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4年初,英伟达市值突破两万亿美元那天,黄仁勋穿着他标志性的皮夹克站在台上,手里举着一块比成年人手掌还大的芯片。台下的观众欢呼,资本市场沸腾,但很少有人注意到他演讲中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我们正在接近一个物理极限。"这句话被淹没在"算力即国力"的狂热叙事中。与此同时,北美某大型数据中心的运维负责人正在为一份电力账单发愁——训练一个千亿参数模型的单次电费,已经超过了他整个团队一年的薪资总额。算力的饥渴正在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撕扯着整个产业链,而传统计算架构就像一辆被焊死油门的老旧卡车,正在逼近悬崖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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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2035年算力增长十万倍"——这个数字被写进无数份趋势报告,成为一种近乎宗教性的产业信仰。但数字本身从不说明问题,问题在于:这十万倍的算力从哪里来?答案不会是"技术自然演进",因为计算产业从来不是自然演进的产物。算力的本质不是计算能力,而是一种被设计、被分配、被控制的战略资源。冯·诺依曼架构统治了人类计算七十年,不是因为它是最优解,而是因为整个产业生态——从指令集到编译器,从操作系统到应用软件——都被嵌入进了这套范式。要突破它,需要的不仅是技术创新,更是一场产业秩序的重新定义。而定义权,从来不在工程师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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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理解算力困局,首先要理解冯·诺依曼架构的真正瓶颈。这套七十年前被设计出来的计算范式,核心逻辑是"存储与计算分离"——数据存在内存里,计算发生在CPU里,两者之间通过总线不断搬运数据。这在早期计算任务简单、数据量小的年代是高效的设计。但当AI模型的参数量从百万跃升到万亿,当训练一次GPT-4需要处理的数据相当于人类有史以来所有书籍的总和时,这条"数据搬运的高速公路"就成了最致命的瓶颈。处理器在等待数据,数据在排队进入处理器,大量能耗被消耗在"搬运"而非"计算"上——这就是所谓的"内存墙"问题。形象地说,冯·诺依曼架构就像一个设计精良的中央厨房,但所有食材都必须从城市另一端的仓库运来,厨师90%的时间都在等食材,而不是在做菜。冯·诺依曼架构如下图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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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为什么整个产业都在谈论"新型计算"。存算一体、类脑计算、量子计算、光计算——这些名词背后的共同逻辑是:打破"存储-计算"的二元分离,让计算发生在数据所在的地方,或者彻底改变计算本身的物理实现方式。但这些方向没有一条是坦途。存算一体需要重新设计存储器件,让它既能存数据又能做计算,这涉及到从材料到架构的全栈重构,目前最先进的存算一体芯片能效提升在特定场景下可达十倍到百倍,但通用性仍然存疑。类脑计算试图模仿人脑神经元的工作方式,用"脉冲"而非"数值"来表达信息,理论上能耗可以降低三个数量级,但如何编程、如何训练、如何与现有软件生态兼容,至今没有成熟答案。量子计算被寄予厚望,但即便是最乐观的预测,通用量子计算机的实用化也在十五年之后,而且它只对特定类型的问题有指数级加速,不会取代经典计算。
换句话说,"突破冯·诺依曼架构"这七个字,背后是计算架构、材料器件、工程工艺、计算范式四个层面的系统性挑战,每一个层面都有自己的物理定律约束、工程瓶颈和产业惯性。这不是一次冲刺,而是一场需要数十年持续投入的持久战。
四
但技术难度从来不是唯一的问题,甚至不是最重要的问题。真正决定算力未来格局的,是博弈结构。
当前的全球算力版图,本质上是三层权力结构的叠加:最底层是材料与设备,被日本、荷兰、美国的少数企业垄断;中间层是架构与生态,被美国企业通过指令集、开发工具、软件栈牢牢把控;最上层是应用与数据,看似开放竞争,实则严重依赖前两层的基础设施。英伟达的CUDA生态就是这套权力结构的缩影——它不仅仅是一套编程工具,而是一整套"计算语言",全球数百万开发者用它写代码,数万家企业用它部署应用,十余年的积累形成了强大的路径依赖。你可以设计出一款比英伟达更强的芯片,但如果开发者不愿意为你重写代码,你的芯片就只是一块昂贵的硅片。
卡脖子从来不发生在你看得见的地方,而是发生在你以为理所当然的地方。指令集是卡点,EDA工具是卡点,光刻机是卡点,但更隐蔽的卡点是生态——是CUDA,是ARM的IP授权,是台积电的工艺配方,是那些你甚至叫不出名字的特种气体和光刻胶。这套系统的精密之处在于,它让后来者永远处于"追赶"状态:你突破了一个环节,对方就在下一个环节收紧;你实现了国产替代,对方就升级规则定义。
新型计算被很多人视为"弯道超车"的机会窗口,逻辑是:既然传统赛道被封锁,那就在新赛道上重新起跑。这个逻辑听起来诱人,但经不起推敲。量子计算领域,IBM、谷歌、英特尔的专利布局早在十五年前就已开始,核心的超导量子比特技术路线、离子阱技术路线、拓扑量子比特技术路线,各有各的护城河。存算一体领域,三星、SK海力士、美光等存储巨头已经将其视为下一代产品的核心方向,从材料到器件到封装,上下游协同已经成型。类脑计算领域,英特尔的Loihi芯片已经迭代到第二代,IBM的TrueNorth早在2014年就已问世。新赛道的起跑线,从来不是同时画下的,先行者早已在终点附近扎好了营地。
五
理解了博弈结构,就能看清几种流行叙事。
第一种是"摩尔定律失效意味着机会"。过去五十年,摩尔定律是半导体产业的主旋律,每十八个月晶体管密度翻倍,性能提升、成本下降,后来者只要跟着这条曲线跑,总能缩小差距。现在摩尔定律放缓了,很多人认为这是后来者的机会——领先者跑不动了,我们可以追上去。但这个判断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摩尔定律放缓的同时,追赶的难度也在指数级上升。从7纳米到5纳米,再到3纳米,每一代工艺的研发成本翻倍,设备投资翻倍,工程复杂度翻倍。领先者跑得慢了,不是因为他们累了,而是因为山越来越陡。后来者面对的是同样的陡坡,而且没有领先者积累数十年的工程经验和供应链协同能力。
第二种是"新架构可以绕开旧生态"。存算一体、类脑计算、量子计算,这些新范式确实有可能在特定场景下实现算力的跃升,但它们都面临一个共同问题:软件生态从零开始。芯片的价值,只有通过软件才能释放出来。一款芯片从设计完成到被广泛采用,中间隔着编译器、驱动、操作系统、开发框架、应用软件的漫长链条。英伟达的GPU花了十五年才建立起CUDA生态,英特尔的x86花了四十年才成为PC和服务器的默认选择。新架构即便在硬件层面实现突破,建立生态的时间成本依然是十年起步。而且,现有的软件生态不会主动迁移——开发者的习惯、企业的存量代码、培训体系的惯性,都是巨大的阻力。你可以造出一辆更好的车,但如果全世界的加油站都只提供另一种燃料,这辆车就跑不起来。
第三种是"算力需求会自动创造供给"。AI的爆发确实带来了史无前例的算力饥渴,但需求的存在不等于供给会自动出现。算力的供给,受制于物理定律、工程能力、资本投入、人才储备、产业协同等多重约束。如果你仔细看全球算力的分布,会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算力正在向少数几个节点集中。美国的几家云厂商掌握着全球绝大多数的高端算力,他们不仅有芯片,还有数据中心、有电力、有冷却技术、有软件栈、有客户生态。算力不是一种可以自由流动的商品,而是一种高度集中、高度整合的战略资源。后来者面对的,不仅是技术差距,更是整个产业链的系统性壁垒。
第四种是"技术突破可以跨越政治"。过去几十年,半导体产业的全球化分工创造了空前的效率,也让很多人相信技术是超越国界的。但2019年之后发生的一切证明,技术从来不是中立的,技术路线的选择本身就是政治。EUV光刻机的出口管制、先进制程芯片的禁运、EDA工具的断供、人才的签证限制——这些动作的逻辑是一致的:通过控制技术供给的关键节点,来限制后来者的能力上限。新型计算领域,同样的逻辑正在提前部署。量子计算的核心设备、低温制冷系统、特殊材料,很多已经被纳入出口管制清单或正在讨论中。
六
拆解完这些幻觉,我们必须正视现实:算力的十万倍增长,如果能够实现,中国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首先是资金,而且是一种特殊类型的资金——能够承受长期亏损、不要求短期回报、愿意为不确定性买单的战略性资本。半导体研发不是互联网创业,不是三年烧钱五年上市的节奏,而是十年投入、十五年见效、二十年收获的超长周期。一条先进封装产线的投资是十亿级别,一个存算一体芯片的研发周期是五到八年,一套量子计算的基础设施投入是百亿级别。这些钱不能是"赚快钱"的心态,也不能是"政绩工程"的逻辑,而必须是真正的战略投入,愿意接受失败、允许试错、能够持续追加。
其次是人才,而且是一种极度稀缺的人才——既懂物理又懂工程、既能做理论又能下车间、既理解学术前沿又熟悉产业落地的复合型人才。新型计算横跨物理学、材料学、电子工程、计算机科学、数学等多个学科,任何一个方向的突破都需要跨学科的协同。中国每年培养的集成电路专业毕业生数量不少,但真正能够在前沿领域独当一面的顶尖人才,依然严重依赖海外回流。而人才的培养周期是十年起步——今天的博士生,十年后才能成为技术骨干。如果人才培养的速度跟不上产业扩张的速度,结果就是"有厂无人"或者"挖角内卷"。
第三是时间,以及与时间相伴的社会耐心。算力十万倍增长不会在一夜之间发生,新型计算的成熟更不是五年规划能够框定的。量子计算从实验室到商用,乐观估计是2035年之后;存算一体从特定场景到通用应用,需要至少两代产品迭代;类脑计算的编程范式和软件生态,目前连基本框架都没有定型。这意味着,整个社会需要接受一种"长期看不到明显成果"的状态,需要抵抗"为什么还没突破"的舆论压力,需要容忍"投了很多钱但好像没有用"的质疑声音。真正的风险不是慢,而是半途而废;不是技术难,而是耐心断裂。最怕的不是走得慢,而是走到一半觉得太难,换一条更"聪明"的路,结果每条路都只走了一半。
第四是制度,一种能够跨越政治周期、保持政策连贯性、协调各方利益的制度能力。半导体产业的特点是超长周期、超大投入、超多环节,任何一个环节的断裂都会导致整个链条的失败。这要求政策制定不能是"运动式"的,不能是换一届领导换一个方向,不能是今天补贴这个明天补贴那个。需要的是一套稳定的、可预期的、能够让企业安心投入的制度框架。
七
回到最初的问题:算力十万倍增长,究竟意味着什么?
它不只是一个技术预测,而是一个文明级别的资源配置问题。算力正在成为这个时代的"石油",但比石油更隐蔽、更集中、更难以替代。谁掌握了算力,谁就掌握了人工智能的未来;谁定义了新型计算的范式,谁就定义了下一代信息基础设施的规则。这不是工程师在实验室里能够独自完成的任务,也不是资本市场投几个项目就能解决的问题。这是一个需要整个社会——政府、企业、学术界、资本、公众——达成长期共识、持续投入、共同承担风险的集体行动。
冯·诺依曼架构的黄昏已经来临,但新的黎明由谁定义,尚未可知。后来者有没有机会?有,但这个机会不是"弯道超车"的投机取巧,而是"正面强攻"的长期主义。没有捷径,没有奇迹,只有一代人甚至几代人持续的、枯燥的、不被理解的坚持。
看不见的算力,正在决定看得见的未来。而这个未来,不会自动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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