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龙去世引发武侠迷怀旧潮：弹剑作歌，江湖侠骨已无多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李康宁

隆冬时分，寒凝大地。1月18日，一则令人意外的消息传出，一代功夫巨星梁小龙逝世。“请原谅我不辞而别，就当我到很远的地方拍电影去了”，是他留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此后，包括成龙、周星驰等业内同行、众多影迷纷纷留言悼念，既是对这位杰出影人的追思，亦是对曾经那个武侠世界的怀念。

斯人已逝，武侠的江湖却并未平静。电影《镖人：风起大漠》官宣在春节档上映，由年过八旬的袁和平执导，李连杰、惠英红、吴京、张晋等功夫明星，将再现情怀与侠气的传承。关于此片，吴京表示：“也许这是最后的一部武林盛宴”。

名剑沉埋，侠骨远去。纵观武侠电影的流变与沉浮，这个曾经名扬天下的文化标签，又将何去何从？

梁小龙，跨越时代的角色

大概七八年前，因为工作的关系，笔者曾与梁小龙先生有过数面之缘。当时他依旧脚步轻捷精力充沛，展现起武术动作来凌厉迅猛。

历数香港知名的功夫明星，梁小龙是极具分量的一位。从上世纪七十年代起，他就与李小龙、狄龙、成龙并称为“四小龙”。彼时的香港娱乐界，功夫片是享誉华语圈乃至全世界的招牌，“四小龙”身上也各自拥有自己的标签。李小龙作为叶问的高徒，凭借过人的身手在好莱坞打出了自己的知名度。同时，他作为武术理论家，对传统武术的发展进行了阐释发扬，被视为无限制格斗理念的创始人。狄龙作为邵氏影业的当红小生，凭借英俊的外型塑造了一系列古装侠客的形象。时而白衣飘飘，时而铁血豪情，还原了观众对于“大侠”的想象。成龙则是经历了一个转型的过程，他从硬桥硬马的功夫小子形象起步，逐渐开启了“谐趣功夫”的流派，善于巧妙利用各种道具，把功夫与极限运动结合起来，上天入地出生入死，视觉冲击感十足。

相较于其他几位，梁小龙自身最鲜明的印记，就是以“真功夫”闻名的实战能力。其被观众广为人知，靠的就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大侠霍元甲》《陈真》等影视剧。说起“陈真”这个角色，李小龙、李连杰、甄子丹都曾经演绎过，也各有自己的特色。但在观众心中，梁小龙版本的“陈真”与自身融合度最高，当年很多观众记不住他的名字，就以“陈真”称呼之。每当穿着一身学生装的“陈真”出场，他大开大合的拳脚与嫉恶如仇的性格，很快成为一代人心中的偶像。“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这首主题歌与梁小龙上下翻飞的腿法，共同构筑了很多人关于八十年代的记忆。

当然，身为“打星”免不了受到岁月的磨洗。随着年龄增长，很多靠武打动作起家的影星会渐渐失去自身的光芒与魅力。但梁小龙凭借另一个形象，在扮演“陈真”二十年后又火了一把。那就是在周星驰的巅峰之作《功夫》中出演“火云邪神”这个角色。

“火云邪神”彻底颠覆了梁小龙以往英气勃勃的形象，秃顶花眼，外表邋遢而内心狠辣。他笃信“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的理念，除了自身具备的强悍实力之外又兼有损招阴招，强大气场令人望而生畏。当然，从这部戏中梁小龙也领教了周星驰的苛刻，两人常有话不投机的争议发生，但敬业的精神和执着的态度，最终让他塑造了演艺生涯的又一个经典。

两个角色反差之大，也见证着武侠影视风格的流变。这对梁小龙而言，是一种从正剧到喜剧、从主角到反派的突破；对观众亦是一种惊喜，尤其对于“80后”影迷而言，童年有“陈真”，青年有“火云邪神”，其一举一动均已成为记忆中的名场面。

由形到意，武侠片的变化

梁小龙身形精悍，一举一动都有武人的精气神。据行里人讲，他虽然是地道的南方人，但武术流派却跟北方拳种有关，比如他擅长的腿法，就有典型的“北腿”风格。导演王晶证实，功夫明星中最能打的就是梁小龙，只有他能跟电影里一样实战，曾经一个人对战十几个人的持械围攻依然全身而退，还瞅准机会将对手一一打翻，仅受了点轻伤。

他的拳头上确实有一层硬茧，这是长年累月击打沙袋木桩留下的痕迹。当时笔者向他求证有关其实战能力的传说，梁小龙呵呵一笑：“打架有什么好说的，谁年轻时没打过架？现在都过去了，好汉不提当年勇。”谈及手上的茧子，他更是开玩笑“自黑”了一下：“我倒宁愿这些茧子是数钱磨出来的。”

梁小龙一生与武结缘，身边的家人与友人多有习武人士，除了拍戏也开馆授徒。而从他的经历中，大约也可以窥见中国武侠片的趋向性变化。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胡金铨、张彻、楚原等导演以《大醉侠》《独臂刀》开创了武侠片的繁盛之局，也培育了李小龙、王羽、傅声等武打明星，梁小龙亦在这一时期逐渐崭露头角。八十年代，《少林寺》上映，万人空巷。一批专业武术运动员成为功夫明星，如李连杰、于海、于承惠、赵长军等人，也让港片拥有了更大的美学视野与选材范围。

九十年代，香港电影步入黄金时代，武侠片的类型也趋于多元化。以徐克等人为代表的新派武侠电影，在动作设计、画面剪辑以及台词配乐等方向谱写新篇，技巧日臻圆熟。李连杰所塑造的黄飞鸿、方世玉等形象，堪称一代人心目中的经典之作。同时，这一时期的武侠片也开启了更深层次的哲学性思考，比如王家卫的《东邪西毒》其实并不以动作见长，基本是披着武侠片的外衣呈现文艺片的内核。

武侠片一直是华语电影对外表达的重要方式，世纪之交随着李安执导的《卧虎藏龙》荣膺奥斯卡最佳外语片，中国影坛借助武侠入手，开启了“大片时代”。张艺谋、陈凯歌、冯小刚、何平等导演纷纷入场，逐鹿分羹这块拥有庞大受众的市场。但历经了一波热潮之后，武侠片的热度，逐渐开始退潮，以至于吴京等动作明星都发出了“武侠片是否还有人看”的慨叹。

知音难觅，未来向哪？

平心而论，武侠片历经数十年的发展后由盛转衰也是一种大势所趋。回顾武侠片最火的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能够成功是一群优秀电影人因缘际会的天作之合。以金庸、古龙、梁羽生等武侠作家的故事为根本，辅以徐克、王家卫等名导演，成龙、李连杰等动作明星，还有黄霑、胡伟立、袁祥仁、徐小明等各种行业顶尖人物，几乎每一部戏都堪称“全明星”配置。而后来，虽然投入成本越来越高，但并非每一部戏都能达到影迷们的期待。很多突破性的尝试，也并未收到应有的市场票房回报。

导演自身的定位也在调整，比如徐克拍完《七剑》之后，开始尝试狄仁杰系列的玄幻风格电影，后来又跨圈进入了《智取威虎山》等战争电影之中。武侠电影在题材与表达上的单一化，让观众逐渐产生审美疲劳。即便加入了更多的特级效果，但观众心中那个热烈、绚丽的江湖已经渐行渐远，正如《龙门飞甲》虽然投入更多，但总不如《新龙门客栈》带来的震撼一样，一朵花的盛放只在最合适的当初。

当然，武侠片的探索与创新仍未停止。比如徐浩峰拍的一系列电影，讲究写实与叙事，风格节奏别具一格。而路阳的《绣春刀》系列，更注重推理与解构，以武侠为表讲述主角心理与国家命运的关联与嬗变，动作只是辅助呈现。甄子丹、叶伟信的《叶问》系列电影，全景呈现了咏春拳的魅力。总而言之，近年来的武侠电影并不局限于刀光剑影、侠骨豪情的传奇故事与华丽场景，更多地向人物内心深挖，向家国命运发问，立意也越来越高远。

在一个拥有数千年武侠书写传统，张扬“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侠客精神的文化母体之内，武侠电影趋于式微的原因多种多样，但永远具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武侠片的蝶变，需要适应时代的发展，与电影行业的新技术、新形态、新语境紧密融合，焕发出新的破题能力和呈现方式。

正如武侠片超级发烧友，好莱坞名导演昆汀·塔伦蒂诺所说，有些武侠片“就像一瓶只有鉴赏家才能欣赏的好酒”。武侠片宛如影迷们青春时代的一坛烈酒，放得久了，渐趋醇和但仍有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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