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2日 周四 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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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第三次因为恶性肠梗阻住进肿瘤科。
止痛泵的剂量已经调到最大,他还是会在半夜被疼醒,额头上全是冷汗。肿瘤科主任找我谈话,办公室的盆栽有些蔫了。
“你父亲的情况,我想我们都需要面对现实了。”他调出最近的CT影像,腹腔里一片混乱,“广泛腹膜转移,肠道就像被水泥浇筑了一样僵硬。任何抗肿瘤治疗——化疗、靶向、免疫——对他不仅无效,反而会加速消耗他最后的体力。”
“继续营养支持?”
“静脉营养可以维持生命体征,但解决不了梗阻,也阻止不了肿瘤生长。而且长期卧床,血栓、感染、压疮这些并发症很快会找上门。”医生顿了顿,看向我,“他现在最需要的,可能不是延长生存时间,而是提高有限时间里的生存质量。你考虑过安宁疗护吗?”
安宁疗护。这四个字,在抗癌的两年里,像是个禁忌词。我们一直在“战斗”,怎么能谈“放弃”?
11月5日 家庭会议
我把妈、还有从外地赶回来的妹妹叫到一起。桌上摊着最新的所有报告。
妈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别让你爸再受罪了。每次化疗完,他吐得昏天暗地的时候,都跟我说‘不如死了痛快’。咱们……听医生的吧。”
妹妹红着眼眶点头:“哥,我每次视频,看爸被针扎得青紫的手背,看他因为激素浮肿的脸……我心里都揪着疼。我们是不是太自私了,只想让他‘活着’,却不管他活得有多痛苦?”
那天下午,我们去病房征求爸的意见。他因为腹水和肠梗阻,肚子胀得像鼓,呼吸都有些费力。但眼神是清明的。
我握着他的手:“爸,医生说,那些治肿瘤的药,对你已经没用了,只会让你更难受。我们……咱们回家,行吗?回家好好养着,不扎针了,不抽血了,就吃止疼药,吃你想吃的,做让你舒服的事。”
爸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很用力地点了下头,眼角渗出一滴泪。那不是痛苦的眼泪,倒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赦免。
11月8日 出院回家
我们办理了自动出院。肿瘤科医生给我们联系了社区的安宁疗护团队。离开前,我们签署了“不进行心肺复苏(DNR)”和“预立医疗指示”。
护士长来帮我们撤除不必要的管路,只留了一个很细的皮下留置针,用于连接一个小巧的便携式吗啡泵,持续输注止痛药。她教我们如何换药,如何观察呼吸,如何做简单的护理。
“让他舒服,是第一位的。他想吃什么就吃一点,想说什么就听着,疼了随时加药。”社区的王医生上门来看过,留下了24小时联系电话。
家,终于不再是两次化疗之间的中转站,成了真正的港湾。
最初两周:缓慢的“复苏”
没有了化疗药物的持续打击,爸的恶心、呕吐首先消失了。虽然还是吃不下多少东西,但至少不再一闻到饭味就反胃。
便携式吗啡泵很好地控制住了他腹腔和骨转移的疼痛。剂量由社区医生根据他的情况远程调整。他不再整夜呻吟,能连续睡上三四个小时。
精神好的时候,他能靠在床头坐一会儿。阳光好的午后,我会扶他到阳台的藤椅上,盖着毯子,晒晒太阳。他不怎么说话,就是眯着眼看外面,看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摇晃,看邻居家的鸽子飞过。
我们不再谈论白细胞计数、肿瘤标志物、下一次CT复查。我们聊的,是阳台那盆茉莉要不要搬进屋,是晚上电视里哪个台有戏曲节目,是我小时候他带我钓鱼的河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抗争的紧绷感,从全家人的身上,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疲惫之下,缓缓流淌的平静。
11月25日 他突然说:“想吃饺子。”
妈愣了一下,然后像接到圣旨一样,忙不迭地应着:“哎!哎!妈这就给你包!想吃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吧。别太肥。”爸慢慢地说。
妈立刻去了菜市场,挑了最新鲜的白菜和最好的前腿肉。和面、剁馅、擀皮,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脸上带着久违的、有奔头的光彩。
饺子煮好,盛了五只,放在小碗里,晾到温热。爸靠在枕头上,我坐床边,一只一只喂他。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但很认真。吃了三只后,他摇了摇头。不是吃不下,而是那种“我够了,很好吃”的满足的摇头。
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地、真切地向上弯起,眼角的皱纹舒展开。那笑容里,没有忍受痛苦的勉力支撑,只有食物带来的、最纯粹朴实的慰藉。
“好吃。”他说,“是以前那个味儿。”
妈背过身去,用围裙使劲擦眼睛。我的视线也瞬间模糊。两年了,我们看过他因治疗有效如释重负,看过他因病情反复强颜欢笑,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他因为“好吃”而露出这样放松、满足的笑容了。
那一刻,所有的化疗、放疗、靶向药带来的痛苦,所有为延长那几个月生命而付出的艰辛、焦虑和金钱,仿佛都被这顿寻常的、热乎的饺子暂时抵消了。我们争夺的不是时间,而是时间里的这一刻:他是父亲,是丈夫,是一个能品尝食物滋味、感受到家庭温暖的人,而不是一个代号为“某某床晚期患者”的治疗对象。
最后的日子
停止所有抗肿瘤治疗后的日子,像秋日里缓慢流淌的溪水。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腹水增多,进食越来越少,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但在吗啡泵的作用下,他没有再经历那种撕心裂肺的爆发痛。社区医生定期上门,调整镇痛方案,处理腹水引起的腹胀不适。
我们轮流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话,或者就只是安静地陪着。有时他醒来,眼神掠过我们,掠过房间熟悉的摆设,会微微地点点头,然后又沉沉睡去。他的面容,在疾病和药物的共同作用下,逐渐变得平和,甚至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12月7日 立冬后的第一场雪
凌晨,爸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慢,最终像一片雪花落地,悄无声息地停止了。
他的表情安详,眉头是舒展的。母亲为他擦洗身体,换上他最喜欢的旧中山装,轻声说:“老头子,这下不疼了,好好睡吧。”
没有抢救的嘈杂,没有仪器的警报。他在自己的家里,在自己的床上,在至亲的陪伴下,走完了最后一程。
这最后一个月,我们没有“战胜”癌症。肿瘤依然在他的体内肆虐,最终带走了他。
但我们似乎赢得了另一些东西:赢回了父亲作为“人”而非“病人”的最后尊严;赢回了一段相对平静、少有痛苦的共处时光;赢回了那顿他笑着吃完的、有“以前那个味儿”的饺子。
在抗癌这场注定艰难的战役里,前期我们倾尽全力,用尽现代医学的武器去攻击敌人。而在最后关头,我们选择了转换策略——从“攻癌”转向“安人”。这不是投降,而是明白了战争的终极目的:不是为了赢得一场不可能的大捷,而是为了让所爱之人,在通往终点的路上,少一些荆棘,多一些温暖与体面。
我仍然会为父亲的离去痛彻心扉,但我不再为最后这个月的选择后悔。那顿饺子的滋味,和爸爸当时的笑容,会像暗夜里的微光,永远温暖着那段充满创伤的记忆。它告诉我,在生命的尽头,爱与尊严,有时比单纯的“活着”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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