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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思明被儿子史朝义擒获:权力的迷途与命运的必然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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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761年,史思明被儿子史朝义生擒,他跪地哭求,只为儿子不负杀父之名。大将骆悦却上前喝令:把大王绑牢!逃了就杀了你们

大燕,范阳,节度使府。乾元二年,春寒料峭。

曾叱咤风云,裂土称皇的史思明,此刻却狼狈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紫金冠歪斜,象征着燕国至高权力的龙袍,被泥水浸染,拖曳在地,宛如一条垂死的蟒。他面前站着的,是他最引以为傲的长子,新任的怀王史朝义。史思明抬起头,昔日鹰隼般锐利的双眼,此刻盛满了哀求与惊恐。他不是求生,而是求一个名分。“朝义,我儿……为父认栽。只求你……莫要亲自动手,免得背上弑父的恶名,天下人会戳你的脊梁骨!”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卑微的颤抖。

然而,未等史朝义开口,一旁的大将骆悦,一个史思明亲手提拔的悍将,却阔步上前,双目赤红,声如洪钟,对着左右亲兵厉声喝令:“愣着作甚!把大王绑紧!若是跑了,我先要了你们的命!”



01

三日前,范阳行宫,灯火通明。

史思明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大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来自西域的夜光杯。杯中殷红的酒液,在烛火下荡漾出诡谲的光晕,一如他此刻深不可测的眼眸。帐外,朔风呼啸,卷起残雪,敲打着厚重的帷幔,发出沉闷的扑簌声。

他刚从洛阳还军,那座被他从唐军手中夺回的东都,如今已在他脚下。大燕帝国,虽偏安一隅,却也坐拥河北、河南大片疆土,与苟延残喘的李唐王朝划河而治,隐有分庭抗礼之势。他,史思明,便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君王。

“陛下。”一个身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帐内,是他的心腹宦官,周挚。周挚躬着身子,双手呈上一卷密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帐外的风雪,“洛阳急报,怀王殿下……近日与骆悦、蔡文景等几位将军,往来甚密。”

史思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眼皮都未曾抬起。他接过密报,却不展开,只是用指关节轻轻叩击着光滑的竹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帐内,竟比帐外的风雪更令人心寒。

“怀王?”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我那个儿子,性情懦弱,见我如见猫鼠,能有什么作为?不过是骆悦他们觉得随我回军范阳,失了洛阳的油水,心中不快,寻个由头向我诉苦罢了。”

周挚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地面。“陛下圣明。只是……奴才听闻,他们在府中设宴,屏退了所有下人,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席间,似乎还提到了……‘周公辅成王’的典故。”

“周公辅成王?”史思明终于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缓缓展开竹简,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扫过上面的蝇头小楷。竹简上记录的,不仅是宴饮之事,更有骆悦等人私下抱怨他“刚愎嗜杀,非人主之相”的怨言。

他缓缓将竹简重新卷起,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骆悦此人,是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没有我,他至今还是个马前卒。蔡文景更是,全家老小皆是我一手照拂。如今,竟敢在背后非议我?”他冷笑一声,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至于我那好儿子……他有这个胆子么?”

周挚不敢接话,只是匍匐在地,身体微微颤抖。他知道,史思明看似在问他,实则是在问自己。这位燕国皇帝的多疑与残忍,早已深入骨髓。他可以信任一条狗,却绝不会信任一个对他有怨言的人,哪怕那个人曾与他生死与共。

“也罢。”史思明将夜光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猛地将杯子掷在地上,名贵的玉器应声而碎,化作一地晶莹的残片。“既然他们觉得我这旧主不中用了,想要换个新主子……我便成全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一把掀开帷幔。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龙袍猎猎作响。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夜空,仿佛能看到洛阳城内那座蠢蠢欲动的府邸。

“传我旨意。”他头也不回地命令道,“命御史大夫耿仁智即刻前往洛阳,‘慰问’怀王。再调派阿史那承庆率三千狼牙锐骑,驻扎洛阳城外。告诉他们,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出洛阳一步。”

“奴才遵旨。”周摯如蒙大赦,匆忙退下。

帐内,重又恢复了寂静。史思明负手而立,凝视着帐外漫天的风雪,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他一生征战,从尸山血海中爬出,什么阴谋诡计没有见过?一群跳梁小丑,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也想动摇他的江山?他要让他们明白,雄狮即便打盹,也依旧是雄狮。爪牙,随时可以撕碎一切敢于挑衅的豺狼。

只是,他没有察觉,在他看不见的角落,一张更大、更缜密的网,早已悄然张开。而他,正是那网中央最肥硕的猎物。当晚,一只信鸽自范阳城中悄然飞起,它没有飞向洛阳,而是绕了一个圈,落在了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座废弃驿站。

02

洛阳,怀王府。

与范阳的酷寒不同,洛阳的春意已悄然萌动。府邸后院的几株早梅,顶着寒意,已然绽放出星星点点的粉白,暗香浮动。

史朝义一袭青色常服,正临窗而坐,面前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局。黑白二子,胶着厮杀,难分难解。他的面容肖似其母,清秀俊朗,却少了史思明那股枭雄的悍气,眉宇间总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郁。他执着一枚白子,悬在空中,久久不能落下。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的亲信宦官李猪儿走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史朝义持棋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缓缓将白子放回棋盒,抬起头,看向窗外那几枝开得正盛的梅花,声音平静地问:“耿仁智到哪了?”

“回殿下,已过了荥阳,预计明日午后便可抵达洛阳。”李猪儿答道。

“阿史那承庆的狼牙锐骑呢?”

“已在城外十里坡扎营,将各处要道都封锁了。”李猪儿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殿下,陛下这分明是起了疑心,我们……”

“慌什么。”史朝义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起来,“父亲的性子,我比你清楚。他疑心越重,手段便越是雷霆万钧。如今只是派人来‘慰问’,又让阿史那承庆屯兵城外,这说明,他还只是怀疑,并无实证。他这是在敲山震虎,要看我们,或者说,看骆悦他们的反应。”

他站起身,走到那株梅树下,伸出手,轻轻拂去花瓣上的一点残雪。“父亲以为,我们是那林中的虎,一吓唬,便会自乱阵脚,露出马脚。可惜,我们不是。”

李猪儿满脸困惑:“那我们是?”

史朝iv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与他年龄和相貌极不相称的冷峭笑意:“我们是猎人。耐心的猎人,在等待一个最佳的出手机会。父亲这头猛虎,已经老了,太多疑,太嗜杀。他杀了太多不该杀的人,寒了太多将士的心。这头猛虎的身边,早已不是忠诚的护卫,而是一群同样饥饿的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棋盘,那盘看似胶着的棋局,在他眼中,却已是胜负分明。

“去告诉骆悦将军,让他明日亲自出城,‘迎接’耿大人。姿态要做足,要惶恐,要卑微。就说我听闻父皇派天使前来,激动得一夜未眠,已在府中设宴,为天使接风洗尘。至于阿史那承庆那边……他不是喜欢喝酒吗?送一百坛范阳最好的‘烧刀子’过去,告诉他,是我这个做侄儿的,孝敬叔父的。”

李猪儿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不明白自家殿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不更显得心虚吗?

史朝义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一笑:“父亲想看戏,我们就演给他看。他想看我们惊慌失措,我们就偏要装出这副样子。他越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便越会放松警惕。你记住,真正的杀招,从来不是在擂鼓呐喊时使出,而是在对方最得意、最意想不到的时候。”

他重新拿起那枚白子,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啪的一声,将其落在棋盘的天元之位。

一子落下,满盘皆活。原本被黑子重重围困的白棋大龙,仿佛瞬间找到了出口,竟隐隐有了反杀之势。



“去吧。”史朝义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棋局,“告诉骆悦,让他的人,准备好。时机,就快到了。”

李猪儿躬身退下,心中依旧忐忑。他看着自家殿下那清瘦的背影,只觉得那身影在窗外梅花的映衬下,竟显得有些陌生而又可怕。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平日里温和懦弱的怀王殿下。他不是不会下棋,他只是在等一个,能一子定乾坤的机会。

而此时,范阳城外的废弃驿站中,那只信鸽脚上的信筒被解下。展开的纸条上,只有寥寥八个字:

“虎已出笼,请君入瓮。”

03

事变,发生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时刻。

史思明派出的御史大夫耿仁智,在洛阳受到了怀王史朝义与诸将“诚惶诚恐”的接待。骆悦等人涕泪横流,赌咒发誓绝无二心。史朝义更是亲自为耿仁智奉酒,言辞恳切,称自己对父皇唯有孺慕之情,绝无半分僭越之念。

耿仁智派人将这一切快马加鞭回报范阳。史思明得到消息,多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些许。他坐在龙椅上,抚着胡须,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看来,确实是自己多心了。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终究还是那个扶不起的阿斗,而骆悦等人,也不过是一时酒后狂言,被自己一番敲打,便吓破了胆。

“看来,这天下,还是我史思明的天下。”他自语道,心情大好,甚至下令晚间在宫中设宴,与留守范阳的众将同乐。

夜幕降临,范阳行宫之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史思明喝得颇为尽兴,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洛阳的“警报”解除,让他觉得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酒过三巡,他有些醉意,便在周挚的搀扶下,离席前往后殿的汤池,准备沐浴歇息。通往汤池的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廊外庭院深深,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就在他们走到回廊中段时,异变陡生!

黑暗中,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庭院的假山、树丛后窜出,人人手持明晃晃的横刀,一言不发,直扑而来!为首之人,身材魁梧,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正是史思明的一名贴身宿卫校尉!

“有刺客!护驾!”周挚尖利的嗓音划破夜空,瞬间被淹没在兵刃相接的脆响中。

史思明身边的几名护卫瞬间被砍倒在地,鲜血 splash 在廊柱上,触目惊心。史思明酒意顿消,多年的沙场经验让他下意识地抽出腰间佩剑,一剑挥出,将一名扑上来的刺客逼退。

“你们是谁派来的?好大的胆子!”他厉声喝问,目光如电,试图从这些刺客的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更加猛烈的攻击。这些人全是军中好手,配合默契,招招致命,显然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死士。史思明虽然勇悍,但毕竟年事已高,又喝了酒,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左支右拙,险象环生。

“陛下!快走!”周挚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猛地将史思M推向回廊尽头,自己则张开双臂,试图用血肉之躯挡住追兵。下一刻,数把钢刀便贯穿了他的身体。他圆睁着双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口中喃喃的,依旧是“陛下快走”。

史思明睚眦欲裂,他知道此刻不是悲痛的时候。他发足狂奔,冲向后殿。只要能跑到后殿,敲响警钟,驻扎在宫外的亲兵便会立刻冲进来!

他的算盘打得很好,但现实却无比残酷。

当他一脚踹开后殿大门,看到的却不是通往寝宫的道路,而是一张巨大的、由无数人影组成的网。

大殿之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数十名将领,身着甲胄,按剑而立,将整个大殿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史思明熟悉的面孔,都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而站在最前面,神色复杂的,赫然便是他留在范阳,委以留守重任的大将,许叔冀。

史思明的脚步,瞬间凝固了。他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明白了,这不是一次刺杀,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兵变!洛阳是饵,范阳才是真正的杀局!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望向大殿深处。那里,灯火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青衣,面容清秀,步履从容。他走到灯火下,月光与烛光交织,照亮了他那张与史思明有七分相似,却毫无半分敬畏的脸。

正是他的儿子,本该远在千里之外洛阳的,怀王史朝义。

04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范阳行宫的后殿,成了史思明人生的终局舞台。他看着那个本应在洛阳“诚惶诚恐”的儿子,此刻却如主人般出现在这里,身后是自己最信任的将领们,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不是简单的兵变,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一场由他亲生儿子主导,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惊天骗局。洛阳的骆悦是棋子,范阳的许叔冀也是棋子,而他自己,这位大燕皇帝,才是那枚即将被吃掉的王。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史思明的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想不通,史朝义是如何瞒天过海,从被重重监视的洛阳,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范阳的?

史朝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父亲面前,弯下腰,捡起了那把掉落在地的佩剑。他用衣袖仔细擦拭着剑身上的灰尘,动作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您派耿仁智大人去洛阳,又让阿史那叔父的狼牙锐骑陈兵城外,孩儿心中惶恐,日夜难安。思来想去,唯有亲自回范阳,向父皇您当面请罪,方能消除您的疑虑。”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充满了最极致的嘲讽。

史思明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史朝义,怒喝道:“你这逆子!你是如何做到的?阿史那承庆呢?他是我最信任的兄弟!”

“阿史那叔父?”史朝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他是个好叔父,也是个好将领。孩儿送去的一百坛‘烧刀子’,他很喜欢。只是,他不知道,那酒里,除了酒,还加了一点别的东西。能让他和他的三千狼牙锐骑,睡上三天三夜的好东西。”

史思明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那个所谓的“慰问”天使耿仁智,从踏入洛阳的那一刻起,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而他,就是台下那个看得津津有味,却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剧情吞噬的唯一观众。



他环视四周,目光从许叔冀、白思敬、向润客这些昔日心腹的脸上一一扫过。“你们!你们也全都背叛了我!”

许叔冀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而另一名大将,骆悦的亲信蔡文景,则冷哼一声,上前一步道:“陛下,非我等背叛,实乃陛下先行抛弃我等!您嗜杀成性,诸将稍有小过,便喊打喊杀。我等跟随陛下,朝不保夕,不知何时便会成为下一个刀下亡魂!怀王殿下仁德,我等拥立殿下,乃是顺天应人之举!”

“顺天应人?好一个顺天应人!”史思明怒极反笑,笑声凄厉而悲凉,“我史思明戎马一生,打下这片江山,就是为了给你们这些白眼狼做嫁衣的吗?”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史朝义身上,那目光中,愤怒、失望、悲哀、不可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化为一句沉重的质问:“朝义,我究竟哪里对不住你?你要如此对我?”

史朝义终于擦完了剑,他将剑柄递到史思明面前,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父亲,您没有对不住我。您只是……挡了我的路。”他淡淡地说道,“这天下,这张龙椅,您坐得太久了。您老了,疑心太重,手段太狠。再这样下去,不等唐军打过来,我们内部自己就先分崩离析了。孩儿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保住我们史家的江山。”

“为了史家的江山……”史思明喃喃自语,他看着儿子那张年轻而冷酷的脸,忽然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荒谬。他穷尽一生追求的东西,到头来,却成了儿子用来对付自己的最锋利的武器。

他缓缓伸出手,想要触摸一下儿子的脸颊,仿佛想确认眼前这个怪物,是否真的是自己血脉的延续。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及,史朝义便已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那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最尖锐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史思明作为父亲的最后一丝尊严。

殿外的喊杀声已经平息,宫中的宿卫显然已被全部解决。整个范阳,已是史朝义的天下。

史思明知道,自己败了,败得一塌涂地。

05

绝望,如同潮水,淹没了史思明的最后一寸心防。他环顾四周,每一张脸都写满了冷漠与背叛。他曾是他们的神,是他们命运的主宰,而现在,他只是一个等待审判的阶下囚。

大势已去。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怒骂。那股支撑他一生的枭雄霸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剩下的,只有一个衰老而落魄的父亲的躯壳。

他缓缓地,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乱的龙袍,然后,双膝一软,朝着史朝iv跪了下去。

这一跪,惊天动地。

在场的所有将领,无不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可以想象史思明的暴怒,可以想象他的负隅顽抗,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位不可一世的燕国皇帝,竟然会对着自己的儿子下跪。

史朝义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想去搀扶,但身体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朝义,我儿……”史思明的声音不再有半分皇帝的威严,只剩下父亲的卑微与哀恳,“为父……认了。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我戎马一生,死不足惜。”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老泪。“只是……你是我儿子,我是你父亲。自古以来,子杀父,是为大逆不道,天理不容。你若亲手杀我,或下令杀我,史书上便会记你一笔‘弑父篡位’,你将背负万世骂名。将来,你如何统御群臣,如何号令天下?天下人会说,一个连生身父亲都能杀的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他的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为父求你……不要亲自动手,也别下令。给我一个了断,留你一个清名。你可以说我暴病而亡,可以说我忧愤自尽……总之,不要让你自己,背上这个杀父的罪名。”

史思明匍匐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算我……求你了。”

这一刻,殿内鸦雀无声,只剩下史思明压抑的喘息。

许多将领都别过头去,不忍再看。他们虽然背叛了史思明,但“孝道”二字,依旧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纲常伦理。史思明的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他们内心最柔软、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史朝义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动摇。他的嘴唇紧抿,眼神闪烁,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他算到了一切,却没算到父亲会用这种方式来瓦解他的决心。

他确实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皇位。如果背上“弑父”的罪名,他登基的合法性就会受到严重挑战,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藩镇节度使,将有足够的理由起兵反叛。父亲的这番“哀求”,看似卑微,实则是一步最毒辣的将军!

就在史朝义犹豫不决,整个大殿的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胶着状态时,一个洪亮而粗暴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大将骆悦,那个从洛阳一路潜行而来的关键人物,此刻从人群中大步走出。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史思d,而是死死盯着史朝义,眼神锐利如刀。

“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声如洪钟,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人虽是您父亲,但更是我大燕的祸根!若非他嗜杀猜忌,我等何至于此?今日若放虎归山,他日我等皆是砧板上的鱼肉!”

说罢,他根本不给史朝iv反应的时间,猛地轉身,对着身后的亲兵厉声喝令:

“愣着作甚!把大王绑起来!”

亲兵们被他气势所慑,一时有些犹豫。骆悦见状,勃然大怒,一把抽出腰刀,刀尖直指那几名亲兵,双目赤红地咆哮道:

“把大王绑紧!要是让他跑了,我先要了你们的命!”

这声咆哮,如同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殿内最后一丝温情与犹豫。史朝义的脸色,在听到骆悦这声越俎代庖的命令后,瞬间变得铁青。他看着骆悦,又看了看地上因为绝望而浑身颤抖的父亲,紧紧攥住了拳头。他知道,骆悦这是在逼他,逼他在所有将领面前,立刻做出选择。

是选择父亲留下的“清名”,还是选择骆悦代表的、这股拥立他的骄兵悍将的“军心”?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那颗动摇的心,重新变得坚硬如铁。他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骆悦,扫过所有将领,最后,他开口了。

史朝义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几个被骆悦呵斥得不知所措的亲兵身上。他的眼神里,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他缓缓抬起手,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的指尖,整个大殿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父亲的性命、自己的名声、将士的军心、王朝的未来……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他即将出口的这句话上。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的命令,却并非众人预想中的“杀”或“囚”,而是两个让他们瞬间血液冻结的字。他说:

“动手。”

这两个字,没有对象,没有细节,却蕴含着无尽的杀机与决断。动手?是对谁动手?是按骆悦说的,绑起史思明?还是……

06

“动手。”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冰冷的敕令,瞬间击碎了后殿中那脆弱的平衡。骆悦脸上一喜,以为史朝义终究是站在了自己这边,正要挥手让亲兵上前。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喜色便凝固了。

因为,数把冰冷的刀锋,并非刺向跪在地上的史思明,而是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架在了他骆悦的脖子上!不仅是他,方才叫嚣得最凶的蔡文景,以及几个駱悅的嫡系心腹,都在同一时间被控制住了!

动手的,是史朝义身边的亲信宦官李猪儿,以及他身后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内侍。这些人动作迅捷,眼神狠厉,出手的位置刁钻无比,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第二次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反转给震慑住了。许叔冀等人更是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与骆悦划清界限。

骆悦脖子上感受着刀刃的冰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已冻结。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史朝義,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骆将军,”史朝义的声音依旧平静,他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但这笑意在骆悦看来,比魔鬼的狞笑还要可怕,“你很勇猛,也很忠心。但是,你太吵了。”

他缓缓踱步到骆悦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骆悦僵硬的脸颊,动作像是在安抚一匹烈马。“我与父亲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我史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姓人来指手画脚了?”

他每说一句,骆悦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你当着众将的面,对我发号施令,是想告诉大家,我史朝义只是你手中的一个傀儡吗?”史朝义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森寒如冰,“还是说,你觉得拥立我登基,便是奇功一件,从此可以凌驾于君王之上?”

“殿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骆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嘶哑,充满了恐惧。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仁德懦弱的怀王,而是一头比他父亲史思明更加可怕、更加懂得隐忍的幼獅!他之前所有的表现,都是伪装!

“你是不是那个意思,不重要了。”史朝义淡淡地说道,“重要的是,你让我很不高兴。”

他转过身,不再看骆悦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死物。他走到依旧跪在地上的史思明面前,亲自将他搀扶起来。

史思明早已被这接二连三的反转惊得呆住了。他任由儿子将自己扶起,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茫然。

“父亲,”史朝义扶着史思明,让他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甚至还为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袍,語氣誠懇,“孩儿之前说过,这么做,是为了保全我们史家的江山。您嗜杀,寒了将士之心,这是取乱之道。而骆悦这等人,居功自傲,挟功逼主,更是取乱之源。今日,孩儿便当着您的面,将这内外两大祸根,一并铲除。”

他目光转向许叔冀等一众将领,朗声道:“诸位将军!我父皇年事已高,精神不济,以致滥杀功臣。我史朝义今日被迫行此非常之事,并非贪图皇位,实乃为我大燕江山社稷,为诸位将军的身家性命着想!骆悦、蔡文景等人,名为拥立,实为操控君上,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许叔冀等人闻言,如梦初醒,瞬间明白了史朝义的用意。这是在给他们台阶下!也是在给他们一个重新站队的机会!

“殿下英明!”许叔冀第一个反應過來,立刻单膝跪地,大声道,“骆悦狼子野心,罪该万死!我等愿誓死追随殿下,拨乱反正!”

“我等愿誓死追随殿下!”其余将领纷纷跪倒在地,声震屋瓦。

史朝义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这一手“借父之名,清君之侧”,玩得炉火纯青。他既解决了父亲留下的隐患,又借机除掉了拥立派中的刺头,还将所有人的“背叛”行为,扭转成了“拨乱反正”的正义之举。一石三鸟,手段之高明,心机之深沉,让一旁的史思明看得心惊肉跳。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曾经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儿子,此刻正意气风发地接受着众将的朝拜,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败给了兵变,而是败给了岁月,败给了这个比自己更狠、更会演戏的血脉。

“骆悦、蔡文景等人,拖下去,就地正法。”史朝义轻描淡写地下达了命令,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殿下!饶命啊!殿下!我错了……”骆悦的哀嚎声很快便被拖出了殿外,随即便是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处理完这一切,史朝義才重新轉向史思明,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恭順的表情。

“父亲,您受惊了。宫中已乱,此处不宜久留。孩儿已在城中佛恩寺为您备好了禅房,环境清幽,最宜静养。请您移驾,也好讓孩兒安心处理后续事宜。”

佛恩寺……静养……

史思明听着这几个字,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这不是静养,而是软禁。他这位好儿子,终究还是没有采纳他“暴病而亡”的建议,而是选择了一种更“仁慈”,也更具羞辱性的方式。他要让天下人看到,他史朝义是如何“孝顺”地将退位的父皇供养起来的。

史思明惨然一笑,他看着史朝义,缓缓地点了点头:“好……好……我儿,有心了。”

他知道,自己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07

夜色深沉,前往佛恩寺的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咯吱声,像是在为一代枭雄的落幕,奏响最后的挽歌。

史思明坐在车厢内,双手被除去,但神情却出乎意料的平静。他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这里是范阳,是他起家的地方,是他权力的中心。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块砖瓦。然而此刻,这座城市对他而言,却变得无比陌生。

车厢的另一头,坐着的是史朝义。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煮着一壶茶。炭火在小小的红泥炉中发出微光,映得他年轻的脸庞忽明忽暗。茶香袅袅,混杂着车外的寒气,形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良久,史思明开口了,声音沙哑,却不再有之前的激动与愤怒,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好奇。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何时,开始掉入这个由亲生儿子精心编织的陷阱。

史朝义提起紫砂壶,将滚烫的茶水冲入杯中,发出悦耳的声响。他将一杯茶推到史思明面前,这才缓缓开口:“从您杀了柳城太守李超,还将其夫人据为己有的那天开始。”

史思明端茶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李超是他早年的部将,只因一次酒后失言,便被他寻了个由头满门抄斩。

“李超?”他皱起眉头,“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罢了。”

“在他自己和他的家人眼中,他不是。”史朝义的语气依旧平淡,“您杀了李超,诸将虽然表面不敢言语,但心中皆有兔死狐悲之感。从那天起,我便知道,您这艘船,看似坚固,实则底下已经布满了看不见的窟窿。而您,却还在不断地往船上最坚固的地方,凿着新的洞。”

“您杀的人太多了。安庆绪的旧部,您要杀;对您稍有微词的,您要杀;功劳太大让您觉得威胁的,您更要杀。您以为这是在立威,是在巩固您的权力。但在我们看来,您只是在一步步将所有能为您划船的水手,都亲手推下水。”

史朝义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父亲,这个道理,您读过的书比我多,应该比我更懂。可您,却忘了。”

史思min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儿子说的,都是事实。他后期的统治,确实充满了血腥与猜忌。他总觉得身边的人都想害他,都想夺走他的一切,所以他选择先下手为强。他以为这是最有效的手段,却没想过,这种恐惧,是会传染的。

“所以,你就联合了骆悦他们?”史思明问道。

“不。”史朝义摇了摇头,“我从未主动联合过他们。我只是……在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没有拒绝。”

他将那晚在洛阳府邸的密谈,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骆悦等人因为不满史思明的猜忌和赏罚不明,主动找到了被冷落的史朝义,希望拥立他为新主。

“他们以为我是个可以轻易操控的傀儡,一个懦弱无能的幌子。”史朝义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我便顺水推舟,在他们面前,扮演好这个角色。他们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他们让我去联络范阳的许叔冀,我便去联络。我表现得越是听话,他们就越是放心,越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阿史那承庆的狼牙锐骑,是您留在洛阳城外监视我的一步棋。但在我看来,那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我能从洛阳金蟬脫殼,回到范陽的机会。”

史朝义的计划很简单,却又大胆到令人发指。他先是让骆悦等人大张旗鼓地准备“兵谏”,吸引了史思明全部的注意力。然后,他利用史思明对阿史那承庆的信任,用毒酒麻翻了整个军营。接着,他换上普通士兵的衣服,混在负责运送粮草的队伍中,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洛阳,星夜兼程,直奔范阳。

而留在洛阳的,只是一个和他身形相似的替身。耿仁智看到的那个“诚惶诚恐”的怀王,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好一招声东击西,瞒天过海。”史思明听完,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叹。他看着眼前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后生可畏的复杂情绪。他知道,自己输得不冤。

“那你为何……又要对骆悦下手?”这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他毕竟是拥立你的首功之臣。”

史朝义放下茶杯,目光穿透车窗,望向远处佛恩寺那隐约可见的轮廓,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

“因为功臣,往往比敌人更难对付。父亲,您就是前车之鉴。”他幽幽地说道,“您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就是因为忌惮那些功劳太大的臣子吗?我不想重蹈您的覆辙。”

“骆悦今日敢当众对我呼来喝去,明日就敢在朝堂上指点江山。他以为他拥立了我,我便要对他感恩戴E,任由他为所欲为。这种人,留着,只会成为第二个您。所以,我必须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将他连根拔起。这既是杀鸡儆猴,也是在告诉所有人——我史朝义的天下,只能由我史朝义自己做主。”

马车,在佛恩寺门前缓缓停下。

史朝义站起身,为史思明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轻柔,仿佛一个孝顺的儿子在照顾年迈的父亲。

“父亲,到了。您在这里,安心诵经礼佛吧。朝中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他微笑着说,“我会替您,守好这份江山的。”

史思明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被两个内侍“搀扶”着下了车,回头望去,只看到史朝义站在车门处,身影被寺门悬挂的灯笼光晕笼罩着,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不是输给了一个儿子,而是输给了另一个,更年轻、更冷酷、更懂得权术的……史思明。

08

佛恩寺,与其说是一座寺庙,不如说是一座精致的牢笼。

史思明被安置在后山一处独立的禅院里,院外有重兵把守,美其名曰“护卫”,实则与囚禁无异。院内倒是清幽雅致,有青松翠柏,有假山流泉。每日有僧人送来素斋,恭敬地称他为“太上皇”,然后便默默退去,不多说一句话。

起初的几日,史思明暴躁不安。他砸碎了禅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对着前来送饭的僧人咆哮怒骂。但无论他如何发泄,回应他的,永远只有沉默。那些僧人仿佛是木雕泥塑,任他打骂,始终垂眉敛目,不发一语。而院外的士兵,更是紋絲不動,仿佛根本听不见院内的动静。

渐渐地,他累了,也绝望了。他知道,自己就像一只被拔去爪牙的猛虎,无论如何咆哮,也吓不走任何人了。

他开始沉默。整日整日地枯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松发呆。他的一生,如电影般在脑海中不断回放。从一个混迹市井的杂胡小卒,到安禄山麾下的悍将,再到裂土称皇,君临天下……他曾站在权力的顶峰,俯瞰众生。可如今,却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他想起了很多人。被他杀死的安庆绪,被他猜忌的部将,被他抛弃的妻妾……最后,他想到了史朝义。

他不得不承认,那个看似懦弱的儿子,将他这个父亲的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史朝义没有杀他,也没有让他“暴病而亡”,而是将他供养在这佛门清净地。这一招,比直接杀了他还要高明。

如此一来,史朝iv便能以“仁孝”之名,顺利登上皇位。天下人会称颂他,说他虽然被迫取代了暴虐的父亲,却没有赶尽杀绝,而是给了父亲一个体面的晚年。这份“仁德”,将为他的统治,披上一件华丽而坚不可破的外衣。

而他史思明,则成了一块活的垫脚石,一个用来彰显新皇“仁孝”的道具。他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想通了这一层,史思明的心,彻底死了。他不再咆哮,不再愤怒,整个人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院中那口枯井。

他开始配合那些僧人,每日诵经、打坐,仿佛真的成了一个看破红尘的方外之人。他甚至开始提笔抄写佛经,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这天下午,他正在抄写《金刚经》,禅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史朝义身着一袭玄色龙袍,头戴通天冠,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他已经正式登基,成了大燕国的新皇帝。

“父亲,近来安好?”史朝义屏退左右,独自走到史思明面前,看着他桌上抄写的经文,淡淡地问道。

史思明没有抬头,手中的笔也未曾停顿,只是平静地回答:“托陛下洪福,一切安好。此地清净,正合我这残躯静养。”

他称呼他为“陛下”,称呼自己为“我”,君臣名分,已然划定。

史朝义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和那份刻意装出来的淡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片刻,开口道:“昨日,许叔冀上奏,请立我生母辛氏为皇太后。我……准了。”

史思明抄经的手,猛地一滞,一滴浓墨,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染开来,像一朵丑陋的黑花。

辛氏,是史朝义的生母,也是史思明早年的妻子。但在他称帝后,为了笼络人心,他废黜了辛氏,改立后娶的张皇后。辛氏因此郁郁而终。这件事,一直是史朝义心中的一根刺。

史思明缓缓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自己的儿子。他从那双年轻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丝隐藏极深的恨意。他忽然明白了,史朝义所做的一切,或许不仅仅是为了皇位,为了江山。

还有,复仇。

为他的母亲复仇。

“应该的。”史思明放下了笔,声音嘶哑,“她是你的母亲,追封为太后,理所应当。”

“是吗?”史朝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可我总觉得,还不够。”

他向前一步,俯下身,凑到史思明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父亲,您知道吗?母亲临终前,一直握着我的手,她说,她不恨您废了她,只恨您……忘了她。所以,我不会让您忘了她。我要您在这青灯古佛旁,日日夜夜,为她诵经,为她忏悔。直到您死的那一天。”

冰冷的话语,如同毒蛇,钻入史思明的耳朵,让他浑身冰凉。

他终于明白,这才是史朝义真正的目的。杀人,不过头点地。而将他囚禁于此,用他最在乎的“身后名”和最愧疚的“旧日情”,来对他进行永无止境的精神折磨,这才是最残忍的报复。

史思明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如此相似,却又如此陌生的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里滲透出来的,彻骨的寒意。

他,养出了一条毒蛇。一条,会笑着将他慢慢吞噬的毒蛇。

09

自那日史朝义来过之后,史思明便彻底垮了。

他不再抄经,不再打坐,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他时常一个人呆坐到深夜,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里偶尔会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有时是某个女人的名字,有时是某个被他杀死的部将的称号。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曾经魁梧的身躯变得干瘦,曾经锐利的眼神变得浑浊不堪。短短一个月,他就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史朝iv再也没有来过。但他似乎通过某种方式,时刻掌握着父亲的一切动向。他没有再派人来刺激史思明,也没有减少他每日的用度。他就那么不闻不问,任由史思明在这座精致的牢笼里,自我煎熬,自我毁灭。

这是一种最高明的酷刑。它不作用于你的肉体,而是直接攻击你最脆弱的精神。它让你在无尽的悔恨、恐惧和绝望中,一点点耗尽生命最后的光。

又是一个深夜,史思明从噩梦中惊醒。他梦见辛氏一身白衣,站在他面前,幽幽地问他:“陛下,您还记得我吗?”他想回答,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辛氏的身影,化作无数被他杀死的冤魂,朝他扑来。

他大叫一声,从床上滚了下来,浑身冷汗淋漓。

他挣扎着爬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轮残月,高悬天际,清冷的月光洒在庭院里,将松柏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如同鬼魅。

他忽然想喝酒。想喝烈酒,喝那种能烧穿喉咙,能让他暂时忘记一切的烈酒。

他开始在禅房里疯狂地翻找,将本就不多的陈设弄得一片狼藉。终于,他在一个僧人遗落的包袱里,找到了一条粗麻绳。

他看着那条麻绳,渾濁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異樣的光芒。

死……

或许,死才是一种解脱。

他不想再被噩梦纠缠,不想再被那份无时无刻不存在的悔恨和恐惧折磨。他更不想,让自己这副苟延残喘的模样,成为儿子用来炫耀“仁孝”的工具。

他是一代枭雄,他应该死得像个枭雄。哪怕是自尽,也比这样屈辱地活着要强。

他搬来桌子,将麻绳的一端,系在了房梁上。他打了一个熟练的军中绳结,那曾是他用来捆绑俘虏的技巧,如今,却要用在自己身上。

他踩上桌子,将头伸进绳圈里。冰凉粗糙的麻绳,勒在脖子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他想起了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想起了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权力、财富、女人……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他闭上眼睛,嘴角,竟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容。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脚下的桌子。

身体瞬间悬空,巨大的拉力从颈部传来,让他瞬间无法呼吸。窒息的痛苦,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的胸腔。他的双腿在空中无意识地踢蹬着,双手胡乱地抓向脖子上的绳索,那是生命最后的本能挣扎。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无数光怪陆离的幻象闪过。他看到了安禄山肥胖的笑脸,看到了唐明皇仓皇逃窜的背影,看到了洛阳城冲天的火光,也看到了史朝义那张平静而冷酷的脸。

最终,所有的影像都定格在了辛氏年轻时的容颜上。她对着他笑,一如当年初见。

“我……来……赔……你……”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随即,身体猛地一抽,便彻底不动了。

一代枭雄,大燕开国皇帝,史思明,就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罪恶而传奇的一生。

他的尸体在冰冷的月光下,轻轻摇晃,像一个被风吹动的破旧钟摆,为这段混乱的父子恩仇,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10

史思明的死讯,很快便传到了皇宫。

史朝义正在批阅奏折。当李猪儿将这个消息禀报给他时,他握着朱笔的手,没有任何停顿。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听到的,不过是宫里死了一只猫或一条狗。

他继续批阅着奏折,直到将桌上最后一本处理完毕,这才缓缓放下朱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传旨。”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太上皇忧思成疾,于佛恩寺内无疾而终。朕心悲痛,輟朝三日,以示哀悼。追谥太上皇为‘昭武皇帝’,厚葬于显陵。所有丧葬仪轨,皆按帝王之礼。命许叔冀为山陵使,务必办得风光体面。”

“奴才遵旨。”李猪儿躬身退下。

史朝义独自站在窗前,良久,才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他终究,还是没有让父亲背负“自尽”的污名,而是给了他一个“善终”的结局。这或许是他作为儿子,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但更多的人,是在称颂新皇的“仁孝”。他们说,太上皇虽有劣迹,但新皇不计前嫌,不仅生前厚养,死后更是极尽哀荣,实乃千古罕见的孝子。

史朝iv的皇位,因此而变得更加稳固。

史思明的葬礼,办得极其隆重。范阳城内,白幡招展,万民哀悼。出殡那天,史朝义亲自扶柩,哭得几度昏厥。那份悲痛,演得情真意切,毫无破绽,感动了无数臣民。

没有人知道,在那悲痛的面具之下,是一颗怎样冰冷的心。

葬礼过后,史朝义开始了他真正的统治。他吸取了父亲的教訓,不再滥杀功臣,而是采取了分化、拉拢、削权的手段。对于许叔冀这样的旧臣,他明升暗降,剥夺兵权,赏赐大量金银田宅,让他们去做富家翁。对于新提拔的将领,他又刻意让他们互相制衡,谁也无法一家独大。

他励精图治,整顿内政,减轻赋税,使得战乱多年的河北之地,暂时恢复了一丝生气。

他似乎正在成为一个人们期望中的“明君”。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到深夜,当他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里时,那份孤独与冰冷,便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赢得了天下,却失去了所有。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甚至没有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他身边所有的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就像当年,所有人看史思明的眼神一样。

他终究,还是活成了他最讨厌,也最想像的那个人的样子。

这天夜里,他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他梦见了父亲吊死在房梁上的样子,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披衣而起,独自一人走到了宫中的观星台上。

夜空中,繁星点点,帝星晦暗。他负手而立,望着那无尽的黑暗,喃喃自语:

“父亲,你看到了吗?这天下,如今是我的了。可是……为什么,我一点也不快活?”

风,吹过高台,卷起他的龙袍,发出猎猎的声响。

回答他的,只有这千古不变的,寂寞的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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