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读了两篇有意思的文章。
一篇是《大西洋月刊》的《美国对抗世界》,文章直指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正遭遇“人为终结”——并非能力枯竭,而是美国(特指特朗普路线)已不愿再做全球秩序的守夜人,甚至不惜动用力量去摧毁这套秩序。作者重提福山的“历史终结论”,以此警示特朗普政策的破坏力。
另一篇则是加拿大总理卡尼在达沃斯的演讲。里面有句话我很喜欢:
“强者拥有他们的力量。但我们也有一样东西:停止假装的能力,指认现实的能力,在国内建立实力的能力,以及共同行动的能力。”
两篇文章指向同一个事实:世界正处于旧秩序瓦解、新秩序尚未成型的混沌期。
不同的是,前者对旧时代的温存恋恋不舍,试图用自由主义的余温取暖;而卡尼的演讲则表明,加拿大已接受旧秩序失效的现实,开始在未来的迷雾中探索位置。
感兴趣的,可以看看这两篇原文,我将链接贴在下面。
2026年的1月注定是多事之冬。
曾在委内瑞拉呼风唤雨的政治强人马杜罗,身着橙色囚服,在纽约联邦法院等待审判;中东伊朗的抗议民众,没等到美国的“天兵”,却迎来了断网、哭泣和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而川普则把目光再次投向北极圈那片冰原——格陵兰岛。这回不再是几年前试探性的报价,而是关税大棒和赤裸裸的地缘安全威胁。
眼前这些荒诞的画面,既不是联合国宪章里的“主权平等”,也不是自由主义者嘴里的“国际法治”。
我们到底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或者说是什么促成了现在的局面?
显然,这一切并不能仅仅归结于某一位美国总统的上台,背后复杂变化的形势,早在2014年甚至更早就埋下了伏笔。
1992年,红旗落地,苏联解体。
美国作家弗朗西斯·福山断言:人类意识形态演进已至终点,自由民主制将是最终形态。福山的预言听着顺耳,但这不过是欧美视角的自以为是。他们在温室里待太久了,以至于忘记了世界残酷野蛮的另一面。
最早提出“历史终结论”的人是黑格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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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6年,拿破仑在耶拿战役中击败普鲁士军队,黑格尔激动地喊出“历史终结了”。黑格尔认为,以拿破仑为代表的法国大革命原则(自由、平等)既已战胜旧制度,往后的历史,不过是对这些原则的修修补补。
西方人,特别是英美人,太痴迷这个故事了。
为什么?因为这太对他们胃口了,完美契合了骨子里的“辉格叙事”(Whig Narrative)——认定历史这条大河,注定是朝着现代和进步的方向奔流不息。
如果你读过沃尔特·拉塞尔·米德的《上帝与黄金》,就会发现英美文化里那种独特的脉络:他们坚信历史是在“看不见的手”引导下,缓慢、坚定且不可逆转地走向自由与繁荣。
在他们眼里,“变革”是神圣化的,他们认为混乱与动荡是通向更高秩序的必经之路,就像圣经里亚伯拉罕听从上帝的召唤,义无反顾地走向未知之地。
自1688年光荣革命以来,这三百年来,从路易十四、拿破仑到希特勒,再到冷战时的苏联,这些试图独霸欧亚大陆的陆权巨头,最终都倒在了英美体系的脚下。
这可不是运气,而是英美人手里捏着一套“海权加金钱”的必杀技:控制大海就能控制贸易,有了贸易就有钱,有了钱就能在资源上活活耗死对手。这就是“海洋秩序”。
无论是英格兰银行还是华尔街,本质上都是战争的输血泵。相比其他民族,英美人骨子里更敢于拥抱资本主义那种“带血的繁荣”。但也正是这种顺境,养出了一种致命的傲慢:误以为自己永远是天选之子,既不如法国、西班牙专制僵化,也不至于过度混乱;既有宗教约束维持道德底线,又有足够自由激励创新。
英美人以此确信,自己的成功源于制度优越,且放之四海而皆准,就像童话里的粥,不冷不热刚刚好。
英美霸权对付那些“非自愿合作”国家的手段非常务实:它不指望你爱它(文化认同),但它把通往财富和权力的路(资本主义现代化)给垄断了,逼着你非得维持这段“婚姻”不可。它赌的是,日子久了,你要么被同化,要么因为陷得太深拔不出来。
所以冷战一结束,西方就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们以为全世界最后都会变成瑞典或者加拿大,大家坐在一起聊碳排放、聊同性恋权利、聊贸易规则,在这个“后历史”的大花园里岁月静好。
但他们忘了,花园外面,还是丛林。
这种幻觉在2014年被彻底击碎。那一年,地缘政治强势回归。
在东欧,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普京用行动昭示:领土和边界,依然可以用坦克来改变。
在东亚,中国开始对沿海水域宣示主权,南海上的岛礁建设搞得热火朝天。
在中东,伊朗也没闲着,联手真主党和阿萨德政权,一门心思要打通从德黑兰直抵地中海的什叶派走廊。
米德把中、俄、伊这三家统称为“修正主义国家”。
别看这三家内部也不怎么对付,比如中国想要低油价,而俄伊巴不得油价上天。伊朗的世界观与中、俄截然不同,俄恐惧中国的崛起。
但在另一个目标上他们是一致的:推翻以美国为主导的秩序。
俄罗斯想找回苏联的场子,中国烦透了美国在亚洲指手画脚,谋求国际事务中更多话语权,伊朗则一心想要推翻沙特领导、逊尼派主导的中东秩序。
这边西方还在做着全球化的梦,另一边却抱着“古典权力”。
这种错位让西方误以为活在现代文明的幻觉里,以为战争早已被甩在身后;可修正主义国家的阳光仍旧刺眼,依然靠拳头说话。
当下伊朗就是最好的例子。1月的大规模抗议与随后的血腥镇压,再次印证了这一点。为了权力存续,德黑兰的统治者不惜把波斯变成一座大监狱,断掉网络,隔绝内外。
再看看乌克兰,面对俄罗斯入侵,从拜登到特朗普对乌克兰的援助态度表明:维护“自由世界前线”不再是不可动摇的信条。
这种摇摆不定,恰恰暴露了美国外交的撕裂。人们看不懂的是,美国一会儿像个布道者满世界推销民主,一会儿又像个强盗要强买格陵兰?
这种看似无序的摇摆,其实有着严密的内在逻辑——也就是沃尔特·拉塞尔·米德提出的“美国外交四流派”。
第一派叫汉密尔顿主义。这帮人的祖师爷是亚历山大·汉密尔顿,主张联邦政府就是给美国企业保驾护航的,要把美国经济嵌入到全球体系里去。现在的代表是华尔街和跨国公司。他们的信条是“商业即和平”,维护美国企业的全球利益,就得像护着眼珠子一样。为此,必须建立美元霸权,维护航行自由。
另一派叫威尔逊主义。虽说挂着伍德罗·威尔逊的名头,根子其实在19世纪的传教士运动。他们反殖民,热衷“全球治理”。这派人觉得,美国有道德义务向全世界输出民主和人权,因为民主国家当盟友才靠谱。这也是冷战后美国无视地缘政治、执着于搞“世界秩序”的病根——联合国、国际法、NGO,这些才是他们的主场。 还有两股劲儿在拉扯。
一股是杰斐逊主义(Jeffersonian): 这派人盯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生怕管闲事管多了,反而伤了国内的民主自由。也就是俗称的“孤立主义”,主张用最小的代价办最大的事,最烦那种“帝国的野心”。抓捕马杜罗和干预伊朗这两件事上,特朗普的表现便非常典型,前者虽然策划时间久,但一次抓捕过后,不必投入过多力量到委内瑞拉国内。换到伊朗,一旦有陷入长期战争的风险,特朗普便开始犹豫不决,乃至放弃干预。
杰克逊主义(Jacksonian):代表是红脖子和底层民粹,关注物理安全与经济福祉。他们的逻辑简单粗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惹了我(如二战、911),我就把你打的屁滚尿流,无条件投降。我不关心你是否民主,只关心我的安全与尊严。他们天生怀疑国际法和多边机构。因此,我们看到美国开始各种退群的操作也就不用怎么奇怪了。这也恰恰是修正主义者对杰克逊主义亲近的原因,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只靠拳头说话,美国也不再对他们的民主和人权指手画脚,只要别砸在他们自己身上。
苏联解体后,美国曾误以为地缘政治已死,世界进入后历史阶段。随后,美国也将外交重心从领土安全转向全球治理。从克林顿到奥巴马,美国试图通过削减军费,用互利共赢的自由秩序,代替古老的零和博弈。比如克林顿时期,美国便曾削减国防预算、说服国会向联合国缴费。
到了奥巴马任期,他虽然还在打反恐战争,但骨子里认定的依然是推进自由秩序,而非肮脏的地缘政治博弈。
这届政府列出了一份雄心勃勃到近乎天真的愿望清单:既要摁住伊朗核武,还要解开巴以死结,又要搞定气候条约和跨洋贸易,还要跟俄罗斯签军控、修复穆斯林关系、捍卫同性恋权利……为了在这张蓝图上的雄心壮志,奥巴马开始削减军费,试图把美国从欧洲和中东这些泥潭里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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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解体后的三十年,汉密尔顿主义(赚钱)和威尔逊主义(推价值观)度过了一段蜜月期。但2014年以来的变局,越来越证明这套逻辑行不通了。
美国百姓厌倦了为抽象的世界秩序,让他们的子女在伊拉克或者阿富汗流血。于是,杰克逊主义开始全面反扑。
你看美军突袭抓捕马杜罗,既非为了输出民主(威尔逊式),亦非为了打开市场(汉密尔顿式),这就是一场典型的杰克逊式复仇——你搞乱了我的后院,我就直接肉体消灭你,不需要经过复杂的国际法程序。
还有格陵兰岛的事。在杰克逊主义者眼里,这就是一笔关乎国家物理防线的生意。什么盟友感情?什么原住民权益?在绝对的安全和利益面前,统统靠边站。
眼下,杰克逊主义正与杰斐逊主义合流,他们不仅在拖威尔逊主义的后腿,甚至想把桌子掀了。
现在的问题是,面对修正主义国家的步步紧逼,西方——尤其是欧洲和美国的建制派——还有还手之力吗?
尼采早在百年前就给出了悲观预言:“最后之人”(The Last Man)。
他警告说,在历史终结处,人类将退化为一种除了追求安逸、安全和物质满足外,丧失激情、没有胸膛、不愿冒死斗争的生物。
这像极了现在的欧洲公务员和华盛顿说客,他们能处理复杂的技术官僚问题,却完全无法理解那些为了荣誉、复仇和土地而战的“前现代”逻辑。
当美国提出购买格陵兰时,欧洲的反应是惊恐与鄙视。这不仅因为吃相难看,更因为他们潜意识里恐惧这种赤裸裸的力量展示。
他们习惯了躲在后历史的温室里,假装丛林法则已经失效。
而普京、哈梅内伊,甚至倒台前的马杜罗,他们拒绝“温和地步入良夜”。他们愿为留住大国光芒,用战争、暗杀和破坏来发出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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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并不意味着修正主义者就能赢。阿萨德逃到莫斯科当寓公,免费航班将马杜罗送到美国,将头发剃掉,梳成罪犯模样等待审判,说明单纯的野蛮在绝对实力面前依然脆弱。但可怕的是,美国已无力深化自由世界体系,只能赤膊下场,重回地缘政治的泥潭。
这是一场意志的较量。不必再幻想互利共赢了。
那个以为靠贸易能让中国变色、靠接触能让俄罗斯温顺的时代,彻底离我们远去了。世界政治正回摆到古老的零和博弈,没人知道未来会如何,迷雾再次升起。
我们正处在历史的黄昏。旧的自由主义秩序就像一座摇摇欲坠的豪宅,虽未坍塌,却已四面透风。修正主义者在拆墙脚,杰克逊主义者在门口挥舞猎枪,而最后之人还在客厅里讨论壁纸的花色。
世界秩序就像人的生命一样,一点点流逝,格陵兰的冰川或许还会存在很久,但那个我们熟悉的、以为天经地义的和平年代,可能真的已经成了历史书上翻过去的一页。
在这个黄昏里,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全文完。
文中的许多概念和观点来自沃尔特·拉塞尔·米德的书《上帝与黄金》、《美国外交政策及其如何影响了世界》,推荐阅读。
参考引用:
1.黑格尔:《历史哲学讲演录》(Lectures on the Philosophy of History)
2.科耶夫(Alexandre Kojève):《黑格尔导读》(Introduction to the Reading of Hegel)
3.弗朗西斯·福山:《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
4.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Thus Spoke Zarathustra,“最后之人”概念出处)
5.沃尔特·拉塞尔·米德(Walter Russell Mead):《上帝与黄金》
6.沃尔特·拉塞尔·米德《美国外交政策及其如何影响了世界》
7.《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美国对抗世界》(America Against the World)
8.加拿大总理卡尼2026达沃斯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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