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会战，许国璋醒来得知自己部队全军覆灭，亦然开枪自杀殉国。

1943年11月21日凌晨，沅江南岸，许国璋从昏迷中醒来，他摸到了身边卫士的手枪。

一声枪响，这个45岁的川军师长，用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距离他身负重伤被抬下火线，不到12个小时。

——《壹》——

1938年，成都，许国璋站在家门口，他刚升任第483旅少将旅长，川军要出川抗日了，他对妻子说："我出川抗战，身已许国。"

"你们在后方，妻要勤俭过生活，儿要努力读书。"

"我每月除以应得薪金寄助外，要你们自己努力，至于我，望你们不要惦念。"说完转身就走，儿子许应康才12岁，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很多人不知道，许国璋1898年生于成都贫苦农民家庭，父亲许作宗曾是清军将弁，家里穷得叮当响，1917年，19岁的许国璋加入川军第二师。

从二等兵干起，护法战争、军阀混战、川军内斗。

他一枪一弹打出来的，1929年投奔刘湘的第二十一军，1934年冬任团长，整整17年，从士兵爬到团长，出川抗日后。

黄广战役、武汉会战、豫南会战、鄂西会战。

1942年8月，他终于当上第150师师长，44岁，川军将领里，算晚的，1943年11月2日，日军第11军五个师团向第6战区发动进攻。

目标：常德，许国璋的第150师驻防洞庭湖以北。

南县、安乡、津市、澧县一带，都是河湖水网地带，日军主力还没进入防区时，许国璋就动手了，他指挥部队在虎渡河伏击日军汽艇分队。

缴获3艘汽艇，还有一批军用物资。

更关键的是，一张五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主攻箭头直指常德，助攻指向桃源，许国璋立刻上报。

但战局已经拉开了。

——《贰》——

11月10日凌晨，日军第116师团前卫部队突入津市，第150师一个营在那里，打得很激烈，许国璋亲率一个团前往增援。

天还没亮就到了。

巷战、肉搏、反冲锋，击退了日军，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11月17日，第44军战线绵延百余里，部分阵地被日军击破。

军长王泽浚决定转移到鳌山、临澧、观国山地区。

11月18日，蒋介石发来电报，要求第44军集中主力，协力第74军在太浮山以北作战，许国璋接到命令时正在发高烧。

连日作战，他一直在前线。

烧得浑身滚烫，但他立即组织部队连夜出发，目标：太浮山，走到半路，前方传来消息，日军第120联队已经渡过澧水，逼近太浮山。

去太浮山的路被截断了。

许国璋看了看地图，常德以西、沅江北岸，陬市，11月20日，许国璋率领师直特务连、搜索连、工兵连转移到陬市。

这里是常德西面的门户。

有防御工事，只要陬市不丢，正在常德奋战的第57师西面就无危险，但到了陬市他才发现，三面被日军包围，背后是深不可测的沅水。

没有渡船，天气又冷，这是个死地。

许国璋把所有人召集起来，他站在高处，声音很大，"我们为国家尽力的时候到了，我们能多打一个日本兵，就给守备常德的部队减轻一分压力。"

"这是我们军人的天职。"

他停顿了一下，"我们已经被三面包围，背后又是深不可测的沅水，既无渡船，气候又冷，与其当俘虏被日寇侮辱、杀害，或落水淹死。"

"毋宁在前线为国奋战，直至战死光荣得多。"

"我们前进才是生路，我决不离开阵地一步，我的热血要洒在这里，这里是祖国的土地，我要誓死保卫它，死了也是我的光荣。"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叁》——

战斗打响了，日军从三面压过来，许国璋亲上前线，持步枪参加作战，45岁的师长，在最前面，炮声震天，一颗炮弹在他身后爆炸。

弹片横飞，许国璋一头栽倒在地上。

浑身是血，鼻吸全无，身边的官兵以为他死了，恰好有两个渔民要架船逃离，看见师长"遗体"，他们激于义愤，自愿将师长送到南岸。

炮火中渡过沅江，到了南岸。

许国璋还有微弱的呼吸，但一直昏迷，身中两弹，失血过多，11月21日凌晨，许国璋从昏迷中醒了，他睁开眼，看见自己躺在沅江南岸。

不是陬市，不是阵地，他问："陬市呢？"

"师长，陬市失守了，日军占领了。"许国璋闭上眼，"我是军人，应该战死在沙场，你们准备把我运送到对岸，这是害了我呀。"

说完又昏迷了，再次醒来时。

身边有个卫士在守着，卫士把手枪放在地上，许国璋摸到了那把枪，他知道几件事，第一，陬市失守了，第二，他被送过了沅江。

第三，他违反了"不得退过沅江"的军令。

第四，他还活着，他举起枪，对准自己，一声枪响，卫士猛然惊醒，许国璋倒在血泊中，时年45岁，许国璋死前不久。

在津市临泉玉泉铺作战时。

他给儿子许应康写过一封信，"应康吾儿：……如此上阵，万一不幸，汝勿以余为念也，汝遵母训，努力读书，继续余志，至要至要。"

这封信，还没有送到许应康手中，许国璋就牺牲了。

——《肆》——

70多年后，2014年10月，常德会战研究院、巴蜀抗战研究院的志愿者，终于在山东济南找到了许国璋的儿子许应康，还有孙子许健。

外界一直不知道许国璋后人的情况。

2015年1月12日，原国民革命军第150师师长许国璋被追认为革命烈士，1月中旬，许应康、许健领到了烈士证书。

距离许国璋殉国，71年零2个月。

常德会战，第六战区损失45000余人，第九战区损失15000余人，第五战区损失3000余人，共计丧失6万余人，第150师师长许国璋。

暂编第5师师长彭士量。

预备第10师师长孙明谨，三位师长殉国，守城的第57师原有8300余名官兵，战役结束后仅余83人，从8300到83。

这是常德会战的代价。

1938年，许国璋离开成都时说的那句话，"我出川抗战，身已许国。"5年后，他用一颗子弹兑现了这句话，不是死在日军的炮火下。

不是死在冲锋的路上，而是死在沅江南岸。

死在那个他不该到达的地方，死在那个他醒来后发现自己还活着的清晨，这就是许国璋，一个川军师长的选择。

他觉得活着离开阵地，比死在阵地上更耻辱。

所以他开枪了，对准自己，这或许是那个时代军人的逻辑，今天的人可能无法理解，但这就是1943年11月21日凌晨。

沅江南岸发生的事。

一个醒来后发现自己不该活着的人，用一颗子弹完成了他对"身已许国"的最后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