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青浦乡间，一群热爱自然的年轻人“手搓”零废弃婚礼

新人戒指放在香菇戒托里，仪式结束就下锅生态农场的露天蔬菜充当“气氛组”新娘银杏坐着小船从驿站旁的小河驶入水杉林小伙伴们在准备婚宴食物架起大锅，边烧边吃，锅气满满捧一把树叶撒向新娘

上周六，上海青浦田山庄村一小片水杉林里，一场特别的婚礼如约而至：新娘乘小木船渡河而来，迎宾布景由香蕉、卷心菜、花菜、南瓜等蔬菜组成，仪式台的背景是一串串松果挂成的“幕帘”，戒托是香菇做的；婚宴每道菜都是伙伴们自己做的；伴手礼则是新娘自制的太妃糖、洁面冷制皂和护手霜。

婚礼现场，用废弃门板做成的迎宾板

婚礼结束后，新娘在朋友圈里写道：最骄傲的“婚礼成果”，除了祝福，全场近百人共同留下的物理痕迹，仅仅是1桶即将变成肥料的厨余垃圾。

参加婚礼的宾客情不自禁地写下感言。有人说：这是我参加过的最特别、最让人开心的婚礼；有人说，这是以婚礼之名做了一次沉浸式的自然教育。还有人说，爱是创造，不是消耗。

草木间叩开与人相连的门

婚礼举办地叫“小路自然驿站”，由田山庄村的村民自建房改造而来，这是一群年轻人做自然教育的活动基地，也是他们工作、生活的地方。他们自称“路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然名：水栒子、柚子、晨星、熊猫……婚礼的主角则是银杏和海豚。

“26天前，小伙伴们商量要给我们举办一场零废弃婚礼，从创意到布展、设计、餐饮、摄影、礼品，都由我们自己来。”一向自诩情绪超稳定的银杏，淡淡地说，对两个从事自然教育的人来说，这个决定很“自然”。

婚礼的每一处细节都藏着自然与环保的巧思：新娘的喜服是小姐妹结婚时穿过的；废弃的门板当“迎宾板”，生态农场的露天蔬菜、马路边捡拾的掉落松果，充当“气氛组”；橘子皮剪成花瓣压成装饰花，芦苇、高粱和水稻束插在竹筒里，作为步道迎宾花；木舞台是海豚亲手打造且重复使用的旧物，摊位架子是3年前从展览撤展拆解的 “老伙计”，毛毡喜字可回收；自制的喜糖喜饼装在可重复利用的不锈钢餐盒中……

“所谓零废弃，不是不产生东西，而是一开始就想清楚什么是真正需要的，让每一样物品都可以被好好利用，用完后回归到自然当中。”银杏给宾客们准备了冷制皂和护手霜，从挑选油脂、调制配方，到搅拌、入模、脱模、晾干，全部亲手制成。

每当有人问她，筹备婚礼的心情如何？她总是回复两个字，平静。

1997年出生的银杏，长于广西河池的喀斯特山水间。上树摘果、下河游泳的童年时光，为她涂抹出松弛、自由的人生底色。自然是她最亲密的玩伴，无需言语，便能从风声、水声、草木清香中获取内心的平静。但也有人说她，话太少，不知如何与其相处，平静得有些寡淡。

2023年，银杏加入驿站，带领一群小朋友感受自然，她陪他们做扎染、去田里插秧、采摘蔬菜、用谷糠洗碗……她至今记得那个下午，细雨蒙蒙，男孩冲进雨中，舀水、淋雨、玩水，其他孩子纷纷加入，欢声笑语洒满驿站。傍晚时分，雨过天晴，水稻田尽头的天空铺开一幅绝美的画卷 —— 没有高楼遮挡的宽阔天际，东边是绚烂的彩虹，西边是蓝紫黄交织的晚霞，在场所有人都为之震撼。

身边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牵着银杏的手说，“很高兴和你们在一起。”那一刻，银杏顿悟：那些在自然中收获的治愈能量，不再只滋养她自己，更成了她与人联结的纽带。与人相处，就像对待自然那般真诚就好。

用每一道菜展示“爱情的模样”

婚礼那天，银杏不再平静。当她坐着小船从驿站旁的小河驶入水杉林，当妹妹芍药披着印有银杏叶图案的“伴娘披风”说着内心感受，当小朋友们手捧银杏叶洒向她，当海豚从香菇做的戒托中取下戒指为她戴上，她一度泣不成声。

一个多月的准备，在这一刻换回的幸福感，难以言表。不平静的还有在场的宾客们——大部分是亲子组合。参加过多次婚礼的家长们说，五星级酒店里的金碧辉煌，比不了此刻的鸟语花香、灶台烟火。小朋友们嘴里塞着吃食嘟囔着说，这里的东西太好吃了。

这确实是一场很特别的“席”。9岁的小麦端着餐盘、排队盛一碗“老友粉”，他边等边读一则就餐“贴士”，上面写着：“我是银杏，来自广西河池，老友粉是我们家乡的标志性味道，酸辣鲜香。我自制的老友酱，承载着对家乡的思念。”

细细看来，每道菜旁边都有一份这样的贴士。“这道话梅红烧肉，起源于我们在福建峨眉峰自然保护区的初识。那五天，我们探索森林，也在厨房里自制晚餐，记忆里一餐，用当地食材做红烧肉，加入话梅解腻，酸甜清新，恰如初识时的惊喜与默契”；“上海的包容与精致，像极了本帮菜糖醋小排，我们在这里成长、磨合，也在这里决定携手余生。这道菜，致敬我们在上海的奋斗与甜蜜”……

四川小酥肉、云南青蛙抱玉柱、内蒙古烤羊肉、天津虎皮扣肉、北京宫保鸡丁……来自16个城市的特色菜藏着银杏与海豚的共同回忆，见证了爱情生长的时刻。婚礼当天，小伙伴们凌晨四五时起床，备菜、开火，架起大锅，边烧边吃，锅气满满。宾客们像逛集市般挑选吃食，还可以申请打包带回家。

南通青少年活动中心的许合美老师认识银杏和海豚已六年有余。吃饭时，她忍不住拿起手机，向亲友直播这场特别的婚宴。“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年轻人独特的清醒与浪漫，他们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设计了这场婚礼，真实、美好。”

许合美13岁的女儿在集市里遍尝美食，还忍不住向别人推销。正值期末备考期的她，觉得跟妈妈来这一趟特别值得，“待在这儿太舒服了！”

怀着二宝的孕妈熊猫，独自带着儿子小石头从山西赶过来参与筹备婚礼。“我学过播音主持，当小伙伴们说要办一场零废弃婚礼时，我毫不犹豫要加入。”她和葡萄和小猫咪两个小朋友共同完成了婚礼主持。当晚，她在回太原的卧铺车厢里写下感言：“从吃到用，从布置到记录，全部由朋友们亲手完成，这是一场温暖的爱的众筹。”

好好生活就是最珍贵的自然教育

准备婚宴餐食的村舍有个好听的名字——路食记。每月都有各地朋友带着食材前来做饭，“空调、冰箱、烤箱、桌椅都是二手的，这是需要自己动手才能好好吃饭的餐厅。”

婚礼总策划壮壮扎根上海做自然教育十二年，但相当长时间并没有想清楚自然教育是什么。大学里她就热衷参加各种户外环保活动，毕业时她试着往自然教育的方向求职。“当时只看到上海有相关的工作机会，还需要有3年以上经验。”但她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投出了人生唯一一份简历。意外的是，对方同意让她从实习生做起。

一到上海，她就被派到了青浦岑卜村工作，“那时候村里刚开始发展有机农业，在村子里待了三四个月，白天泡在田间地头，晚上住在村民家里。”这种亲近自然的工作状态，让她更加坚定了选择。“上海虽然是大都市，但乡村资源很丰富，这正是自然教育的土壤。”

2014年，壮壮创办小路自然教育工作室，事业高速发展时团队搬至陆家嘴，可同事们点外卖、熬夜加班的“牛马生活”，让她陷入茫然：“我们教孩子热爱自然、学会生活，自己却背离初心。”

2020年8月，她与先生搬到田山庄村，租下带大院子和田地的房子，作息彻底重置——晚10 点半入睡，清晨被鸟鸣唤醒，7至10点高效工作，其余时间种地、散步、观察自然。

生活转变让小路迎来新方向。2022年，团队租下村舍与稻田打造驿站，不再是“做完活动就走”，而是带着大家定期打理田地。“种3年南瓜才收获第一个，青菜被虫吃得只剩三分之一能吃”，这些真实体验让她对自然教育有了更深认知。

一年半前，团队关闭市区办公室，大家每周来驿站一两天，灵活办公之余，会放下电脑追日落、分享自种蔬菜、夜晚围坐做饭聊天。

曾经觉得驿站偏远的伙伴，如今愈发喜爱这里，“睡得香，能汲取自然能量”。而壮壮也找到答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便是最珍贵的自然教育。银杏和海豚的人生大事，正是这种生活方式的真实演绎——自己做饭、自带餐具、光盘行动、分类回收、无痕撤展，不追求一次性的璀璨，而是向往可持续的温度。

探索更多与自然连接的可能

自由职业者“两瓶酱”带着一儿一女参加了婚礼。孩子们在地上捡起树叶，往银杏身上撒去，开心极了。婚礼结束后，他们还留下来帮忙收拾、清理，迅速让水杉林恢复了原貌。

去年10月，“两瓶酱”带着4岁多的女儿草莓酱去了四川崇州。在那里，她见到了博物画师拾落和她的小羊琉璃，度过了一段宁静的山居时光。在拾落的画室里，她和孩子看到了各种自然物标本：摆在架子上的鹿角、排列整齐的壳斗科果实、各种鸟类的羽毛，还有精心处理的动物粪便标本。

“拾落带着我们走了一条山路，路过一个长满苔藓的树桩，她放羊时偶尔会爬到树桩上看书……当天孩子徒步了四五个小时，小羊也陪伴在旁边。太治愈了，我问自己，与自然的连接能不能更紧密些？”

这几年，“两瓶酱”带着孩子们去过珠海淇澳岛红树林自然保护区，在木栈道上观察招潮蟹在阳光下悠闲地溜达；在小兴安岭的森林院子里等待花栗鼠来嗑瓜子；在零下30℃的伊春汤旺河上徒手搭建一个大冰屋……“不止是孩子，更是我自己，在这种自然探索中得到了巨大的能量。”

柚子一开始也是带孩子参加自然活动的家长。不知不觉中，她发现孩子会主动观察树叶、小鸟、虫子，关心饭桌上的菜从何而来……“孩子们在自然中玩起来，体验比理解世界可能更重要。”

如今，柚子也开始在社区推广“一小时自然活动”，在社区招募家庭，每周组织一小时的自然探索活动，从观察鸟虫草木到菜场垃圾调研，让孩子们在身边就能发现自然的奥秘。

对银杏来说，她和海豚的自然故事没有终点。他们没有买房，常年开着一辆车四处闯荡——车顶装着太阳能板电池、水箱和帐篷，座椅放下就是床，车里备齐了生活所需的各种器具。“办完婚礼，我们还会去唐家河自然保护区、三星堆等地探线踩点，既享受旅行的乐趣，也为工作积累素材。”

这种 “四处走走停停”的生活，在一些人看来不可思议，银杏却觉得理所当然：“这就是我们想要的生活”。

新民晚报原创稿件

记者：叶薇

摄影：小羊 青栀

编辑：沈佳灵

编审：龚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