹劾。当时大明朝廷党派林立，党争不息。有以山东人为首的齐党、浙江人为首的浙党及两湖人为首的楚党等。在大学士刘一燝的保护下，使他得以幸免下派外地。万历四十八年（1620），58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病逝，太子朱常洛即位为明光宗。而光宗在位仅29天就驾崩，其16岁的皇长子朱由校匆忙继位，即熹宗皇帝，年号天启。

明熹宗朱由校像

孙承宗以左庶子身份担任熹宗皇帝的日讲官，成为两代帝师，得到熹宗的器重，被提拔为礼部右侍郎，协助管理詹事府。从此，孙承宗的仕途步入了快车道。而此时的大明王朝危机四伏。自从明军萨尔浒战败、辽沈沦陷和广宁失守后，辽东战局岌岌可危。朝廷任命宣府巡抚解经邦代替熊廷弼出任辽东经略。鉴于之前辽东三任经略不是被捕下狱就是兵败自杀，解经邦抵死力辞，遭到削籍处分。朝臣再推兵部左侍郎王在晋，王在晋担心步解经邦后尘，不得已勉强出任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经略辽东。天启二年（1622）二月，熹宗皇帝命孙承宗为东阁大学士管兵部事。前后仅一年的时间，孙承宗从一个五品右侍郎跃升为一品大学士，成为熹宗皇帝的宠臣之一。

辽东广宁蓟辽督师府

二、自请出关，临危受命

王在晋经略辽东后，提出“抚虏、堵隘”策略，建议放弃辽西大片土地，直接在山海关外再筑一道重关，使山海关关城成为雄关天险，以抵御后金的进攻。王在晋的主张遭到宁前兵备佥事袁崇焕等人的反对。他们认为应该修筑山海关二百里之外的宁远城（今辽宁兴城），组成关宁锦防线，御敌于辽河以东。正当双方争论不休时，60岁的孙承宗决定出关巡察。熹宗大喜，特加孙承宗为太子太保，赐蟒玉银币，以示隆礼。经过实地考察，孙承宗否定了修筑重关的意见，提出坚守关外宁远城及离城约三十公里位于渤海湾的觉华岛，以形成犄角之势。回京后，孙承宗认为王在晋"笔舌更自迅利，然沉雄博大之未能"，不堪重任。

天下第一关——山海关

当年八月，王在晋被调任为南京兵部尚书。孙承宗自请出关，督师辽东。在接任辽东经略之前，他向皇帝表明心迹：“今天下事无一不难，而兵事更难。自非负十分精敏之才，兼几分痴騃之性，决不肯妄承于身。所谓痴騃者，习闻忠君爱国之说，不徇人情，不听私属，投之贿必告于朝，遗之书必闻于众”。他担心离开帝都后，若皇帝听信谗言，自己的平辽抱负无法施展。天启帝在给孙承宗的敕书中说：“朕所倚赖，亦惟卿一人”。并赐孙承宗尚方宝剑，亲自为他送行。孙承宗仅带三个幕僚，抵达山海关，开始大刀阔斧地整顿千疮百孔的辽东防务。

山海关老龙头

孙承宗确立了“守关外以蔽关内”战略方针，打造以宁远为中心，山海关为后盾，锦州为前翼的关宁锦防线，“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的政策，通过选将、练兵、筑城等一系列措施，稳扎稳打，逐步推进，最终恢复全辽。他倚重同为进士出身的宁前道兵备佥事袁崇焕，提拔了满桂、马世龙、祖大寿、赵率教等一批能攻善守的猛将，淘汰了胆小无能的将校数百人，裁减了冗兵一万七千余名，招募了流离失所的青壮辽民为兵，重建了一支能征善战的关宁铁骑。这支部队在后来的明清十多年延绵不断的争战中，曾多次力挫八旗兵之雄锋，成为抗击清军入侵保卫大明王朝的重要力量。

关宁锦防线示意图

孙承宗将宁远城作为关宁锦防线的核心，由袁崇焕与满桂二人驻守，并配置火力超强的红夷大炮；派祖大寿驻守宁远城外的觉华岛，依托明军水师营的优势，水陆两路支援宁远，使之成为辽东明军最为坚固的堡垒。之后，孙承宗又派兵占领锦州、松山、杏山、右屯及大小凌河等地，作为宁远城的屏障，使得战线向北推进200多里，几乎收复了明朝在辽河以西的全部失地。然后又在南段山海关至宁远防线修南四城，北段宁远至锦州防线修北四城，共计修复城池九座、堡四十五座，连成一线。各城堡既可以独自坚守，又可以互相支援，战则一城援一城，守则一节顶一节，使得整个关宁锦防线固若金汤。

广宁右屯卫遗址

三、奸臣当道，离职还乡

经过四年的努力，孙承宗成功打造的关宁锦防线直逼后金汗国的都城辽阳。努尔哈赤已于天命六年（1621）将汗国都城从赫图阿拉迁至辽阳，在城东代子河畔兴建了城池宫殿，称为“东京”。孙承宗依托关宁锦防线稳扎稳打，步步紧逼，使努尔哈赤倍感压力，节节后退。他清醒地意识到，位置靠近明军防线的辽阳，随时可能被明军夺取，后金自发兵讨明以来首次丧失了战争的主导权。努尔哈赤决定将新建的都城从辽阳北迁沈阳，以备不测撤回老根据地——赫图阿拉城。孙承宗以一己之力，扭转了辽东的战局，为大明王朝挽回了一线生机。而此时的明廷却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辽阳东京古城

参与万历年间党争的诸党逐渐演化为以清高自居的东林党和以宦官魏忠贤为首的“阉党”。东林党人与“阉党”之间的党争剑拔弩张。孙承宗一直被认为是东林党。但事实上，他对国事朝政的态度，只问是非，不问党派。他曾说：“附小人者为小人，附君子者未必为君子。吾辈当斩钉嚼铁，自立人间”。他对“阉党”的胡作非为深恶痛绝，也对东林党鱼龙混杂，小人伪装成君子，制造舆论裹挟士大夫的言行颇为不屑。但熹宗皇帝宠信宦官魏忠贤，魏忠贤为首的“阉党”把持大明朝政。孙承宗两代帝师的威望及督师辽东成效，成为“阉党”拉拢结交的对象。魏忠贤派中使（太监）赴辽赐孙承宗坐蟒金币等，并犒劳守辽将士。孙承宗大义凛然，拒收礼品，并对中使不理不睬，还上奏皇帝：中使干涉兵政，自古有戒。魏忠贤获知后记恨在心。

宦官魏忠贤像

天启四年（1624），东林党领袖杨涟、左光斗等人被“阉党”陷害下狱。孙承宗听闻消息后，决定赶回帝都，当面规劝天启皇帝。魏忠贤万分恐慌。他在熹宗面前痛哭流涕，散布谣言说孙承宗领兵数万将进京“清君侧”。熹宗皇帝下旨，令已抵达通州的孙承宗速回关外，不得进京。不久，东林党35人罹难，孙承宗无可奈何，只能作了《三十五忠诗》，诗中有：“东林饶善士，予敢附东林”。公开支持处于逆境的东林党。天启五年（1625），阉党抓住孙承宗部将马世龙的一次作战失利，大做文章，弹劾诬陷孙承宗“丧师数万，关门且旦夕失守”。天启皇帝违背了当初只倚赖孙承宗一人的承诺，连下诏书，命他回京听调。

山海关角山长城

孙承宗满腹忧愤，上疏请辞，于当年十月解甲还乡。他写诗一首：“入夜看荧惑，朝来朝议生。谁将舌上剑，一割塞垣兵。未抵黄龙府，先惊白马营。岳家军好在，胡骑漫雄行”。他借南宋岳飞当年的遭遇，流露出自己功亏一篑，报国无门的悲愤。而阉党仍不放过孙承宗，派缇骑日夜监视，想抓他把柄将他治罪。但孙承宗为官清白，阉党缇骑终无所获。天启六年（1626)，魏忠贤势焰熏天，亲信爪牙遍布天下，昏庸的熹宗皇帝竟封他“九千岁”，礼“万岁爷”仅一步之遥，各地督抚纷纷为他建造生祠。有人劝孙承宗在高阳也建一座，借此缓和与阉党的关系。孙承宗严辞拒绝，并不屑地说：“此好事，公等自为之”。

魏忠贤生祠

四、己巳之变，二度出关

天启七年(1627)八月，熹宗皇帝朱由校驾崩，信王朱由检即位，是为崇祯皇帝。他素来熟知魏忠贤的罪恶，即位仅3个月就将魏忠贤赐死，“阉党”势力土崩瓦解，幸存的东林党人重返庙堂。而出任兵部尚书的是之前辽东经略王在晋。王在晋为泄私愤，与东林党一伙阻挠了孙承宗的复出。他们认为，作为熹宗皇帝的权臣，孙承宗采取了温和的方式应对阉党势力，是软弱和妥协的表现。一代英雄仍无用武之地。崇祯二年（1629）十月，皇太极率八旗劲旅绕道蒙古，打到了帝都城下，制造了举国震惊的己巳之变。崇祯皇帝急忙颁诏，让孙承宗以原职东阁大学士改兼兵部尚书，调度各路勤王兵马。

崇祯皇帝

孙承宗仅率二十七骑，星夜赶往通州履职。他下令袁崇焕率军入关退敌。袁崇焕与祖大寿率关宁铁骑和后金军激战于北京德胜门外，双方互有胜负。当天11月20日，崇祯皇帝召见了袁崇焕，赏赐御用酒菜及貂裘慰劳。袁崇焕以兵马长途奔波，疲惫不堪，请求入城休整，遭到拒绝。眼见京城一时无法攻破，皇太极将此前占领的关内四城遵化、永平、滦州、迁安交由四大贝勒阿敏率五千兵马驻守，自己率军撤退，京都之危遂解。皇太极意识到袁崇焕率领的关宁铁骑将是他进军中原的巨大障碍，决心实施反间计将其清除。皇太极让手下人故意给一个被俘的太监透露风声，说袁崇焕与皇太极订立了密约，两人将共举大事，然后把这个太监逃走。

皇太极像

多疑的崇祯帝得知这个消息后，马上下令逮捕袁崇焕，并将他定罪入狱。袁崇焕的心腹大将祖大寿慌忙率领关宁军逃离京城回师辽东。崇祯皇帝不得已接受孙承宗的建议，让下狱的袁崇焕写信将祖大寿召回，以清除占领永平等四城的后金军。崇祯三年（1630）五月10日，孙承宗指挥祖大寿等将领进攻滦州。阿敏面对明军碾压式的攻势，不敢率军救援，紧急下令遵化与迁安的后金军集结永平。5月12日，在明军连续三天的猛烈进攻下，孤立无援的滦州后金军突围而出，遭到明军截杀，被斩杀了四百余人。滦州被收复后，被困于永平城内的阿敏下令对城内归降的明朝军民大肆屠杀抢劫后，率数千兵马破关而出，突围北上。

河北滦州古城

而城外的明军竟放弃拦截，尾随数千后金官兵押送抢掠而来的金银财宝和妇孺牛羊返回盛京。这场被明廷吹嘘的“永平大捷”，明军十万兵马竟不能全歼被围在关内的五千多后金军，明军战斗力之低下可见一斑。当然，这与关宁铁骑的统帅袁崇焕被“莫须有”囚禁有很大的关系。崇祯皇帝加封孙承宗为太傅，赐予蟒服、白金，并授予世代继承锦衣卫指挥佥事荣誉。而孙承宗坚决推辞太傅的封号，请求释放袁崇焕，并力劝崇祯皇帝：国家正是用人之际，不能滥杀良将。但崇祯帝一意孤行，不久，将袁崇焕凌迟处死。满腔悲愤的孙承宗写诗哀悼：“一缕痴肠看赐剑，几行血泪洒征衣”。他多次上疏年老乞休，但崇祯皇帝却下诏让其接棒袁崇焕，负责关宁锦防线，继续平辽事业。

袁崇焕像

孙承宗再次接手辽东防务后，也陷入了当年熊廷弼式的悲剧之中。当年，熊廷弼与王化贞在辽东产生经抚矛盾，导致战败，一个下狱处死，一个举家自杀。而今，经抚矛盾在孙承宗与辽东巡抚丘禾嘉身上重演。丘禾嘉是兵部尚书梁廷栋安插在辽东战场的心腹，他大放狂言说“阁部（指孙承宗）老矣，辽事我只手可办”。由此，在辽东形成两套指挥系统：一是孙承宗—马世龙—祖大寿等；一是梁廷栋—丘禾嘉—吴襄等。孙承宗上疏，强调这种局面乃兵家大忌，但崇祯却熟视无睹。崇祯四年（1631），后金兵围明军于大凌城，总兵祖大寿孤立无援，在粮食吃光“人相食”的情况下，只好开城诈降后逃回。朝臣趁机弹劾孙承宗。

五、壮烈殉国，抱憾终身

69岁的孙承宗无奈，连上十七道疏，请求辞官。这年年底，他终于告老还乡，彻底离开了日渐沉沦的辽东。他写下了：每因门户误封疆，总为筹边边未筹。手提孤剑向边州，木叶萧萧又早秋。这或许是孙承宗写下的最悲怆的诗了。他在县城南街闲居七年。当孙承宗不断听到明军节节败退的消息，他心有不甘，但已无能为力，只能把一腔热血与愤懑付与文字。高阳城隍庙有他题写的一副对联。上联：问你生平所做何事，欺人懦，诈人财，坑人命，奸淫人妻女，占夺人田地。日积月累，是不是睁睁眼看，世上多少恶焰凶锋，曾饶过哪个？下联：来我这里有冤必报，破尔家，荡尔产，追尔魂，殄灭尔子孙，降发尔灾殃。鬼哭神号，怕不怕摸摸心头，从前百千机谋诡谲，还容你做么！

保定高阳普慧寺圆通殿

崇祯十一年（1638），睿亲王多尔衮率清军分两路再次绕道蒙古进攻明朝。十一月九日，兵临高阳。孙承宗率领家族子弟和高阳百姓奋起抵抗。第二天，高阳城陷，他率众与清军巷战，终因寡不敌众，76岁的孙承宗被俘，他的18个儿侄孙子全部战死，19个妇孺殉节。除了一个孙子外，全家47口全部罹难。多尔衮派明降将恭顺侯孔尚德劝降。孙承宗破口大骂，宁死不屈。在遥向明廷叩头后，这位忠肝义胆的两朝国师上吊自尽。临死前，他留下遗言：若孙氏尚存，必灭满清。崇祯皇帝获悉后表示哀悼。孙承宗殉国6年后，明朝灭亡，清朝定都北京。300年后的民国时期，孙承忠的第十世孙孙岳在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后，起兵包围北京城，将清朝末代皇帝溥仪赶出皇宫，算是报了当年清军的屠门之仇。

孙承宗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